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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恨明月高悬 独不照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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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似烈火,命如野草】
【曾踏南北,一生颠簸】
【身处风尘,恪守傲骨】
【惟愿此后,常眠无忧】
——故姨母苏镯之墓。
沈行池半蹲在墓前,将素白菊花放到苏镯的照片下。午后风暖,轻轻撩动菊花花瓣。
在这一世的时间线里,这是苏镯去世的第二年。照片上的女人眉宇温柔,音容宛在,像是也在透过照片温柔的注视着沈行池。
“姨妈,我来看您了。”沈行池笑着说,却难掩落寞。
这是他经历的第二世,看到还算崭新的墓碑,心底涌起的心酸难以言说。
很少有外人知道,他并不是苏镯亲生的儿子。但这个不重要,与外人而言,他们只不过是桕虞湾不起眼的小角色,这种细枝末节的信息,不提也罢。
对沈行池而言也不重要,他被苏镯一手带大的,两人相依为命,在他的心里,苏镯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一人一墓静对良久,风穿树梢漱漱作响,温柔的像在诉说那些难以言说的苦楚和思念。
直到墓园里最后一丝余晖也退却,沈行池才有些依依不舍的从这里离开。
他的自行车停在墓园门口,沈行池过去时,门卫大叔还热情的朝他递烟,“小池啊,又想你妈啦?抽烟不?”
沈行池沉默的摇摇头,推着自行车离开,身后传来大叔絮絮叨叨的叹息。
“这小孩,真是不容易,刚出生就被爹妈抛弃,没想到这后来……唉!苏姐也去的早,真是造孽啊……”
这样的话,在上一世他在桕虞湾的时候,身边就总会有一些年长的人说,他们不见得都有什么坏心思,只是这样的话落进耳朵就像针扎进身体,后来长大了些,沈行池才终于和自己和解。
他有很爱自己的姨妈,有把他拉出泥泞的时炫。如果命运薄待他是为了让他接住上苍赐予的礼物,那他认命。
但重生回来,居然还有一些不甘心,如果他能回来早一点就好了。
想妈妈了。
江面浸入橘暮,树叶现出粼粼水光,细细的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沈行池在巷口站定,这是他曾经回家的路。后来桕虞湾被开发成了新的片区CBD,他回来找过这个巷口,但已经找不到了。
沈行池心情复杂。虽然里面已经没有他最在意的人,可也生出一些近乡情怯的情感。
橘色的天光很快褪去,老旧的路灯亮起来,沈行池跨上自行车,穿过黯淡的小巷,在小巷的最里面停下来。
这是一套二层小洋楼,原本属于他的亲生母亲沈离,后来是他和姨妈的家,现在房产证写的是他的名字。这房子不知是从哪一辈继承下来的,已经十分破旧,很有年代感,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沈行池准备把自行车停到门口时,若有所感,动作慢了下来,他忽然看向门口昏暗的树影,冷声说:“是谁!”
那人影贴着墙不敢动弹。
沈行池想了一下,很快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他嗤笑一声,从旁边拿起一根粗壮的短木,又重又缓的在敲在自己掌心,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程叔,您要是再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揍人的强度,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哈哈哈,大侄子!你这是放学回来啦?嗨呀,程叔耳背,刚刚没听清哈哈没听清,叔这就出来、这就出来。”程强一边笑得像哈巴狗似的,一边从那个角落里挪出来。
沈行池挥舞着手里的木棒,看向程强,目光森冷,“程叔,又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鬼鬼祟祟的?”
“呔呀,你这孩子!”程强拔高嗓门,似是掩饰他的心虚,“怎么把你程叔想得那坏,不管我在外人面前咋个样么,好歹我还是苏姐的徒弟不是,她老人家走了,我这个做长辈的,当然得照顾大侄子……”
他的声音猝然被卡在嗓子里。
那截短木赫然杵在程强脖子上的大动脉上。
程强被吓得一动不敢动,油腻腻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但还是十分狡猾,“大侄子,你这是做什么内?”他嘴上应付的笑着,试探用手拨开这危险的木棍。
但是沈行池轻轻又把棍子带回去,只发出一声“嗯?”程强就不敢动了。
“好好好,叔不动。”程强把手举在脑袋两边,滑稽的作出投降的姿势,重重叹一口气,苦口婆心,“小沈,你一个人又上学又挣钱的不容易,天天上街带几个混混收保护费可不能长久。就凭你这张脸,想要多快的钱没有?咱们桕虞湾这是得天独厚你懂吧,这么着的,叔给你挑几个上好的客户……”
“程强,”沈行池阴狠的看着他,却诡异的笑了,“我有没有提醒过你,把你这些龌龊的心思揣回去?否则……”
不等程强回答,沈行池手里的短棍就不由分说结结实实砸在他下颌上,“咔嚓”的骨节脆响混在木棍打击皮肉时的闷响里。
程强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踉跄跄的扶墙站定,他身上的肥肉颤抖着,抖如筛糠的胖手接住了几颗混着热乎血珠的牙。
“啊——”程强痛苦惊惧的嚎叫声在巷尾响起。
很快,对面的门开了,露出一个光滑的脑袋。光头兴冲冲的跑到程强旁边,笑的幸灾乐祸,“嘿嘿嘿。”
光头转而崇拜的看向沈行池,“沈哥,你终于下手收拾这个老变态了!”
