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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王府盗宝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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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宫宴那夜,月华如水,倾泻在琉璃瓦上,将整座皇城镀了层虚妄的银边。
林清越出现在大庆殿门前的白玉阶上时,殿内觥筹交错的喧哗,如同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了一瞬。
她依旨未着官服,一身淡紫宫装,料子是内府特贡的软烟罗,行动间似有流霞轻拢。
青丝绾成简洁的朝云髻,发间仅簪着那支竹节白玉簪,再无别饰。
她脸上未施脂粉,灯火与月光交错映照下,肌肤瓷白,更衬得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沉静如深潭古鹿。
一步,一步。
她走下台阶,穿过两侧林立的目光,步履稳得没有半分摇曳。武勋贵胄眼中的惊艳与玩味,文臣清流目中的探究与审视,后宫女眷掩袖间的嫉羡与冷嘲……无数视线粘在她身上,她却恍若未觉。只是下颌微抬,背脊挺得笔直。
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却并没能磨灭她眼中独有的少女纯稚,反而增添了几分沉静。那身清冷气度,竟将满殿环佩叮当、珠光宝气都压了下去。
御座之上,萧珏手中把玩的夜光杯停了。
他看着那抹淡紫身影穿过人群,如同幽兰独行于秾丽花园。殿内数百人,他的目光却只凝在一处。
直到她行至御前,敛衽行礼,他才恍然回神,举杯,声音清越,穿透渐渐复起的低语。
“林卿今日,甚美。”
“哗——”
满殿哗然如潮水拍岸。皇帝亲口夸赞臣下容貌,且是女臣,这是本朝开天辟地头一遭!
太后眸光微沉,勋贵席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文臣队列中,有人扼腕,有人冷笑,更有人将这视为某种不祥的风向。
林清越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她屈膝,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稳无波:“臣,谢陛下赞誉。”
不卑不亢,既未因夸奖而羞赧,也未因瞩目而惶恐,仿佛只是领受一句寻常的“平身”。
席间窃窃私语微不可察地一顿,再升起时,不少人都转了风向。
宴至半酣,丝竹管弦越发喧嚣,酒气混杂着浓郁的香气,熏得人脑仁发闷。
林清越悄无声息地离席,沿着回廊,走向御花园深处的荷花池。
秋意已浓,池中尽是残荷败叶,在月光下蜷曲成一片墨色的、颓唐的影子。晚风带着凉意和水汽拂面,总算吹散了些许浊气。她凭栏而立,望着池中破碎的月影,心头那根始终绷着的弦,才稍稍松下些许。
“林姑娘。”
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她回身。沈昭站在几步开外,手中提着一只素白瓷壶。
他今夜未穿那身威仪冷硬的大理寺卿官服,只一袭玄色深衣,衬得眉眼愈发峻刻,身形挺拔如孤松。月光落在他肩头,柔和了少许冷硬,却添了更多寂寥。
“沈大人。”她微微颔首。
“此处无人,不必多礼。”沈昭走近,将酒壶轻轻放在池边的石桌上。他没有立刻看她,而是望向池中残荷,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清晰而紧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过枯叶的簌簌轻响。
静默良久。
“那日靖王说的话,”沈昭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听见了。”
林清越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攥住了袖口冰凉的绸料。
沈昭终于转过头,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我也……心悦于你。”
他停顿,喉结滚动,眼中翻涌着林清越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漩涡。
“从你初入大理寺,于浩繁卷宗间蹙眉凝思的模样开始;从你面对疑犯,眼神清亮、言辞如刀的模样开始;从你不畏险阻,执意追查真相的模样开始……便心悦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酒香。“但我知道,眼下绝非良时。你家中变故未平,心绪纷乱,前路亦多艰险。”他深深望入她眼底,那目光似要穿透她所有伪装。
“我不会逼迫你,更不会如他那般直言索取。林清越,我会等。”
“等你有朝一日,尘埃落定,心扉稍敞。等你愿意回头时,能看见……”他声音更低下去,却字字千钧,“始终站在你身后,寸步未离之人。”
不是请求,不是表白,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沉默的锚定。
林清越呼吸微窒,心口那团乱麻骤然被无形的手揪紧。她张了张口,却觉喉间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光下,沈昭的眼神太过炽烈坦诚,几乎烫伤了她。
“你无需此刻回应。”沈昭忽而极浅地勾了下唇角,那笑容短暂得如同错觉,却瞬间柔和了他面上所有冷硬线条。
他提起酒壶,仰头饮下一口。清冽酒液划过喉结,没入衣襟,留下些许水痕。然后,他放下酒壶,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步伐依旧稳健,背影在清冷月光下,拉出长长一道孤直的影,仿佛能独自承担所有寒夜风霜。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林清越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冰凉。夜风裹挟着浓郁的桂花甜香袭来,她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案情线索再错综,总有逻辑可循;人心鬼蜮再难测,总有痕迹可察。唯独这情之一字,毫无章法,不讲道理,乱麻般缠上心头,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原来你在这儿。”
温润嗓音如玉石轻叩,自身后另一侧响起。
谢临渊缓步而来,手中拿着一件藕荷色软绒披风。他步履从容,月白长衫随风轻动,宛如谪仙踏月。
他走到她身侧,极自然地展开披风,披在她肩上。动作轻柔,带着惯有的体贴。
“夜露渐重,莫要着凉。”他轻声说着,指尖在她肩头系带处停留一瞬,才细致地打好结。那触碰轻如羽拂,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
“谢大人……”林清越抬眼望他。月光下,他眉目清雅依旧,眼中含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似有她看不分明的微澜。
谢临渊并未退开,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处,与她一同望向池中破碎的月影。“今夜月色极好。”他声音舒缓,如吟诗般,“只是月圆人未全,总有些遗憾。”
他顿了顿,侧首看她,眸光在月色下温柔得近乎哀伤,却依旧克制守礼,不曾逾越半分。“惟愿……人长久。”
惟愿人长久。
短短五字,轻若叹息,却似包含了千言万语,无尽期许,与深埋的、不可言说的情愫。
林清越怔怔望着他,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又缠紧了几分。
他就这样静静陪伴,不远不近,是君子之交最妥帖的距离。可这距离之下,涌动着多少欲诉还休的暗流?
