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告白 ...
-
刺骨的寒意中,钟子欣率先醒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健壮的男性躯体,一道冰锥从背后刺入他的胸部,胸前的衣物被刺穿,露出结实却染血的胸肌。
男子闭着眼,发色是令人安心的黑色,脖颈上没有诡异的金属纹路,因为闭着眼,看不清瞳孔的颜色。
这应该是……赵影?
钟子欣想起来了,是落地前这家伙突然冲过来护在了自己面前,才被冰锥贯穿了胸部。
她四下张望,他俩这是被雪崩埋到了一处山洞中,两人都半埋在雪中。
钟子欣先是自己费力从雪堆里爬了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把赵影从雪里挖了出来。将那根贯穿赵影胸部的冰锥取出后,钟子欣开始用学思笔为他缝合伤口。
随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收口,最终只剩下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浅的粉红色新肉痕迹,钟子欣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了一些。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霜,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赵影已经恢复光滑的胸膛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消失了,只留下结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冰窟幽蓝的光线下,随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看着这具不久前还伤痕累累、此刻却已完好如初的躯体,钟子欣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飘回了不久前,在方家紫藤花架下,听着方茜眉飞色舞地讲述婚后趣事的那个午后。
那时的羡慕,清晰而具体。
她羡慕那份触手可及的温暖,羡慕那种有人可以分享琐碎、可以依靠、可以彼此守护的笃定。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她而重伤昏迷的人,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是的,直到那个时候,直到看着方茜的幸福,听着那些温馨的日常,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里那个最柔软、最隐秘的位置,早就为某个人预留好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无人机袭击回春阁那天,他浑身浴血地出现,而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拥抱他、确认他安好的那个瞬间?
是在惊鸿学堂的台阶上,月色如水,他若无其事地对自己说“在你面前,比较容易想起来”时,心头那抹莫名的悸动?
还是……更早、更早的时候?
早到在孤儿院漏雨的屋檐下,在她因为身世被其他孩子欺负、默默蜷缩在角落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少年,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光,从人群里走出来,挡在她面前,毫不畏惧地对上那些欺凌者的眼睛?
她不知道。
感情的萌芽或许早已深埋,在无数个不经意的对视、擦肩而过的瞬间、生死与共的时刻里,悄然生长,盘根错节。
她只知道,那个让她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想起、让她在重建钟家的疲惫中感到一丝慰藉、让她在听闻他失踪时心焦如焚的人……
此刻,就在她的面前。
安睡着,呼吸平稳,胸口只有愈合后的光滑肌肤和……让人有些脸热心慌的肌肉线条。
她早就腹诽过,一个整天研究物理公式、操控重力场的家伙,凭什么有这么一副……引人遐想的身材。
就在这时——
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是一双……
湛蓝色的眼睛。
-----------------
梅惊笛睁开眼睛时,率先感受到的是胸口残余的、被能量仔细修复过的微麻感,以及洞窟内无所不在的、几乎要冻结思维的严寒。
视线有些模糊,但很快清晰。
他看到钟子欣正坐在自己身旁,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正专注地落在……自己裸露的胸口上?
她的表情有些怔忪,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里,连他醒来都没能立刻察觉。
“咳。”他喉咙干涩,发出一声轻咳。
钟子欣猛地回过神,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神情明显一怔,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又像是……被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所震慑。
梅惊笛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将她那一闪而过的怔愣和某种复杂的情绪尽收眼底。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略带玩味、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你安全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和一种惯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冷淡,“那个烦人的家伙也不出来闹事了。”
他的目光落在钟子欣依旧残留着些许惊愕的脸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语气变得愈发戏谑:“他果然……很喜欢你啊。”
“谁?”钟子欣再次愣住,下意识地反问。大脑似乎还没从“他醒了”和“蓝眼睛”这两个信息中完全处理过来。
“赵影啊。”他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讲一个拙劣的笑话,“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格。你不知道吗?他可喜欢你了,从孤儿院就开始喜欢了。”
钟子欣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白。
虽然……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或者说,在意识到自己心意后,也曾暗自揣测过对方是否也有同样的心思。少女隐秘的期待,如同深埋雪下的种子,也曾渴望过一丝破土的光照。
可是……
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预兆地、甚至是从他另一个人格的嘴里,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口吻,说出这件事……
带来的不是甜蜜的确认,而是巨大的、几乎让她无法思考的震撼与混乱。
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被这场雪崩再次唤醒,以更猛烈的姿态汹涌而来——
为什么孤儿院里,赵影总是有意无意地护在她周围,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孩子?
