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若柳絮因风起》张霁

5、遇见爱便利店，雪落重逢

　　入冬后的雪，一场接着一场，像是要把前几年亏欠的寒意，全都倾洒在这座城市里。

　　距离那场漫天风雪里的分手，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陈因被父母看得严严实实，再也没有过深夜游荡，没有过叛逆张扬，连原本藏在眼底的那点野，都被磨得干干净净。她成了父母口中最标准的乖乖女，按时上下课，埋头写作业，不扎堆不喧闹，安静得像一抹透明的影子。

　　只是没有人知道，每个深夜，她都会盯着窗外的雪发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少年清润的眉眼，回放着他在大雪里通红的眼眶，回放着那句颤抖又心痛的“我不要分手”。她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早已荒芜一片，一蹶不振的日子，像没有尽头的寒冬。

　　这天夜里，晚自习结束得格外晚，窗外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和一年前分手那天一模一样。陈因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像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往前挪动着脚步。

　　路过街角时，一盏暖黄的灯牌在风雪里格外醒目——遇见爱便利店。

　　这是城市里新开的连锁便利店，名字温柔得不像话，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漫出来，在白茫茫的雪夜里，像一处小小的避风港。陈因脚步顿了顿，喉咙干得发疼，她想进去买一瓶温热的水，哪怕只是短暂躲避一下刺骨的寒风也好。

　　推开门，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便利店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暖光落在每一个角落，温柔得让人鼻尖发酸。

　　陈因低着头，径直走向饮料区，指尖刚碰到一瓶热矿泉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到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却像踩在她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是她刻在骨血里，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脚步声。

　　陈因的身子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矿泉水瓶，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她不敢回头，生怕这只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生怕一回头，就只剩下空荡荡的失望。

　　直到一道低沉沙哑，却依旧清润好听的声音，在她身后轻轻响起，带着同样的难以置信，和压抑了一年的汹涌情绪：

　　“陈因？”

　　只这两个字，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

　　陈因的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模糊了视线。她缓缓、缓缓地转过身，抬眼望去。

　　货架旁，站着一个少年。

　　他比一年前高了些许，身形愈发挺拔清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毛衣，依旧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黑发被风雪染得微湿，柔软地贴在额前，眉眼依旧清润柔和，只是眼底少了当年的散漫桀骜，多了几分沉敛与疲惫，却依旧好看得让她心跳失控。

　　是徐若。

　　是她爱了一眼，念了一整年，痛了一整年的徐若。

　　时隔一年，他们竟然在这家名叫遇见爱的便利店里，在这场一模一样的大雪里，猝不及防地重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风铃不再轻响，暖气不再流动，连窗外呼啸的风雪都瞬间远退。整个便利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短短几米的距离，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若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一瞬不瞬，眼底的震惊、欣喜、痛楚、思念，翻涌交织，浓得化不开。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短发依旧利落清爽，衬得脸颊小巧精致，皮肤还是冷调的白，只是瘦了太多，下巴尖得让人心疼，眼底没有了当年的温柔与野气，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黯淡，一看便知，这一年她过得并不好。

　　和他一样。

　　这一年里，他被父母管束着，不能去找她，不能打听她的消息，只能把所有思念压在心底，日夜煎熬。他无数次路过她们学校，无数次走在曾经一起待过的操场，无数次在大雪里驻足，期盼着能遇见她，却一次次失望而归。

　　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没想到，命运竟如此安排，在这家名字叫遇见爱的便利店，让他们重新相遇。

　　“你……”徐若先开了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喉结剧烈滚动，“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因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他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还是那个一眼就让她沦陷的徐若，可他们之间，却隔着一整年的时光，隔着一场大雪的分离，隔着父母强硬的阻拦。

　　他们，早就分开了。

　　“我……放学回家，路过这里。”她的声音轻轻的，沙哑得不成样子，和当年在KTV里软乎乎的嗓音截然不同，满是疲惫与疏离。

　　这样陌生的语气，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徐若的心里。他大步朝她走近，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了一年的思念与冲动，直到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和当年在KTV包厢里的距离，一模一样。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他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雪意，是她念了无数次的味道。陈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却被身后的货架挡住，再也无路可退。

　　她被迫抬头，直直望进他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瞬间溃不成军。

　　“陈因，”徐若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水，心脏疼得密密麻麻，“这一年，你过得好不好？”

　　好不好？

　　她该怎么回答。

　　没有他的日子，她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乖乖听话，安分守己，却再也没有真正开心过。她把所有的叛逆、所有的欢喜、所有的心动，全都埋葬在了那场大雪里，日复一日地一蹶不振，这样的日子，怎么可能算好。

　　可她不能说。

　　只能咬着唇，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很好，你呢？”

　　“我不好。”徐若毫不犹豫地开口，语气直白又滚烫，没有丝毫掩饰，“没有你的日子，我一天都没有好过。”

　　这句话，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陈因所有的防线。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她冷白的脸颊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也砸在徐若的心尖上。

　　“徐若，我们已经分手了。”她哽咽着，说出这句最残忍，却最现实的话，“当初是我提的，是我……推开你的。”

　　“我知道。”徐若伸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拂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悬在半空中，眼底满是心疼，“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我都懂。”

　　“陈因，当年的事，不怪你，也不怪我，只怪我们太年轻，抵不过家里的阻拦。”

　　“可这一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我每天都会来这家便利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总觉得，在这里能遇见你。”

　　“原来，真的可以。”

　　他的话，温柔又执着，每一句，都戳在陈因的心尖上。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思念与爱意，看着他和自己一样，被分离折磨得疲惫不堪，心底压抑了一年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哭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以为，我们会像那场大雪里的柳絮一样，风一吹，就彻底散了。”

　　“不会散。”徐若终于轻轻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温热，透过皮肤传到心底，“陈因，我们是同类，我们的灵魂绑在一起，就算分开一年，就算隔着风雪，还是会重新遇见。”

　　“这家便利店叫遇见爱，我们在这里重逢，就是命运在告诉我们，不该分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裹成素白，像极了一年前分手的那天。可这一次，没有逼迫，没有阻拦，没有决绝的转身，只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和压抑已久的心动。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包裹在小小的温柔里，窗外是刺骨的风雪，窗内是久别重逢的恋人。

　　徐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和当年在操场牵手时一样，牢牢握紧，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她一年的寒冷与荒芜。

　　“陈因，”他定定看着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认真，“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我们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力反抗的小孩了，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挡在你面前，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所有阻拦。”

　　“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陈因抬着眼，看着他眼底滚烫的爱意，看着他和自己一样，从未放下过彼此，泪水流得更凶，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好。”

　　“徐若，我们重新在一起。”

　　就算风雪再大，就算阻碍再多，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风铃再次轻轻晃动，暖光温柔，雪落无声。

　　在名叫遇见爱的便利店，在这场漫天大雪里，他们失散一年的心动，终于重新归位。

　　那个一蹶不振的陈因，终于等来了她的光。

　　那个思念成疾的徐若，终于等回了他的女孩。

　　窗外的雪还在落，未若柳絮因风起，这一次，风不再吹散他们，而是将他们紧紧卷在一起，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