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友老李》乔云舒

1、第一章

　　白天和几个老朋友聊天时，大家突然想起老李，上次见到老李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老李和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子里，他在我们几个里面是个子最高，身体最壮的那个，干活也是最舍得下力气的，出海打鱼，种地，搬砖，烧锅炉就没有他干不了的活。

　　他实在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就知道赚钱养家，自己穿的吃的用的能凑合就凑合，钱是一点舍不得花，都攒着，说给家里儿子上大学娶媳妇用。

　　我们几个都笑话他，“咋想得那么远，你家孩子这才小学呢！”

　　老李也只是闷头笑，不反驳。

　　那时候我们经常晚上吃完饭，坐在家门口乘凉，一起唠唠家常，说说地里的活，说说周围七零八碎的事。

　　直到他儿子上了初中，他彻底忙了起来，初中补习班也多了，这钱怎么赚都觉得不够多。

　　老李这下子更是闷着头干活，像个老黄牛一样，整个人又黑又瘦。

　　后来不知道听谁说的外面赚钱快，他就准备去南方那边干一个夏天，等秋天了回来秋收，临走时，他跟我借了两千块钱，说是要坐飞机去南方，那时候飞机票贵啊，老李原本是打算坐火车去的，硬座几天就到了，但是领头的不让，只好都坐飞机。

　　他给家里留了钱，剩下的不咋够就找我借了点，都是朋友，我当时不光给拿了两千块钱，还特地把人送到了飞机场，拍了拍他瘦的肩膀，说，“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喝酒。”

　　老李也笑着答应，“好！”

　　就这么的老李去了南方，也成了村子里第一个去外地打工的人，我们也很少能听到他的消息，不过大家晚上在外面唠嗑的时候还是经常会想起他，不知道他能不能习惯南方生活，都说那边潮得厉害，吃的也不一样……

　　我们还和老李媳妇打听过，老李给家里来过两个电话，只说一切都好，想来应该适应得差不多。

　　眼看着来到了连雨季节，下了几天的雨，大家基本没怎么出去，等雨停再出去，不知道听谁说的老李没了。

　　我精神恍惚了一下，“啥叫没了？”

　　旁边人说，“听说下雨天干活，被雷劈了，当场就没了。”

　　我一拍大腿，“这个老李啊！这咋这么不要命了！”这眼看着还有一个半月就能回来了，这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他想说都是假的，肯定是别人传的瞎话，可一想到老李那干活不要命的架势，他这心里就信了。

　　事情出了后悔也晚了，人死不能复生，可这落叶归根，人总要带回来埋进自家地里，以后还得上个坟烧个香，总不能叫老李再下头饿着。

　　事情是村主任带着老李媳妇和儿子办的，不知道怎么讲的，到最后老李依旧没回来，只听老李媳妇说那边老板人心善，在那边帮着把尸体火化了。

　　到最后只做了个衣冠冢给埋在了老李家的地里，我们几个老朋友都去帮了忙，看着老李家剩下的孤儿寡母，都直摇头。

　　等回了家我们几个朋友合计往后一定要多帮衬这点，老李不在了，他们在！老李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儿子，有他们在，保证给照顾好了，一定让孩子把大学给上了！

　　而我自始至终没有说出两千块钱的事，这事我给咽进了肚子里，这辈子都不打算告诉别人。

　　我们几个说到做到，到了秋收老李家的地是我们帮着收回来的，第二年耕种的时候我们也去帮着种，家里有了啥好菜都装一碗给老李的孩子送去。

　　就这样过了两年，老李的儿子初三了，孩子不像老李，长得有点瘦小，但性格好，开朗能说会道的，一点都不像老李那个闷葫芦，而孩子也没辜负老李的期待，学习上真好，将来肯定是大学生的料。

　　眼看着快中考，我们这几天都不咋敢和孩子说话，就怕影响到孩子，可怎么也没想到距离考试还有三天，孩子出事了。

　　这天孩子留下老师给补课，回来得晚，我们这边的路没有路灯，孩子车筐放了把手电，他一向骑车靠边，骑车速度也慢小心得很，但却遇到了酒驾的，就这么出了车祸……

　　我们听到消息的时候就赶紧往处赶，我骑着摩托车，路上身体都在颤抖，这个是老李的儿子，老李的根啊！

　　我一路骑车来到了事发地点，这里已经被警察围起来了，救护车已经把人拉走了，我也正打算骑车去医院，转头看到了路面上的一只鞋，身体发软不受控制地直接跪下了，两眼直发黑，还是警察发现了，过来将我拉了起来。

　　警察在旁边说着宽慰的话，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鞋掉了，鞋掉了。

　　鞋掉了，这人也就完了……

　　后来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个朋友也来了，我坐着朋友的车去了医院，医院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医生从抢救室走出来，看向他们摇了摇头，“请节哀。”

　　老李的媳妇听到这句话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这怎么就成了这样，这怎么就这样了呢！

　　就算在难受，在接受不了，人没了第三天还是给下葬了，就埋在老李附近，这次依旧是我和几个朋友帮忙，直到事情了了，我这口气也散了，在炕上躺下就起不来身，挂了好几个吊瓶这才慢慢好了起来。

　　等身体好了能出门，看到几个朋友大家脸色都不好，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我们几个买了两瓶酒去了老李的坟前，坐在坟前和从前一样唠嗑，我们笑老李怎么不知道变通，像个傻子，就知道干活，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摸一把眼睛继续絮叨，走的时候我们几个大男人眼睛都红了。

　　从那以后日子逐渐平静下来，开始我们还时常提到老李，还一样去帮老李家种地收地，后来老李媳妇改嫁了，我们也不再去打扰，再后来我们也不再提起老李了，只是逢年过节去老李坟前坐坐，时间就这么过着，一年，两年，三两，五年的……

　　一晃眼这都过去十几年了，记忆里老李的模样也开始模糊，但那高高的个子永远没变，我也老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不动了，趁着还能走动，明天再去老李坟前看看，快过年了，也得帮老李坟前收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