为什么在四象学院,无论她走到哪里,似乎总能在角落或远处,捕捉到那道默默追随、却又在她回头时仓促移开的目光?
为什么那次带她去梅家,他会用那样认真的语气说出“在梅家,我会保证你的安全”这样容易令人误解的话?
还有那些深夜的陪伴,危急时刻的援手,看似不经意的关怀……
原来,都不是巧合吗?
洞窟内的寒气,似乎在这一刻更加刺骨,凝在钟子欣纤长的睫毛上,结成细碎的冰晶。她僵在那里,时间仿佛停滞,只有紊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惊笛的声音突然刺破凝滞的空气。
“话说——”他故意拖长音调,金属质感的声线在冰壁上碰撞出回响,“钟大医师要对着我这张帅脸发愣到冰川期结束吗?”
“需要我提供点刺激记忆的素材吗?”梅惊笛的指尖轻轻叩击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比如赵影当年为什么宁可脑袋被开瓢也要和养父翻脸……”他忽然俯身逼近,镜片后的蓝瞳闪烁着危险的光,“因为梅奕安所谓的‘优生计划’是要赵影和赵绰生一个更加听话的小孩来。赵影听完当场就暴怒了,一边揍梅奕安一边想的是如果是和钟子欣造小孩就好了……”
“闭嘴!”钟子欣猛地站起,鹿皮靴后跟撞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没注意到自己耳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更没发现梅惊笛眼中转瞬即逝的得逞笑意。
“哦?”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右手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终于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表情了,果然还是这种话题能刺激医科首席的神经。”
“我们……先出去。”钟子欣赶紧转移话题。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开始仔细观察冰窟的结构和那个被雪半封的出口。
梅惊笛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背影,无声地嗤笑了一下,也没再继续刺激她。
他走到冰窟一侧相对较薄的冰壁前,抬手按了上去。灰色的学思笔并未显形,但他掌心已然开始凝聚能量。
“退后点。”他头也不回地提醒。
钟子欣依言退到洞窟内侧。
梅惊笛掌心红光一闪。
爆破的震荡波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冰屑如银尘飞溅。
眼前的冰壁应声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月华般光泽的冰屑,如同银色的尘雾,簌簌落下。
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洞口,出现在眼前。洞外,是清冷皎洁的月光,和无边无际的、披着银装的静谧雪原。
“啧,最后还是靠我才能出去啊。”梅惊笛甩了甩被反震力激得发麻的右手,墨镜滑下鼻梁,露出一双带着疲态却依旧挑衅的眼睛。
“你难道不先反思一下是谁弄出这场雪崩把我们困在这里的?”钟子欣的反驳脱口而出。
梅惊笛闻言,正要反唇相讥,洞外倾泻而入的、毫无遮挡的清冷月光,却将他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原来,在冰窟中不知时日,外面竟已是深夜。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广袤的雪原照得一片银白晶莹,仿佛童话中的世界,纯净、静谧,却也冰冷、空旷得令人心悸。
钟子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做出防御姿态,警惕地盯着梅惊笛——这个疯子,谁知道他下一刻又想做什么?
梅惊笛却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月光勾勒出他略显苍白的侧脸。
“这次……算了吧。”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和疏离,“我还不能完全掌控这具身体。要是真对你下手,保不齐赵影那家伙又会强行接管,到时候咱俩都得玩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等我哪天彻底抹掉赵影的意识,你的命,我必取。至于现在嘛……”
他突然向前一步,缩近了距离。钟子欣本能地想后退,腰间却被一只手臂猛地箍住。
温热的呼吸带着冰雪的气息,擦过她结着冰晶的鬓角,低沉的话语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响起:“知道赵影最想对你做什么吗?”
