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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方家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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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欣努力消化着谢毅教给自己的那些有关学思笔的概念,右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胸口的挂坠。
现在她有理由相信,这种她叫不出来名字的金属就是秘银,而它很可能来自于自己的生父钟青。
她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也是发生在她初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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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甜制造的那场食堂闹剧后,金甜收敛了许多。她不再高调地穿着名牌招摇过市,不再组织小团体去高档商场“参观”,甚至很少在论坛发言。她的几个核心小姐妹依然围在她身边——用她们的话说,无论金甜的父亲是院长还是管家,那些送到她们手里的名牌口红、进口零食、甚至偶尔的零花钱,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真实的世界里,利益往往比真相更坚固。
半个月后,学校里再没人公开议论金甜的身世。偶尔有零星的声音飘过走廊,也会迅速被课业的嘈杂淹没。
钟子欣对这些变化并不在意,金甜所作所为在她看来就像小孩子闹脾气,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家里的房贷像悬在头顶的钝刀,每个月准时落下。母亲陈若萱在孤儿院工作的薪水勉强覆盖日常开销和还贷,剩下的钱只够母女俩吃最便宜的菜、穿最朴素的衣服。为了多挣点钱,母亲最近开始利用休息时间去市里最大的商场做保洁。用人单位不包饭,母亲就从家里带饭。可商场没有员工微波炉,母亲只能吃冷饭冷菜。
钟子欣心疼。
这个周六下午,她把母亲昨晚剩的饭菜热好,仔细装进保温饭盒里。饭盒是超市促销时买的,外层塑料有些开裂,她用胶带缠了几圈。她算好了时间,母亲下午三点半有十五分钟休息。
周末的商场人山人海。直达电梯前排着长队,钟子欣看了一眼就放弃了,转身走向扶梯。
扶梯上升到二楼,钟子欣马不停蹄地冲向二楼至三楼的扶梯,随后遇见了两个人。
“真麻烦啊,如果能用笔就好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飘进来,带着不耐烦的娇气。
“小姐,家主再三警告过您,在外面不能用。”另一个年长许多的女声,恭敬但严肃。
“知道啦,我也就随口一说。”
钟子欣下意识地抬眼。
一老一少两个人正从三楼下来的扶梯转向二楼。年轻女孩穿着浅绿色连衣裙,留着棕色短卷发,手里捧着一摞包装盒,堆得高过头顶,完全挡住了视线。年长的妇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套装,同样抱着不少东西。
因为印象过于深刻,钟子欣认出来女孩是那场夸张生日宴的真正主人——方茜。
另一位,大概是方家的女侍。
方茜正要走下最后几级扶梯,视线被包装盒挡住,脚下踩空——
“小心!”钟子欣几乎本能地动作。她飞快地将饭盒放在脚边,冲过去伸手去接。
但太晚了。或者说,方茜摔倒的冲力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包装盒哗啦散落一地,钟子欣只来得及抱住方茜的上半身,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一起向后倒去。钟子欣在最后一刻扭身,让自己垫在了下面。
“砰!”
钟子欣的后背重重撞上大理石地面,疼得她眼前一黑。紧接着方茜整个人摔在她身上,肋骨像是要被压断。她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就在剧痛炸开的瞬间,钟子欣感到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滚烫。自己一直佩戴的挂坠平时冰凉,此刻却像烧红的炭。
一股莫名的灼热从胸口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急速蔓延。下一秒,后背的钝痛、肋骨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
钟子欣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身下大理石冰冷的触感,但疼痛不见了,仿佛刚才那一下撞击从未发生。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头顶传来女侍惊慌的声音。
方茜手忙脚乱地从钟子欣身上爬起来,脸色有点白。她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刚才摔倒时擦到了地面,袖子破了,皮肤应该会擦伤。
可当方茜卷起袖口时,露出的手臂白皙光滑,连一丝红痕都没有。
她愣住了。
女侍也愣住了。
方茜猛地抬头,看向还躺在地上的钟子欣。
钟子欣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真的不疼了。她低头看了看胸前——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挂坠的温度正在迅速降低,变回往常的冰凉。
“你……”方茜盯着她,眼神里有惊魂未定,但更多是一种骤然亮起的、锐利的探究,“你没事?”
“没事。”钟子欣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你还好吗?”
