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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夜与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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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周周在分手后的第七天发烧了。
这有点可笑。原来身体比心更诚实,也更容易崩溃。胸口疼得像有人用钝刀子在撬她的肋骨,每呼吸一次,刀尖就往深处钻一点。头皮发麻,像有无数细针顺着发根往里扎,带着一种迟钝而固执的痛。眼睛又干又涩,大概是昨晚把泪流干了,现在只能火辣辣地疼。
屋子里很静。父母照例在外地,她知道。她早就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只是这一瞬间,她突然想不起来感冒药放在哪里了。不,不是想不起来——是根本就没有。药箱是空的。以前这些事都是金泽记得,他会检查药箱,会在换季时提前备好感冒灵,会把她偶尔需要的布洛芬放进她包里的小夹层。林周周只要一不舒服,他的电话就会准时响起:“药在左边抽屉,热水别太烫。”
现在没有电话。没有微信。只有她自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慢慢模糊,后背又被一阵突来的寒意激得清醒。她裹紧毯子,还是冷,冷得牙齿轻轻磕碰。想要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好远,得下床去拿那杯隔夜的水,冰凉地滑过喉咙,激得她一阵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胸口那钝刀子好像又被拧了一圈。
她望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天色,想起金泽最后一次替她泡药的样子——手指试过水温,小心地递过来,连一句“小心烫”都说得那么自然。而现在,这间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场来得不是时候的高烧。
今晚来的好慢,该如何入睡呢?沉重的眼皮缓缓闭上,眼角有不自觉地流淌出了眼泪,好疼。
“好想他,他什么时候能回到我身边啊?我好想他.......”
“——阿嚏!”
金泽手一抖,子弹擦着墙角飞了出去,打在空处。“CAO!” 他对着麦克风低吼一声,不是骂敌人,是骂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喷嚏和……那缕阴魂不散的声音。
刚才那是什么?幻听?怎么那么像林周周?那个名字一钻进脑子,就像按下了某个厌烦的开关。烦死了。分手就是分手,连打游戏都不让人安生?这女人是不是在哪儿咒他呢?
“金泽!金泽!看A大!残血!就一秒” 队友的嘶吼炸穿耳膜,比任何幻听都真实,都紧急。
“闭嘴!看见了!” 金泽的烦躁瞬间转化成对屏幕里那个残血敌人的杀意。所有关于林周周的杂念被强行拧成一股狠劲,压进鼠标和键盘。他猛地甩动鼠标,视角凌厉地切过去,开镜的瞬间,呼吸都屏住——不是紧张,是极致的专注,以及一种要将所有干扰(包括那该死的幻听)彻底清除的戾气。
砰!
爆头音效干脆利落。任务完成的标志弹了出来。
“牛逼!” 队友的欢呼传来。
金泽没吭声,只是重重靠回椅子,摘下耳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耳朵里清净了,只有显示器风扇细微的嗡嗡声。但那点被打扰后的余怒还在,像蹭脏了的裤脚,让人不适。
他盯着结算画面,眉头还是皱着的。林周周?想她?他现在只想这游戏赶紧开下一把,用更快的节奏、更激烈的交火,把这片刻走神带来的黏腻厌烦感彻底冲掉。他重新戴好耳机,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等待着。
那点声音,最好别再出现。他烦透了过去的一切,更烦透了任何试图把他从“现在”拉回“过去”的玩意儿,哪怕是幻听。
显示屏上,队友催促的消息不断闪烁。金泽长叹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手指,准备在键盘上敲下“马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键的瞬间,他的动作凝固了。
那不再是他的手指。
——那是四团柔软的、带着湿润光泽的暗绿色物体,像吸饱了水的怪异菌菇,又像四个小小的、椭圆的灯泡,毫无骨骼的痕迹,紧密地挤在一起。指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透明的、薄膜般的质地。
金泽的大脑空白了三秒。他试图蜷缩手指,那四团绿色只是笨拙地、整体地向内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某种软体动物迟钝的反应。
“我C——”
惊骇的脏话刚到喉咙,冲出嘴巴的却是一声短促、响亮,完全不属于人类的——
“呱!”
他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得猛地向后一蹿。这一蹿,视野骤然拔高又降低,周围的景物以荒谬的比例放大。那盏原本温和的屏幕挂灯,此刻亮得如同正午直视的太阳,刺得他眼膜发痛。他下意识地逃离那光源,四肢——或者说,那新生的、富有弹性的后腿——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咚”的一声闷响,他落在了实心的平面上。是桌面。
旁边那个他常用的400cc玻璃水杯,此刻巍然矗立,恍如一座巨大的、弧形的琥珀色水晶纪念碑,完全挡住了他原本熟悉的“去路”。
惊魂未定的金泽,本能地望向那光滑的杯壁。
弧面扭曲了倒影,但足以辨认。
杯面上,映出一只轮廓模糊、通体暗绿的青蛙。它鼓着眼泡,保持着一种可笑的、受惊后僵直的姿势,呆立在冰冷的“桌面平原”上,与巨大水杯的投影 silent对视。
那影子,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