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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花朝节·春日宴 ...

  •   与沈昭别过,掌心那枚獬豸玉佩的棱角硌进肉里,留下细微的痛感。
      林清越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待回过神来,抬首只见“梅岭”二字刻在山道口的石碑上,苔痕斑驳。

      二月春早,梅期已过。满山不见红白芳菲,只余新绿漫过枯枝,在午后斜阳里泛着茸茸的光。倒真应了谢临渊那句“宜踏青”。

      “林姑娘果然来了。”

      温润嗓音自身后松影间响起,如玉石叩泉。
      林清越循声转身,见谢临渊自一株虬曲古松后缓步走出。

      他身着月白长衫松泛垂落,仅以青玉簪绾发,手中提一只竹编提篮,素朴得与这山林浑然一体,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处,是岭上生出的云,泉中化出的雾。

      “谢大人。”她心下却是一动。

      月白衣衫与她的衣裳色调相映,乍看竟像特意配过。
      他竟连她今日会穿藕荷色都料到了么?

      谢临渊含笑近前,目光在她面上轻轻一落便移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猜你会来,便在此相候。”他提了提竹篮,“我带了茶具。岭上有处泉眼,水极清,宜烹茶,不如你我二人一同前去。”

      二人沿石径缓步上行。谢临渊始终落后她半步,既显礼数,又在她踩到湿滑青苔时能及时虚扶一把。

      他的手并未真正触到她衣袖,只悬在空气里,成一个无声的屏障。

      二人行至半山腰,果然寻见那泓清泉。水自石隙渗出,积成一洼浅潭,清澈见底,几尾极小银鱼倏忽往来。

      谢临渊选了块平整青石铺开素布,取出茶具:素白茶壶、两只天青釉盏、一只红泥小炉,竟还有一竹筒清水。

      “这是……”林清越讶然。

      “山泉虽好,煎茶却需活水。这是今晨自城南燕子矶取回的江水,最宜烹龙井。”他说话间已生起炭火,动作从容不迫,连折柴添薪都透着雅致。

      林清越静静看他煮水、温盏、取茶。茶叶落入壶中时沙沙轻响,沸水冲入时清香骤起,白雾氤氲了他的眉眼。他垂眸注汤,手腕悬停的角度,提起茶壶的高度,都像精心计算过。即使林清越自询对外貌没多大看重,看到这副景象却仍免不得心旷神怡。
      “这是明前龙井,家母从江南托人捎来的。”他将茶盏轻推至她面前,盏底与青石相触,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尝尝。水温正好。”

      茶汤澄澈如碧玉,热气袅袅。林清越双手捧盏,浅啜一口,清润甘甜自舌尖化开,一路暖进肺腑。“好茶。”

      谢临渊这才给自己斟了一盏,在她身侧的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恰是君子之交的分寸。远山层峦在暮霭中渐次晕染成淡墨,松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姑娘近日可好?”他问得随意。
      林清越转着茶盏,盏壁温热熨帖着指尖。“尚好。谢大人呢?府上诸事……”

      “家父已入土为安。”谢临渊望向远处山脊,侧脸线条在渐柔的夕照里显得有些朦胧,“这些时日,我想通了许多事。”他转回目光,眸色清润如泉,“家父行差踏错是实,但他教我读圣贤书、立君子品,亦是真。”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正如姑娘你。父过不及女,清者自清。这话,是说给你听,亦是说给我自己听。”

      清越,你可知我看着你从泥淖中起身,脊背挺直如竹的模样,便觉这世间污浊都可原谅。
      你让我信了,有些东西,脏污是染不黑的。

      林清越心头那处因父亲之事始终压着的郁结,忽然松动了些许。“大人豁达。”

      “非也,我并不是是豁达。”谢临渊轻笑,那笑意淡淡的,像茶烟散入空中,“只是明白了,世间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你我身处其中,能守住的不过‘本心’二字。”

      他凝视她,目光专注却并不迫人,“如姑娘查案,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求一个真相,持一份公道。这份初心,最是珍贵。”

      林清越想起那本《花谱》。她从袖中取出:“大人所赠书中,‘梅花’篇的注解得极好。”她翻到那页,轻声念道,“‘凌霜傲雪,香自苦寒。非争春色,自守清嘉’。”

      她竟是一直带在身边的。
      谢临渊心中一喜,连眉眼都稍稍舒展开。他本就生的清风朗月,这一下若是让京城里的姑娘们看到,定要多少不少非他不嫁的誓言。

      “那是在下所注。”谢临渊坦然承认,目光落在书页上她指尖轻按处,“私以为,姑娘恰似寒梅。”他声音放得更缓,如泉水流过石隙,“看似纤柔易折,实则骨子里有股韧劲儿。能在最冷时节独自开着,不争不抢,却自成风景。”