方茜没回答。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然后目光移向钟子欣的胸口——那里,衣领下隐约露出一截细绳。
几秒的沉默。商场嘈杂的背景音里,这一段安静格外突兀。
然后,方茜笑了。不是感激的笑,也不是后怕的笑,而是一种……找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笑。
“你帮了我。”她走到钟子欣面前,微微扬起下巴,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钟子欣皱眉。她不习惯这种赏赐式的对话。
“不用了,举手之劳。”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饭盒,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摔坏,“我还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方茜问。
“给我妈妈送饭。”钟子欣如实说,指了指楼上,“她在楼上做保洁。”
方茜挑了挑眉,那双漂亮的眼睛转了转,然后露出一个更明媚的笑容。
“不就是一顿饭吗?”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这样吧,我找人打个招呼,以后你母亲在这家商场任意餐厅就餐,全部免费。”
钟子欣愣住了。
她知道方茜有钱——能包下五星酒店办生日宴的人,当然有钱。但这种程度的“阔绰”,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整个商场,几十家餐厅,从快餐到人均四位数的料理……全部免费?
“大小姐,这太……”女侍想劝阻。
“闭嘴。”方茜头也不回,眼睛一直看着钟子欣,带着某种审视和期待,“怎么样?”
钟子欣摇头:“真的不用。我妈妈她……就喜欢吃自己带的饭。”
方茜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更亮了。她没再坚持,而是说:“那带我去见见你妈妈吧。她在这里工作?我看看她工作环境怎么样。”
这不是询问,是宣告。
钟子欣想拒绝,但方茜已经转身走向直达电梯,女侍迅速捡起散落的包装盒跟上去。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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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对钟子欣来说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
方茜真的去找了商场管理层。当保洁领班正在训斥陈若萱“动作太慢”时,方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商场总经理。领班的脸色瞬间从刻薄变成谄媚。
方茜没多说,只提了“这位阿姨以后的午餐”。总经理立刻表示会安排最好的员工餐,领班更是抢着说:“哪需要麻烦您?我每天亲自给她安排盒饭,保证热乎!”
“盒饭怎么行?”方茜皱眉,“要吃就吃最好的。”
陈若萱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大小姐,我、我吃不惯那些好东西,最普通的盒饭就行!真的!”
钟子欣也赶紧帮腔:“是啊,我妈妈工作忙,吃饭快,盒饭最方便。”
方茜看看她们母女俩,最后撇撇嘴:“好吧。”但她又补了一句,“盒饭必须是三荤两素,每天不重样,必须有汤。我让餐厅做好送来。”
陈若萱还想推辞,钟子欣轻轻拉了她的袖子。她看出来了,方茜不是在客气,她是真的想给——或者说,想展示她能给。
从母亲工作的楼层出来,方茜心情似乎很好。她转头看钟子欣,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上扫过。
“你还没穿过什么好看的衣服吧?”她笑着说,“走,带你挑几件。”
“不用了,我真的……”钟子欣立刻拒绝。
方茜脸色立刻沉下来:“怎么?瞧不起我们方家的财力?”
她的语气半真半假,眼神里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钟子欣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今天不满足方大小姐的“报恩”心愿,恐怕是走不掉了。算了,就当陪她逛逛,最后坚决不要东西就是了。
“好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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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茜带她去了商场三楼的一家知名品牌店。店面宽敞明亮,陈列的衣服简约而有设计感,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钟子欣眼皮直跳。
方茜像是常客,导购一眼就认出了她,殷勤地迎上来。方茜摆摆手,自己走到货架前,手指划过一排衣服,挑出几件。
“试试这些。”她把衣服递给钟子欣。
钟子欣接过,走向试衣间。
“等等。”方茜叫住她,跟了上来,“你还不会穿这种衣服吧?我跟你一起进去,帮你看看。”
钟子欣脚步一顿。
一起进试衣间?
