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藏了流年》云边来信

4、我追不上

　　“他的脚步好快，我追不上。”
　　——谈月的日记
　　初二接近尾声，阿月再没见过方砚。
　　“方砚啊，他保送到市实验了，现在已经在高一就读了。”
　　听林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阿月的心头不免泛起涩意，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考上市实验。
　　阿月的心态算不上好，一件小事就足以让她溃不成军，何况是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
　　她反反复复地问妈妈：
　　“妈妈，我考不上，我真的考不上。”
　　“妈妈，我真的好笨，真的好差。”
　　“妈妈……”他的脚步好快，我追不上……
　　妈妈将她揽在怀中，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安抚她，告诉她，她是最棒的，一定能考上。
　　可是，人的自卑不是一时兴起的。
　　她的自卑藏了太多年，无时无刻不在吞噬她、折磨她。
　　她会在听到别人的夸奖时下意识反驳。
　　会把自己的缺点无限放大。
　　会格外在意别人的眼光。
　　会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翻出来一遍遍复盘，会把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看着它再次结痂。
　　阿月知道自己不够好，真的，很不好。
　　房间里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写满了“对不起”。
　　她好累啊，真的好累，和自己较劲，真的太疲惫了。
　　方砚，你知不知道，天上的月亮始终都在，可我的月亮却一日一个模样，或盈或缺，或近或远，我看不见，也摸不着。
　　方砚，你的脚步好快，我追不上。
　　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等等我，让我有机会再看你一眼。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是泰戈尔的《飞鸟集》，恰如她的此刻。
　　初三的第一个学期，阿月迷上了看小说。
　　其实看小说本身没什么，可偏偏被妈妈发现了。
　　那天晚上，天气真的很冷。
　　妈妈说要把东西放在她的书包里，她不肯，书包被妈妈强硬地打开，小说的一角露了出来。
　　妈妈不由分说地撕碎了小说，一张张扉页飘落下来。
　　就在那个晚上，在下课铃刚刚响起、全年级同学都路过的那个晚上。
　　阿月觉得全身都冷透了。
　　她默默流泪，不敢哭出声。
　　可妈妈还不满足，让她亲手把剩下的撕碎，自己转身就走了。
　　阿月一页页撕下小说扔进垃圾桶，连同她的自尊，连同她的梦想一起。
　　还好，他不在这儿。
　　还好，她这么狼狈的样子没有被他看见。
　　妈妈先回家了，阿月收敛好情绪，站在公交站台，瞥了一眼手表，等着末班车到来。
　　路灯的光线昏黄，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双手揣在口袋里。
　　“谈月。”
　　是林羡。
　　他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他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就知道她哭了。
　　奇怪，真奇怪。
　　明明她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准备笑脸面对所有人，可为什么，听到他一句“怎么了”，委屈就瞬间涌上心头，眼泪不争气地滚落，怎么都止不住。
　　林羡没有多问，只是把纸巾递给了她。
　　这不是林羡第一次看见她哭。
　　上一次，是不久前的月考结束后，他看见她坐在树林的小凳子上偷偷抹眼泪。
　　那晚夜色很浓，阿月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没承想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以前从不随身携带纸巾，却在那一夜看着她哭，自己却没带纸而手足无措后，养成了随身携带纸巾的习惯。
　　阿月没有拒绝，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泪：“谢谢。”
　　又是这两个字，林羡只觉得心里一阵烦躁。
　　“想哭就哭出来吧，没有人看见。”顿了顿，他做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幼稚的动作——捂住自己的眼睛，“我也没有看见。”
　　他知道她自尊心强。
　　阿月破涕为笑：“谢谢你，林羡。真的……谢谢。”
　　公交车到站了。
　　“谈月。”他说，“祝你今晚好梦。”
　　“嗯，会的。”
　　可是今天怎么会有好梦呢，分明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阿月双手环膝，眼泪簌簌地掉落。
　　她好讨厌自己，好讨厌掉眼泪，可她真的好委屈。
　　她太需要一个发泄口了，看小说能让她暂时放下一切烦恼，沉浸在别人的故事里。
　　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妈妈却选择了最极端的一种。
　　阿月忽然好想念小时候，无忧无虑，轻松快活。
　　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是妈妈揪着她的耳垂，质问她为什么还听不懂的时候。
　　是妈妈命令她不许哭的时候。
　　是妈妈因为她的成绩被老师请家长的时候。
　　是妈妈融不进其他家长们炫耀孩子的讨论的时候。
　　对不起，妈妈，是我让你丢脸了。
　　是我不听话，可不可以，别不要我。
　　阿月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喊不出声，也逃不掉。
　　从那以后，阿月不再勉强自己。
　　上课能不听就不听，作业能不做就不做，成绩一点点地往下滑。
　　这样的日子既安逸，又让她感到不安。
　　现在的她，怎么配得上他呢。
　　就连林羡来找她，她也总是闷闷不乐。
　　“谈月，还记得方砚吗？”
　　她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说：“方砚啊……不太熟。”
　　这话分明是欲盖弥彰。
　　林羡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谈月，我们一起去市实验吧。”
　　市实验，她曾经的梦想。
　　再次被提及，阿月有些恍惚。
　　“我考不上。”
　　或者说，她从来都不相信自己能考上。
　　“你能。”
　　“我不能。”
　　“你能。”
　　“……”
　　谈月不想再和他讨论这种没有结果的事。
　　“随你吧。”林羡买了两杯奶茶，递给她一杯：“我相信你。”
　　可她不相信自己。
　　“你要去市实验吗？”
　　“嗯。”
　　“挺好的。”
　　只是她要失去一个好朋友了，仅此而已。
　　“明年九月，市实验见。”他自顾自地对她说。
　　二零二零年七月，中考如期结束。
　　二零二零年九月，谈月以八百分的成绩考入了市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