钟子欣的身体僵住。
“他一直不敢……”未尽的话语,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消失在骤然贴近的唇间。
一个吻,落了下来。
这个吻冰凉,带着雪的味道,轻得像一片雪花飘落唇瓣。可就在分离的瞬间,却像投入干柴的火星,骤然引爆了更深的、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炽热。
梅惊笛还未来得及从那蜻蜓点水的触感中抽离,一股更大的力量猛地将他拽回——钟子欣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狠狠地吻了回去。
梅惊笛被这个举动震惊得直接大脑宕机。不对,他一开始只是想逗一逗这个小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吻回来?
而且……这个吻……
冰冷的外壳仿佛被瞬间击碎,某种更深层的、被强行压抑和篡改的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甚至……有点莫名地沉醉于这种被主动亲吻的感觉。唇齿间传递来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脑海深处某个上了重重枷锁的箱子。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似乎被人用蛮力强行删除或覆盖掉的记忆与情感碎片,在他冰冷的心湖底下若隐若现,泛起带着刺痛感的涟漪。
梅奕安那个混蛋……果然对他的脑子动了手脚……
他原来……是不是也像赵影那个蠢货一样……
喜欢她来着?
当钟子欣反客为主地加深这个吻时,梅惊笛清晰地听见自己脑海里某根紧紧绷着的弦,“砰”的一声断裂了。残存的理智和对峙轰然倒塌。
脚下的积雪似乎不堪承受两人骤然加重的力道和紊乱的气息,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声,蓦地向下一陷,塌陷成一个天然的、柔软的雪坑,如同一个为此刻准备的、冰冷的巢穴。
两人失去平衡,一同滚落进这片松软的雪窝之中。
冰冷的雪沫瞬间灌入衣领、袖口,刺激着皮肤,却丝毫无法浇灭那骤然引爆的、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炽热。
隐约中,梅惊笛感觉到钟子欣的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那枚冰凉的秘银挂坠。但他无暇理会,也无心思考这动作背后的含义。
他只是本能地、更深地回应着这个吻,反客为主,夺回主导。
冰冷的雪与滚烫的肌肤紧紧相贴。
急促的喘息与混乱失控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衣物在纠缠中变得凌乱,很快,彼此的身上都沾满了对方的气息——冰雪的冷冽,体温的暖意,还有某种更私密、更难以言说的味道。再难分清彼此,仿佛要融进对方的骨血里。
他记不清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毁灭般的疯狂持续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感官的洪流在汹涌奔腾。
只记得最后,极致的疲惫如同雪崩后的余波,终于缓慢而沉重地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
所有的激烈渐渐平息,只剩下相拥的温暖和紊乱后逐渐平复的呼吸。
他本能地、在冰冷的雪窝里,寻找到那片最熟悉的温暖源——她的颈窝。
将脸深深埋进去,鼻尖蹭过她细腻的、带着汗意的皮肤,深深地嗅着那混合了冰雪清冽与她独特体温的气息。
人的体温,竟是如此不可思议的温暖……温暖得让他久违地坠入了深沉的梦境:母亲那双粗糙却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乌黑的发顶——那个在出生时就抛弃了他和妹妹的母亲。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他恍惚看见五岁的钟子欣站在孤儿院那棵老苹果树下,朝他伸出手,笑容灿烂。而天空飘落的,不再是冰冷的雪,竟成了母亲亲手缝制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碎花棉被絮……
他蜷缩在这片虚幻的温暖里,沉沉睡去。
-----------------
当第一缕稀薄而苍白的晨光,艰难地刺破灰蒙蒙的、仿佛凝固了的天际,再次吝啬地照亮这片经历了昨夜疯狂与静谧的雪原时——
梅惊笛在刺骨的寒意中,骤然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暴露在严寒中的冰冷,以及……怀中空荡的失落感。
他猛地睁开眼。
身旁的位置,已然空荡。
只有雪地上凹陷下去的、依稀能分辨出两个人形的痕迹,以及……那一片残存的、正在迅速被寒冷吞噬的、微弱的体温。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