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药方》饶春深

3、第 3 章

　　贾真真是在高一下半学期转到这所学校的。

　　跟电视剧和小说里转校生很拉风什么的完全不一样，现实残酷得有点骨感，这所学校是以“有钱”和“成绩好”两种成分的学生构成的，要么成绩好，要么很有钱，要么学习好还有钱。

　　所以贾真真并没有在转学第一天获得什么正向的关注，因为成绩好不好暂时看不出来，但他肯定不属于有钱的那一类。

　　他穿着个长款黑色羽绒服，抱着个看不出牌子洗得有点发白的蓝书包有些局促地站在教室门口，即便在门口，教室里的空调热气也蒸得他微微出了点汗，教室后面嘻嘻哈哈闹成一片，前面两排的学生埋着头认真写卷子，泾渭分明的两派，却都带着点天然的排斥感似的。

　　他低着头，不再往教室里看。

　　后排的人你撞我一下我踹你一下的：“哎哟我靠，励志啊！门口那个抱着的书包从古玩店淘出来的？真朴素啊！”

　　“老齐从哪挖来的好苗子吧！”

　　“小点声，说不定是个班干呢，老齐的好狗！”

　　教室前排很安静，这些话隐隐约约传到贾真真耳朵里，他把头又低了低，没吭声。

　　“你说谁呢李成晋！嘴巴放干净点！”前排有个女生拍着桌子“砰”就站起来了。

　　“哎哟，炸毛什么呀班长，我说您了吗！”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就要吵起来，贾真真抬眼悄悄看了一眼，前面的女生扎了个高马尾，气鼓鼓瞪着后排，后排一群歪扭七八的人里，有个红毛笑嘻嘻地歪着嘴，抱着胳膊看着那个女生，大概就是那个李成晋。似乎有什么感应似的，红毛察觉到了贾真真的目光，很不善地盯了过来。

　　贾真真心里咯噔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串丁零当啷的钥匙声音响起来，有人很快走进来了：“闹什么？！”

　　底下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进来的这个人个子不高，有点胖，腰带上挂着串钥匙，行色匆匆的：“贾真真是吧？”

　　贾真真点头，他推推眼镜，扫了教室一圈，指着教室右后方的一个位置：“你先坐那吧。”

　　这是他班主任老齐，把他从教务处领过来后就去忙了，眼下也是行色匆匆又要走，后面牛鬼神蛇外扭七八的一堆，他没看出来哪个位置是空的，小声问了一句：“老师，请问是哪里？”

　　后面“哄”得笑开了，有人捏着嗓子学贾真真讲话：“老师~哪里~~”

　　“行了！”老齐喝了一声，也没压住后面嘻嘻哈哈不坏好意地笑：“管靖渝！”

　　他这一声喊，后面这才安静了点。后面趴在桌子上的一个人被身边人戳了一下，没反应。又戳了一下，这才慢腾腾从课桌上直起身，隔了点距离，贾真真只来得及看清了是一张似乎长得不错但表情很煞气的脸：”干嘛呀老齐？”

　　说完这颗脑袋又趴回去了。

　　“看见没，就那。”齐梁海拍拍他的肩膀：“你坐那去啊。”

　　接着齐梁海又呵斥了几句，教室这才安静了许些，他又丁零当啷地急匆匆走了。

　　贾真真只好抱着书包往后走。

　　穿过的前几排很安静，后面的人坐得都没什么正行，带着点看戏一样不坏好意的笑盯着贾真真。贾真真感觉这几步走得比过刀山还艰难，他也没吱声，走到了应声的那个男生旁边，慢慢拖开了凳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看着桌子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试卷饮料，弯起食指扣了扣桌子：“你好，是你的东西吗？”

　　旁边的人还是趴在桌子上不动，一开始贾真真以为他睡着了，看见他的胳膊小幅度抖动着，低头一看，他原来在底下玩着游戏机呢，贾真真再次耐心敲了敲桌子：“你好，这是你的...”

　　“干什么！！！”

　　那个跟焊在课桌上一样的脑袋终于不耐烦地抬起来扭头怒视贾真真，语气里带着满满的火。

　　贾真真愣住了，有些僵硬地指了指桌子上：“这是...”

　　他话都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就十分不耐烦地一胳膊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扫了下去。

　　周围的人都不吭声了，贾真真看着被他扫了一地的东西，很淡定地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课表，掏出自己的书本笔之后，弯腰把地上那些书本和卷子都捡了起来，在桌子上磕了磕码齐，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旁边桌上。

　　一直到上课的时候，旁边的脑袋才不情不愿地抬起来。

　　他看了眼被贾真真收起来的整整齐齐的卷子，这才有点僵硬地睨了贾真真一眼，随即就转过头去了。

　　平心而论，贾真真觉得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同桌长得很好看，是那种英气勃发的好看，就是脸色太臭，他能看出周围一群嘻嘻哈哈就差在脸上写着“我不是好人”的小痞子很捧着他，这种乌烟瘴气的氛围他十分不喜欢，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回来念书的。