两人默然立于池边,身影倒映在粼粼碎月中,一时静谧。
“砰——哗啦!”
突如其来的碎裂声与惊呼自宴席方向炸响,紧接着是侍卫拔刀的锐鸣与女眷的尖叫!
林清越瞬间回神,与谢临渊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她今夜未佩官刀,只袖中藏了那柄萧珩所赠的短匕,在这变故突起时,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
“你留在此处,我去看看。”谢临渊将她往身后护了护,神色凝重。
“一起。”林清越摇头,提起裙摆便往回廊方向疾步走去。
谢临渊拗不过她,只得快步跟上。
还未至大殿,他二人便在花园岔路口撞见了疾奔而来的萧珩。
他发丝微乱,绛紫亲王常服衣襟上竟染着几点深色污渍,不知是酒还是……血。
一见林清越,他眼中焦灼瞬间化为锐利,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拉到身侧,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没事吧?”他问得急,手上力道未松。
“我没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林清越急问。
“有刺客混入乐师中,意图行刺皇侄。”萧珩语速极快,眼神警惕地留意着周围花木暗影,“已被当场格杀,但恐有余党。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出宫。”
话音刚落,侧方假山阴影处寒光一闪!
“小心!”萧珩反应极快,一把将林清越完全护在身后,折扇“唰”地展开,精准格开射来的两枚喂毒袖箭!箭矢撞在精钢扇骨上,迸出火星。
几乎同时,谢临渊将手中原本拿来赏玩的一卷古籍用力掷向暗器来处,虽无杀伤,却扰乱了对方视线。沈昭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另一侧掠出,腰间佩刀未完全出鞘,仅用刀鞘重重击在假山后一处!一声闷哼,一道黑影踉跄跌出。
“留活口!”林清越疾呼。
沈昭手腕一翻,刀鞘变击为拍,精准敲在刺客颈侧。黑衣人软倒在地。萧珩的亲卫此时也已闻声赶至,迅速控制现场,搜查周边。
短暂的交手,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间。林清越被萧珩紧紧护在身后,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混合着血腥与沉水香的气息,能感受到他胸腔下急促的心跳。
谢临渊已站到她另一侧,面色微白,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沈昭则持刀而立,挡在最前,眼神如鹰隼扫视,确认再无威胁。
“呵,还真是热闹。”萧珩冷笑一声,松开林清越,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态,目光扫过沈昭和谢临渊,最后落在林清越苍白的脸上,语气不自觉放柔,“吓着了?”
林清越摇头,压下心悸,看向被制住的刺客,脑中飞快思索:乐师?中秋宴乐师由教坊司与内廷共同遴选,背景需层层核查……是前朝余孽漏网之鱼的报复?
“此处交给本王和沈大人。”萧珩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势,“谢编修,劳烦你即刻护送林大人出宫,务必亲自送至清风巷,不得有误。”
谢临渊颔首:“王爷放心。” 他看向林清越,“林姑娘,我们走吧。”
林清越知此刻自己留在这里并无助益,反而可能成为拖累,便对萧珩和沈昭点头:“二位大人小心。” 她目光与沈昭短暂相接,看到他眼中未褪的冷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随谢临渊离开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萧珩正低声与侍卫吩咐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沈昭则蹲下身,检查着昏迷的刺客,神情专注如办案时。而更远处,大庆殿的灯火依旧通明,喧嚣似乎已被压下,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皇城夜空。
远处,摘星阁顶层。
萧珏凭栏而立,手中玉杯已空。
他早已离席,将善后事宜交由首辅与殿前司,自己则来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清晰地看着荷花池边先后上演的“偶遇”,看着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刺杀与守护,看着那抹淡紫身影最终在谢临渊的陪同下,消失在宫道尽头。
年轻的帝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眸光深不见底,映着脚下璀璨又冰冷的皇城灯火。夜风鼓动他明黄色的袍袖,猎猎作响。
鹿已入林,林木深深。
而林中,岂止三木?虎视眈眈者、暗中盘踞者、悄然滋养者,不知凡几。
今夜之刺,不过是棋盘落下的又一颗子,提醒着所有人,安宁从未真正降临。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冰冷的玉杯。
棋子既要入局,那执棋之手,便需更稳、更准、更无情。
夜风骤急,吹散漫天桂香,也吹皱了池中最后一点完整的月影。
宫墙之外,京城灯火阑珊,万户团圆。而光辉未及的阴影里,新的蔓草,正在旧日的灰烬中,悄然滋生,蜿蜒指向不可知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