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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便利店相遇 ...

  •   宁舒眼睁睁看苹果坠地,碰撞,转圈,仿佛空气在鲜红果肉间荡开一圈波纹,随即褪去斑点淡红,化作一团灰白。

      她捡起苹果抬头,灰扑扑的烟云如雾蔓延在每个教室每个分子中,人声鼎沸里,同学身上的校服褪为一种色调,灰不拉几。

      教室头顶一如既往的白炽光晕,她大脑嗡嗡作响,第一个蹦出的念头是,灰校服还挺好看啊。

      那时她最讨厌的,就是难看的校服。

      如果让她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世界的本色。她一定珍惜那个掉在地上的无聊水果、那个穿在身上肥肥的,荧光黄丑校服。

      喧闹还是安静?宁舒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呼吸,下秒便全身发紧,手和脚止不住地颤抖着,泪从镜框里掉出来,后来便倒在地上。

      人群呜呜泱泱,蜂拥而至,层层叠叠在她身边围坐一团,好似世界为她而来。

      十六岁的宁舒晕倒于呼吸碱中毒,昏倒的原因是因突发常见眼部疾病—色弱色盲,而情绪过激。

      在此之前她以连跨两级的艺术生身份在召介中学高二就读。艺术方向为,美术。

      现在她二十一岁,辍学五年。一个人生活,为自己负责。

      她的生活一平如水,当然,再平静的生活也会掉落点波澜。

      老板敲敲桌面,不悦地示意宁舒,捡起从果盘里掉落的苹果,将体感时空宁舒拉回到二十一岁的辍学人生。

      她平静地拾起掉落地上的苹果,放回小老板办公桌上摆的千年僵尸果盘里。

      宁舒古井无波的苍白脸色和在办公室的黑脸老板的气氛格格不入,她坐在凳子上,板板正正地立着腰,肩身一体,那是常年学画时被规训出的基本功,像每个常年学舞蹈的人一样,身姿流畅,坐在哪都有一种特别镇静的气质。

      这种气质和宁舒本人极为相衬,她常把乌黑长发搭在两肩身前,

      同事常说她不常笑,不怎么理人,总耸搭着乌黑杏仁眼,但她有副似山水般立体的眉眼,常说看山看水不喜平,她的五官恰与细瘦的小脸搭恰的协调有致、低垂眉眼自成一起朦胧派作相,睁眼时有种古典现代艺术结合之味,使人眼前一亮。

      可惜她对外界的眼神太平了,似乎一切事物都游离她身之外,对一切都带一股疏离和漠然感。

      老板很不满:“小舒,见客户要客气,你这排场,谁知道谁是客户呢。”

      宁舒低声说抱歉。

      男老板压根没感受到她的歉意,在暗处白了她一眼,随即摆出一副笑眯眯地神色:不过没事,我那个大外甥今天来干活,这你也知道是吧,这样,你快点收拾收拾吧。

      宁舒这才睁大眼睛,圆睁的眼睛从略厚的刘海下透出来,虽眼神仍显得随意呆滞,却莫名多了几分乖巧感。
      顶着乖巧的眼睛,她静静地开口:“没有辞退补偿吗。”

      男老板向后仰,靠在老板椅上:我这座小庙,小本买卖,你想要什么补偿?我给你提供了两年就业岗位,让你有工资拿,按大公司的道理,你还得感谢我知道吗。

      “那我,这个月工资”

      “这月底都没到,我怎么开工资啊?”

      空气静了一会儿,“我会按照规定申请劳动仲裁”。
      手机被宁舒胡乱塞进外套兜里,她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男人的胖脸肿涨起来,有点激动,宁舒已经跨出门槛,他还在后面大喊:“你还想不想要这个月工资了?”

      与此同时,一个瘦削的陌生男人和宁舒擦肩而过,进了办公室。宁舒感到一点痒痒的视线丢在身上,跟脏兮兮的蛇一样,让人不舒服。

      她回头望了一眼,几句脏词又从狭小的屋内飘出。

      算是彻底下班了么。
      宁舒心里没几分解脱。街上的秋风催着人把衣领裹紧些,斜日夕阳挥洒一片光阴在各种店面牌匾之上。形形色色车子川流不息地行驶在马路边上。

      她回到租住的出租屋里,干干躺在床上。宁舒乌黑的瞳子里空空凝视头顶一点白炽的光晕,偏灰偏白的光线一轮游映在窗子上,夕阳下山,本是七彩,她的世界却只有光线浓墨浅淡的变化。