　　他一定要出人头地。

　　周围这群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们，虽然日复一日的吵吵闹闹嘻嘻哈哈，上课的时候在下面打游戏睡觉，下课的时候喜欢捉弄人。因为贾真真是新来的，自然也给过他“下马威”。比如往他身上丢个小纸条什么的，但贾真真一向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老僧入定一般岿然不动，往他书本里加个死虫子什么的他也当做看不见，渐渐他们也就觉得无趣，捉弄的重心也从他身上转移了。

　　他也是从这些日子里知道他的同桌叫管靖渝，据说他爸是某个有权有势的高官，所以混不吝的样子老师也不管，这些家里有点背景的小二流子们也唯他马首是瞻。

　　他只是觉得这个学校挺邪门的，居然能把成绩好的乖宝宝和家境好的小王八蛋们，就这么其乐融融塞在一个班里，诡异的是大多数时间还很和谐。

　　他一开始也提防了一段时间这个背景雄厚的二流子头头同桌突然发难。但似乎管靖渝并不是个人面兽心的王八蛋，他只是脾气挺不好的，一向把自己当空气，贾真真这才放下心来，把他也当空气。

　　该记笔记记笔记，该做题做题，除了有的时候早自习，他背书背得实在太忘我，会感觉旁边似乎有两道冷飕飕的目光快把自己戳成洞了。

　　直到那一天。

　　一般中午放学的时候学生午饭可以吃食堂，也可以出去吃，带饭的学生有的觉得天气冷也会在教室里吃，本来高中的时候大家身上的味道都像是小狗崽子一样，几十个小狗崽子的味道更是暖烘烘的，杀伤力巨大。经常把他们的英语老师熏得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窗，也不差这点饭的味道了。

　　但贾真真不一样，一到放学点他背着书包噌得就飞奔出去了，次数多了，连李成晋都注意到了，用李成晋的话来讲就是“像一条疯狗猛得窜了出去”。

　　管靖渝斜眼看了他一眼：“你这时候还挺有造诣？考语文的时候这样还至于回家你爸一边揍你一边说你是汉奸？”

　　李成晋被他说得有点讪讪的：“不是管哥，你真不好奇啊？这小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怎么一到中午就神神秘秘的？”

　　管靖渝一边塞耳机一边头也没回地回了一句：“你闲的。”

　　管靖渝对于身边这小子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就跟前几排那些二愣子没有任何区别，成天奋战的模样就好像上辈子是因为没好好学习给打死的。有时候他无聊的时候想找他点茬，想想都觉得干巴。

　　这天贾真真正蹲在艺术楼顶楼的教室里吃午饭，这边平时很少有人来，六楼这个教室大门都已经落灰了。锁是松动的，里面摆了很多废弃的柜子椅子，还有一些美术生的画架。贾真真一般中午会躲到这里来吃饭，这天他正蹲在地上专心地扒饭，突然听到一阵笑闹声，他紧张地攥紧了筷子，竖起耳朵听这行人的脚步渐行渐远，这才松了口气。

　　大概是哪些小混混们上天台去了。

　　贾真真准备草草扒完最后几口饭就走，免得和他们撞个满怀。谁知道忽然“砰”得一声巨响，贾真真吓了一跳，一口饭差点没噎死他。紧接着就听见一男一女嘻嘻哈哈的声音传来，大概是踹门进来的。贾真真看见空气中细小的灰尘都弥散开来。

　　一开始女生撒了几句娇，聊着聊着贾真真就听到二人嘻嘻哈哈笑闹着了，再接着似乎就有些不对劲了，贾真真手一抖，筷子“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虽然两个人的声音不大，但是碍在这层楼实在是太空，那筷子的声音几乎是有回响地在整个教室里炸开了。

　　“谁？！”

　　随着一声气急败坏又有些心慌地暴喝，贾真真听到了衣料摩挲的声音，随即就是转来转去的脚步声：“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的？”

　　贾真真心里暗叫不妙，现在出去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但是不出去这教室就这么大，就算这些柜子能藏一藏，迟早就能找到自己。

　　他还没想清楚怎么做，一道怒气冲冲的影子往这边走了几步，随即公鸭嗓大叫：“你躲在这里装神弄鬼干什么的！！！”

　　说着就是一个椅子砸了过来。

　　贾真真闪身避开，扬起来的灰尘迷住了眼睛，他一边条件反射地流泪一边还顾着把饭盒盖上了。对方抄着就近的一个画架就过来了，那张满是煞气的脸映入眼帘，贾真真这才发现有些眼熟。

　　似乎是经常和管靖渝厮混在一起的四人组。

　　程阳。

　　程阳看见贾真真显然也是一愣，大概是没明白平日里跟块木头一样的小子跑这来干嘛来了。

　　身后的女生似乎在小声喊他：“走啊程阳。”

　　也许是怕在女生面前丢了面子，程阳看见他旁边凳子上的饭盒，火更不打一处来，恶声恶气道：“你还敢拿我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