      这话太含蓄,也太精准,但林清越依旧能感受到些什么。

      她只觉得颊边微热,垂首饮茶以掩心绪。茶已微凉,入口却别有清韵。

      山风忽起,松涛声急。几片早凋的梅叶被卷起,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谢临渊很自然地抬手,以袖缘轻轻拂去。动作流畅得像只是掸去尘埃,指尖始终隔着衣料,未曾真正触到她。

      他的衣袖拂过她肩头,隔着一层罗衣,能感受到底下清瘦的肩骨轮廓。指尖收得很快,像被烫着似的。

      不能碰。

      有些界限薄如蝉翼,一触即破。破了,就再也拼不回此刻这般光景。

      谢临渊侧眸看去。林清越坐在他身侧,山风绕过她鬓边碎发,茶烟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腾,隔出一方与世无争的天地。

      就这样已很好。
      松风在耳,清泉在侧,心悦之人就在一尺之外,垂眸饮着你亲手沏的茶。

      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求不得这样一个午后。

      这就够了。

      他饮了一口茶,不知是寻借口,还是劝自己。

      贪心只会焚琴煮鹤,徒留灰烬。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短笛,笛身温润,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许久不吹,怕要生疏了。”他自嘲般笑笑,将笛抵在唇边。

      笛声起时,林清越微微一怔。

      是《梅花三弄》,却比寻常听过的更慢、更沉。每个音符都像被山泉浸过,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她不通音律,却听得出那笛声里的孤高与坚守,还有……一种深藏的、近乎哀伤的温柔。

      林清越侧目看他。谢临渊垂眸吹奏,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眉宇间那抹寂寥与笛声交融,仿佛他不是在吹笛,而是在将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一点点揉碎了,化入这呜咽的管音里。

      这首曲子,他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吹过。书房窗外的竹影,灯笼下摇曳的光晕,都曾是唯一的听众。每一个转折处的气息,每一次颤音的力度,他都反复琢磨。

      若是吹给她听,该是清亮些,还是沉郁些?该多一分倾诉,还是藏三分情意?

      如今她真在这里,气息反而悬住了。
      怕太重,惊扰了这山间的宁静,也惊扰了她眉间那点难得的松弛;怕太轻,那深藏了太久、几乎要在心底酿出苦味的东西,又传达不出万分之一。

      终究取了中道。让笛声如这山泉,自自然然地流出来,清泠泠的,不疾不徐。
      至于那水下深藏的礁石与漩涡,就永远沉在幽暗处吧。

      有些心事,本就不该见光。能在她身旁化作一缕烟,一声韵,悄然掠过她耳畔,已是造化恩赐。

      笛音袅袅散入暮色时,他闭了闭眼。
      ——这样就好。

      曲终,余音在山谷间回荡许久才散。谢临渊收起笛,唇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献丑了。”

      “极好。”林清越由衷道。
      “若姑娘不嫌,往后……”他顿了顿,改了口风,“若得闲,可再来梅岭。临渊备茶,为姑娘再奏。”

      他说的是“再来梅岭”,不是“我去寻你”。
      他将选择权妥帖地交还给她,不施加任何压力。

      林清越鼻尖忽然有些酸涩。“谢大人,我何德何能……”
      “你值得。”谢临渊轻声截断她的话,目光沉静如古井,“林清越,你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好。”

      他起身,收拾茶具的动作依旧从容,“天色不早,我送姑娘下山。”

      下山时,他始终走在外侧。有斜逸的枝条横过小径,他便先一步以袖拂开;遇湿滑石阶,他会放缓脚步,不着痕迹地递过一句“当心”。
      他的守护无声无息,像空气般自然存在,不邀功,不刻意,却处处周全。

      二人行至山脚,暮色已浓。远处城郭亮起点点灯火。谢临渊忽驻足,看向她:“那夜宫宴,我见靖王与沈大人都寻了姑娘说话。”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无论姑娘作何抉择,临渊皆衷心祝愿。”

      林清越抬眸,对上他清澈的目光。

      “只望姑娘偶尔忆起,”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温柔,“梅岭有人,永备清茶一盏,待君来饮。”

      这话说得太轻,又太重。林清越眼眶骤然发热,唇瓣微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谢临渊却后退半步,拱手长揖:“林姑娘不必为难。此言非为求应,只是……”他直起身,目光穿过她,望向她身后苍茫的远山,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不愿留憾。”