      一道浅淡的乌青照在面上,端正的脸色稍显倦态。

      她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又来了,这种空气中布满沉下去颗粒就不知道做什么的懒惰。

      两个小时后,她又勉强把自己从床上捞起来,得做一点事维持生命体征,比如吃饭。

      便利店24小时营业,干净又整洁,宁舒敏锐地感受到一丝热烈视线。

      她摇摇晕乎乎的脑袋,掐了掐眉心。时近两个月,她总能感受到这一种灼热的目光,按理说正常人应该感到烦躁或者害怕的,不然就左右看去找谁在偷看自己。

      但是。宁舒已经不能做到了。自从高三开始,她就患上脸盲,看不清人脸了。
      刚发作那会,有人撞到她不停和她道歉,宁舒抿着嘴说声没事,加速走开之后,看什么都草木皆兵,总觉得一股相同的呼吸声在身边停留。

      路面迎面而来的五官虽形状不同而神色相似,但她分不清。实际上,如果刨去相似服装、发饰、首饰,就算有人站她身前,转个头的功夫,她也会混淆,。

      所以如果一个人悄悄跟在她背后,她怕是回头多少次也无法发现。

      何况不管直视谁的面貌,当2维似的黑白灰线条化作3d立体,连照镜子的里的自己,她都觉得诡异,僵硬,虚无···陌生。

      她开始害怕见人。

      她看过医生。医生说色盲不一定会导致脸盲,这是心理问题,让她挂精神科。

      宁舒无暇顾及这点目光。她拎着一袋猪骨面到前台结账,前台是个声音清秀,彬彬有礼的小哥,这她倒勉强能认出,已经在这上了两个月班了,每次都宁舒来都遇到他值班,他都在和排在前面的女孩说话。

      这次也不例外。例外的是,时间更长了。

      宁舒靠近收银台,默默打开手机付款码,小哥余光在撇到她走进时加快了语速,结结巴巴,几句话飘进宁舒耳朵里。

      加微信?认识一下?好...戏。

      宁舒没太抬头,余光瞥了一眼前面的女生。一席有型的大衣衬得肩线流畅,毛衣堆叠到下巴,能看到挺翘的下颌,卷发的几缕发梢沉在腰后,身形高挑,气质很好,交谈的声音落落大方又温柔细腻,拒绝人也那么亲切,怪不得随便走到一家便利店也会被缠上。

      看不清她的面貌和神色,她身上夺目,自在,随性的标签却闪闪发光。她以前很喜欢这种人,没人不喜欢,她们身边总乌乌泱泱簇拥着一堆人。

      她心里有点淡淡地微妙,很快又被另一种平静压下去。

      她用眼睛扫视柜台边下的打折品。
      无聊,怎么还没说完呢,拒绝也就两句话吧,谢谢,不用了。

      她悄悄抬起头,又略带好奇地凝视了几眼女孩的轮廓,正巧撞到女孩脆生生地,无比干脆地手一挥,指向她

      宁舒从一轮模糊中和嗓音中,迟钝察觉到这种,无形中针对她的莫名愠怒。

      “对,她就是我对象,我女朋友。”

      宁舒的心脏狠狠跳了两下。

      硕大的便利店里,宁舒久远地体悟到,小学语文老师教过的那句夸张的形容“世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

      女生说完,转身出门,身影利落地消失于黝黑夜色。

      小哥从一脸震惊和沮丧里转换好几秒,恍若回神一样朝外面大喊。“你东西还没....”

      沉默孕育在两人的同一个空间里,没人回他,他就回头,低头,一言不发地扫码,宁舒稀里糊涂结账。

      可惜宁舒一定看不到低头几秒间,小哥清秀地脸上扭曲了几次,嘴角抽搐几下,才压下来脸上跳动的神经,

      “你和你对象还挺不熟的,我都没认出来。”

      宁舒不说话。

      他深深地凝视宁舒一眼,随后像是突然释怀般,叹一口气、语气复杂道“不过你俩还挺配的,怪我没认出来。”

      宁舒身体抖了一下,眉毛在一向平静地脸上凝住,拎起沉甸甸的袋子落荒而逃。

      走出便利店,喧嚣的风一吹,额上一点粘腻的汗被吹落下去,宁舒终于慢慢散起步,这一点插曲有点让人意外,但她好像没太放在心上。

      星子亮的很沉,将要降温,空气泛着一层浮浮浅浅的白雾,路灯照在脚下。宁舒没立刻回家,坐在路边小公园的凳子上,眺望天上的星星。她掏掏便利店的口袋。意外掏出来几罐啤酒。