她回头看向方茜。大小姐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恶意,更像是……验证什么。
钟子欣明白了。
方茜想看她的伤。或者说,想确认什么。
刚才摔倒,两人都该受伤。方茜的手臂莫名痊愈了,而自己垫在下面,按理说伤得更重。可自己现在行动自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方茜起了疑心。
“好啊。”钟子欣平静地说,推开试衣间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显得有点挤。钟子欣没犹豫,背对着方茜开始脱衣服。T恤,牛仔裤,直到只剩内衣内裤。
方茜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少女的身体纤细但健康,皮肤白皙,因为常年帮母亲做家务,手臂和腿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没有任何伤痕。后背、肩膀、手臂,刚才该撞到的地方,连一块淤青都没有。
光滑得像从未摔过。
方茜的目光最后落在钟子欣胸口。
那里挂着一个挂坠。普通的细绳从挂坠的孔洞中穿过,坠子是一块不规则的、泛着暗哑光泽的金属片,边缘有碎裂的痕迹,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挂坠很朴素,甚至有点粗糙,和方茜见过的那些珠宝完全不同。
但就是这块金属片,刚才在钟子欣衣领下,她隐约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
“很特殊的挂坠。”方茜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评论天气。
钟子欣转过身,拿起方茜挑的第一件连衣裙往身上套:“是我妈妈送的。我也觉得很特殊。”
她回答得自然,手上动作没停。连衣裙是浅蓝色的,剪裁合身,衬得她皮肤更白。方茜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神更深了些。
“嗯。”方茜点点头,露出“我懂我懂”的表情,“妈妈送的东西,总是最特别的。”
她没再追问,退出了试衣间。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方茜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兴致勃勃地带着钟子欣试遍了商场里几家她常去的店。裙子、裤子、外套、鞋子……她挑,钟子欣试。每次钟子欣在试衣间换衣服时,方茜就坐在外面店里的高档沙发上,优雅地晃着手里一张翠绿色的卡片。卡片像是某种贵宾卡,但质感特殊,边缘有暗纹。
钟子欣猜,那张卡里的钱,大概够她和母亲生活十年。
最后,当钟子欣试完最后一件外套出来时,方茜对导购说:“刚才试过的,全部包起来。”
导购眼睛一亮:“好的方小姐!我这就——”
“等等。”钟子欣打断,看向方茜,“方同学,真的不用。我……”
“你不喜欢?”方茜挑眉。
“不是不喜欢,是太贵重了。”钟子欣努力让自己语气诚恳,“你帮了我妈妈,我已经很感谢了。衣服真的不用。”
方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好吧。你自己挑一件最喜欢的,总可以吧?”
钟子欣知道这是底线了。她在刚才试过的衣服里挑了一件最朴素的米白色针织开衫——至少看起来不那么扎眼,平时也能穿。
方茜似乎对这个选择不太满意,但没说什么,刷卡付了钱。
天色渐暗时,方茜又提出一起吃晚饭。
这次是一家会员制餐厅,灯光昏黄,每张桌子上都有蜡烛。钟子欣坐在方茜对面,有些不自在——她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
侍者递上菜单,菜名都起得很文艺,叫人不看插图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价格高得让人心惊。方茜熟练地点了几道菜,又替钟子欣点了主厨推荐套餐。
菜的时候,钟子欣的注意力被方茜衣领上的东西吸引了。
还是那支绿色钢笔。
方茜今天换了全套衣服——从裙子到鞋都是新的,唯独这支笔没换。它依旧夹在她衬衫口袋上,麦穗形状的笔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钟子欣想起下午在观光电梯里,方茜抱怨“如果能用笔就好了”。
那时的陈子欣不明白,现在的钟子欣才想通,那就是学思笔——农科的学思笔。
一顿饭吃得安静,方茜偶尔问几个问题:学校怎么样,喜欢什么科目,将来想做什么。钟子欣回答得简短,但方茜似乎不在意,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最后甜点上来时,方茜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钟子欣面前。
“有事就联系我。”她说,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
钟子欣拿起名片。材质厚实,边缘烫金。上面只有一行字:农科方家·方茜。
但是并没有联系方式。
钟子欣觉得奇怪,可又想她这种人并不会有需要联系方家大小姐的时候,便没细究。
钟子欣的手指在名片边缘摩挲,鎏金字体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这张薄薄的纸片,此刻重得像压着半片大陆的米袋子与餐盘。
“谢谢。”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将名片仔细收进口袋。
方茜看着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晚餐结束,方茜的司机开车送陈子欣回家。车是黑色的,很宽敞,内饰有种低调的奢华。钟子欣报了个大概地址——她不想让方茜知道具体住哪里。
车停在离她家还有两条街的路口。钟子欣下车,再次道谢。
方茜降下车窗,对她挥挥手:“回去吧。记得有事找我。”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