      “我好像有东西落在了山腰,先行一步,望林姑娘海涵。”

      说罢,他转身步入渐起的夜雾中。月白身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最后化作一点模糊的白,融入苍青的暮色,消失不见。

      林清越站在原地许久。山风送来远处寺庙的晚钟,一声,一声,敲在心头。

      她低头,发现不知何时,那本《花谱》里被他批注的那一页,夹了一片极薄的、风干的梅花瓣。花瓣褪成浅褐,经络分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旁边是他清峻的小楷,墨色已旧。
      吾尝见寒梅立雪,素萼凌霜。世人皆赞其傲,吾独怜其寂。然寂何妨?自有暗香,不负东君。

      暗香不负东君。

      -

      山路蜿蜒,暮色一层层漫上来,像滴入清水的墨,缓缓洇开。

      谢临渊走得很慢。月白衫摆拂过石阶边的羊齿蕨,沾了湿漉漉的夜露。每一步都沉,仿佛不是在上山,而是在将刚才那一个时辰的光景,一帧一帧,细细地收进心底的匣子里。

      方才她捧起茶盏时,指尖在素瓷上映出淡淡的粉。她垂眸听笛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影。她说“好茶”时,唇角有极浅的弧度。这些,他都看见了。

      看得太清楚,反而有些痛。
      像捧着一块冰,明知会化,还是贪恋那点凉。

      笛子还在袖中,贴着腕骨,温润的玉质带着体温。

      其实今日备了两支曲。《梅花三弄》吹了,还有一支《凤求凰》,终是没取出来。

      不是怯,是不舍。

      《凤求凰》太急,太满,像盛夏骤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要的不是一场淋漓的痛快,而是细水长流的浸润。
      是许多年后,或许某个春夜,她伏案倦了,推窗见月时,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梅岭,曾有一个人为她煮过一壶茶,吹过一曲梅花。

      想起时,不必感伤,不必亏欠,只需觉得“那日茶很好,曲也很好”,便够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甘愿做她命里一道清浅的溪流,不必澎湃汹涌,只在她途经时,能映照一程山光云影,润泽几分仆仆风尘。

      至于那些未曾出口的话,就让它封存在这支白玉笛中吧。有些心意,本就如深潭静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有千尺之深。

      风过松梢,沙沙的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望来路。山道已隐入夜色,只有高处她曾坐过的那方青石,在渐起的月光里泛着朦胧的灰白。

      袖中的书册轻轻硌着手臂。
      那是另一册《花谱》,他新近批注的。昨夜挑灯至三更,在“海棠”篇旁写道:此花最惜春光短,一夜风雨便凋残。愿君莫做海棠客,当学松柏守岁寒。

      写罢自己都笑了。这般拙劣的隐喻,她那样聪慧,怎会不懂?
      可正因她懂,才更不会说破。

      也好。就当是个只有他知晓的谜题,谜底是她的名字。

      山脚灯火渐近,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他轻轻吸了口气,将山间的清冷与茶香敛入肺腑,再缓缓吐出。脸上便又浮起那温润的、妥帖的笑意,像一张戴惯了的、无比合宜的面具。

      只是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那支笛。
      ——无妨。

      茶总有一日会凉,曲终有一刻会散。

      但只要梅岭还在,清泉还涌,他便永远会备着那套素瓷茶具,永远会记得《梅花三弄》的每一个音。

      等她来。
      或不来。

      -

      山下,林清越已走到官道旁,车马声隐隐传来。

      林清越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向那座沉入夜色的山岭。
      夜色太沉,遮盖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模糊的轮廓贴在深蓝天幕上,像一纸淡墨剪影。

      可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缕茶香。
      清冽的,微苦的,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只是静静萦绕着,淡极了,却久久不散。

      她忽然想起他注《梅花三弄》时写的那行小字:“曲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真意是什么,他未言明。
      她也不必去辨。

      只是握着那本《花谱》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干燥的花瓣在纸页间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像某个深藏的心事,悄悄裂开一道缝,漏进一点光。

      又很快湮灭在渐浓的夜色里。

      马车驶来,车夫唤她。她最后望了一眼梅岭方向,登车离去。

      车轮轧过石板路,辘辘声响碾碎一山寂静。

      而山上那人,在转角处静静立了许久,直到那辆马车的灯火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月白身影融入京城的万家灯火,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再无痕迹。
      只有袖中那册《花谱》第二卷,沉沉地坠着。

      有些心意,本就不必宣之于口。
      ——总会送出去的,在她需要的时候。

      不急。
      我们,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花朝节·春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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