      嗯。她摸摸冰冷的金属罐子-是刚刚被店员扔进来的另一个袋子里的东西。

      她扣开,毫不犹豫地倒进嘴里,冰而滑的液体顺喉咙而下。

      余光中,一个人影逆着灯火,缓缓坐在她另一侧公园椅上。

      女人向她伸出手,也不说话,但宁舒就是能感受到那副视线灼热地落在她脸上。

      宁舒咽下嘴里一口啤酒,咬着啤酒罐的边边。

      “你好,这是在前面三百米右转那个便利店买的。”

      女人听了她的话后小小的叹了一声,温柔眷恋的声线荡过来,很好听。“刚刚,在那,我付过钱了。”

      后知后觉地,宁舒在空中看到那卷飘荡起的长发。哦,原来这是刚刚那个女孩。她脸盲,并不为认不出上一秒刚见过的人而感到不好意思。

      只是抱歉,当着啤酒主人的面把她付过钱的啤酒喝掉了。

      不过,宁舒默默吞咽下嘴巴里一口酒,小小地打个嗝。

      “你刚刚拿我当挡箭牌,让我很尴尬。”

      “不好意思啊”,女生的人影晃了晃,绕指柔的手指放到耳边,似在挽起碎发。

      虽是这样说这样的动作,宁舒总没从她的语气里品出一点点抱歉的意味,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感知别人情绪的能力是不是随着模糊不清的面容一并消失了。

      大多数人的真实的感情都含在语气里,像对她阴阳怪气紧随之大骂的老板,像感到沮丧的便利店小哥。想到这她有点可惜,可惜不能看清她的脸,看清朦胧的气质的面纱下是怎样的神色,若是语气和神态匹配起来,或许能更好理解一个人吧。

      对面的女生倚在座椅上,很随意地勾晃着脚。不如在便利店一样生气了,潮湿冷清的空气使人变冷静。

      “这几瓶好喝吗”她从蓝白塑料袋里认真地仅剩的几瓶里挑出一瓶,像宁舒一样干脆地扣开。

      “不好喝。”

      宁舒感到自己的嘴角勾动了一下。礼貌地笑一下。

      喝不惯啊,我也不怎么喜欢喝啤酒。女生很自然地接话。

      “...”

      空气陷入沉默。一阵冷风袭来,嗖地陷进宁舒的后脖颈,“我要走了”,她缩一下脖子,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告别。

      女生也站起来。“我也要走了。”

      于是她们沉默着,轻巧踏出小公园的路边,宁舒偶尔低头看看地面,抬头看看星空。

      路过一条摆着小摊小餐车的小吃摊,宁舒站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专注地看了一会,摊上,老板切香菜,摆冷面,磕鸡蛋,稀碎的鸡蛋流在烧黑的石板上,向上冒出一阵白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几乎每个星期她都独自走进便利店,买一袋方便面,一包蓝莓味口香糖,走过一条热闹的小吃街,听听有人气的声音,有人的地方。
      她感到自己像一片荒漠。已经干涸很久了。

      但这如同饮鸠止渴,荒漠里依旧干瘪无聊着,越靠近那些多姿多彩的东西,越使人感到自己缺失掉一块的地方。

      小吃摊旁边看一个女人挤在她身前,跟老板要了一份冷面。

      她扭头走了。后面没有人跟着。

      走到小区门口。后面又传来轻巧的脚步,亦步亦趋,亦步亦趋。

      快要进到楼下时,宁舒不肯动了。她脑中闪过一点社会团体蹲点新闻,但同时她也很诚实。

      她停住脚步,一天中为数不多的瞪大眼睛,直视眼前那个人,稀薄空气使她身上传来烤冷面香气,若有若现。

      “你是不是在跟着我。”她的话重重的,轻轻地说出来,依旧是端正的,苍白的姿态,淡红的唇色暴露了她隐隐紧张。

      女生快速的步子并未因她的话而停滞几分,她几步走上台阶,走到二楼。。

      宁舒跟着上来,眼睁睁看她拿出一把钥匙,拧开她家对面7203的门。

      孟晚月站在门口回身,飘起的柔顺发尾转出丝滑的弧度,她一手将钥匙塞进风衣腰线的口袋,一只手大大方方地朝着宁舒伸过来,

      声音悦耳动听,也如一声惊雷,炸在宁舒耳边。

      “认识一下吗,我住这,叫孟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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