“把他弄走。”沈行池将短木丢到一旁,用一贯的冷声说。
“得嘞!”光头领旨一般答应了。
沈行池把自行车停好,打开钥匙进了家里。
“啪嗒”他打开灯,昏暗的黄色光线填充着整个客厅。里面也很老旧了,墙面上坑坑洼洼,不知是年久脱落还是被撞掉的。
左边是厨房,虽然厨具老旧,但好在齐全,饭桌上还放着他“早上”离开时没来得及收拾的餐具。
沈行池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又到厨房转了转,最后转去右边的卫生间洗漱台。
镜面很干净,镜子里的面孔十分年轻,但眼睛里却透着远超年龄的成熟。沈行池稍微凑近了一些,发现脸上沾上了一点肮脏的血迹,他慊弃的看着镜子里的人,伸手狠狠的将血迹抿去,又打开水龙头不住冲洗。
就是程强口中说的,上一世沈行池谋生的手段是上街收保护费。
这个时期的桕虞湾还十分黑暗,尽管看上去光鲜亮丽,但底下肮脏的事情不少。
从小沈行池就被人指指点点,他忍得了则忍,忍不了就揍人,还有苏镯身份的关系,常常有些不明身份的人找上门来,闹事的自然也少不了,于是母子混合双打,苏镯叼着烟,打的游刃有余,还能分出心思去指点沈行池,“手指用力”“下盘要稳”“攻他下三路”,久而久之,打的多了竟然让沈行池练就了一身毫无章法的功夫。
那些人打不过的就不敢再说了,反而心悦诚服的就要跟着沈行池。外人看来他们是三教九流,可在沈行池眼里,最困难的时候是和这些弟兄一起渡过的。
后来沈行池创业——虽然比不得时家那样的大豪门,但也多多少少认识一些小老板,一些愿意上岸规规矩矩谋生的,沈行池都尽己所能的帮他们谋划了出路。
沈行池并不爱打打杀杀。
如今重生回来,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自然不想再重操旧业,好在他前世的专业知识牢固,不仅能在一中逆袭一把,而且还能把事业更早规划起来。
沈行池脑海里想到时炫,那个张扬的脸庞,面容不由得柔和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对时炫很不屑,因为时炫十分高调和夸张的处事。沈行池从小跟在苏镯身边,各色各样的有钱人见了不少,多的是衣冠禽兽的东西。
那时候,沈行池每次看到时炫那张笑脸就烦得慌,不明白这个傻兮兮的大少爷有什么好开心的,怎么对这个也笑,对那个也笑。
沈行池和时炫从来没有交集,当然没有办法直面表达他的不满,就算有交集,沈行池大概也会看在时炫傻里傻气的面上冷淡的走开。
但他心里是很不悦的,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家伙!
直到时炫生日的那一天,这个大傻子宴请全校吃蛋糕。精美的蛋糕被推到教室里,时炫像王子一样被人包围着唱生日歌,他似乎很雀跃的模样,假惺惺的和每一个同学表示感谢。
沈行池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眼神,心里冷呵,真当自己是众星捧月的小王子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平,也想不清楚,闷的自己胸口疼,只是沉默的垂着头,坐在教室的最角落。
所有人都欢呼着,快乐着,沈行池名声臭,成绩也差的一塌糊涂,自然不会有人理会他。
——但偏偏有人理会他。
香甜的蛋糕气息被送到眼前,时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他没穿校服,打扮得像行走的蛋糕,又像一头鲁莽只知撒泼的小鹿,正天真快乐的邀请他,“吃蛋糕呀!”
原来真的是王子。
那一刻,缠据沈行池心底已久莫名的不满和愤懑,通通烟消云散,那些曾经他想不明白的执念,也终于有了答案。他恨他张扬耀眼,明亮热烈,笑对所有人,恨来恨去,不过是恨他也忽视他。
在时炫望向他的这一瞬间,乌云散去,沈行池期盼已久的阳光终于落到身上。
这一次,他一定要洗尽浑身污泥,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挣出一条路来,堂堂正正的站到时炫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