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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背影与变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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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两点,艺术楼地下一层的乐队排练室,闷得像蒸笼。
傅明澈推门进去时,贝斯手陈默正抱着吉他瘫在沙发上,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大哥,空调坏了也不说一声?”陈默有气无力地抬了下手,“我快熟了。”
“报修了,明天才来。”傅明澈把书包扔在角落,走到电子琴前插上电源。
排练室是他们高二上学期“抢”来的——准确说是音乐老师看他们几个确实认真,特批了一间闲置的储物间改造的。二十平米,隔音棉贴得歪歪扭扭,设备是学校淘汰的旧货加上各自从家搬来的拼凑品。但对于傅明澈他们来说,这儿就是圣地。
鼓手李想拎着外卖推门进来:“冰奶茶,救命的。”他把袋子放桌上,“傅哥,你说有新东西要排?”
“嗯。”傅明澈从书包里抽出几张手写的谱子,分给大家,“我写了段demo。”
陈默凑过来看谱,眉毛挑起来:“纯音乐?没词儿?”
“暂时没想好词。”傅明澈坐下,手指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先听旋律。”
其实不是没想好,是根本就没打算填词。这段旋律从他写下第一个音符就知道,它不属于歌词,它本身就是完整的表达——或者说,它只属于那个背影。
那个坐在角落写作业的背影。
排练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云舒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傅明澈,你妈让我带的绿豆汤,说解暑。”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看到排练室里的阵仗,她愣了一下:“在排练?那我先——”
“进来吧。”傅明澈说,“那边有椅子。”
云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找了个角落的折叠椅坐下。她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真的开始写作业——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傅明澈排练时她常来等,有时候是等一起回家,有时候只是找个安静地方写作业。她说排练室的“白噪音”比图书馆更容易集中注意力。
陈默朝傅明澈挤挤眼,被傅明澈无视了。
“来吧。”傅明澈说,“从头开始。”
前奏从他指尖流出来。是很干净的钢琴音色,几个简单的和弦反复,像是清晨推开窗看见的第一缕光。然后贝斯加入,低沉的线铺底,鼓点轻轻跟上,像心跳。
旋律渐渐展开。傅明澈的手指在琴键上行走,心里却跟着某个画面:那个坐在角落的背影,低头写字时微微颤动的肩膀,思考时无意识转笔的手指,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时侧脸的弧度。
这就是那首demo。他上周写完的,在某个云舒来他家补数学的晚上。她走后,他坐在钢琴前,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这道题我终于懂了”时眼睛发亮的样子。然后手指就自己动了,C-G-E的变形,延展,生长。
排练到第三遍时,陈默停下来:“傅哥,这段主旋律是不是……太私人了?”
傅明澈手指一顿:“怎么?”
“就感觉,不像以前那种大家一起high的东西。”陈默挠挠头,“挺好听的,但有种……嗯,怎么说,偷偷摸摸的美?”
李想插话:“你是想说暧昧吧?”
“对!暧昧!”陈默一拍大腿,“这旋律,像是在讲一个不能说名字的人。”
排练室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坏掉的嗡嗡声,和云舒在角落翻书页的轻响。
傅明澈没说话。他看向角落——云舒还低着头写作业,但笔尖停在纸上没动。她听见了吗?她听出什么了吗?
“所以,”李想问出那个问题,“写给谁的?”
傅明澈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和弦。然后他说,声音很平静:
“灵感来自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角落。云舒刚好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
那一瞬间,傅明澈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困惑?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云舒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排练继续。这次顺畅多了,像是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一个小洞后,音乐反而更自由地流动起来。傅明澈放任手指跟着感觉走,让旋律带着他去它想去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总是绕回那个角落,绕回那个浅蓝色的背影。
四点半,排练结束。陈默和李想收拾东西先走了,说明天再练。排练室只剩下傅明澈和云舒。
云舒还在写作业,但傅明澈知道她早就写完了——她思考时会咬笔头,但一旦进入状态,笔尖几乎不停。现在她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十分钟了。
“写完了?”傅明澈边收拾谱子边问。
“嗯。”云舒合上练习册,抬起头看他。她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红晕,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走吧。”傅明澈背上书包,关掉设备电源。
两人走出排练室,上楼,穿过空荡荡的艺术楼走廊。周末的学校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篮球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楼大厅时,云舒忽然开口:“刚才那首曲子……”
傅明澈脚步放缓:“嗯?”
“旋律有点耳熟。”云舒说,声音轻轻的,“好像在哪儿听过。”
傅明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可能在你梦里听过。”
这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太轻浮,太不像他。
云舒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夕阳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认真打量他。
“傅明澈,”她说,“你最近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云舒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就是……以前你写曲子,会说‘这段是描写下雨天’或者‘这段想表达迷茫’。但刚才那首,你说灵感来自一个背影。”
她顿了顿:“谁的背影?”
他们走到自行车棚。傅明澈开锁,推车出来,一系列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时间。
“就是一个背影。”他最终说,“不重要。”
“哦。”云舒应了一声,侧坐上后座。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傅明澈能感觉到,云舒抓他衬衫下摆的手比平时紧了一点。她的呼吸在他后背时轻时重,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种沉默很微妙。不是尴尬,不是冷战,而是一种……悬浮的状态。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飘着,伸手就能碰到,但谁也不先伸手。
夜晚,傅明澈看向窗外。云舒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她坐在书前的剪影。
那个背影。他写曲时看的那个背影。
傅明澈忽然意识到,这十年来,他看过云舒无数个背影——蹦蹦跳跳跑在前面的,坐在自行车后座晃着腿的,练舞时旋转的,写作业时低头的。每一个他都熟悉,但直到最近,这些背影才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它们不再是“云舒的背影”,而是“让他想写音乐的背影”。
这个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开学典礼上那个旋转开始的吗?还是更早?
傅明澈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看云舒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自动转换成音乐语言。她笑时嘴角的弧度像上扬的琶音,她皱眉时眉心的纹路像不和谐和弦,她思考时眨眼的频率像切分节奏。
他已经无法用其他方式感知她了。
周一中午,食堂。
傅明澈和周浩然排队打饭时,看见云舒和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面前摊着笔记本,像是在讨论什么。云舒说着话,手指在桌上比划,林远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看什么呢?”周浩然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哦,云舒和那个林远啊。听说他们真要排双人舞了,艺术节节目。”
傅明澈收回目光:“哦。”
“就‘哦’?”周浩然打好饭,找了个空位坐下,“傅明澈,不是我说你,你这反应也太淡定了。”
“要什么反应?”傅明澈在他对面坐下。
“至少问两句啊。”周浩然压低声音,“那林远,长得帅,跳舞好,据说家里还是开舞蹈培训学校的。这种配置,对女生杀伤力很大啊。”
傅明澈夹起一块土豆,又放下:“云舒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就……”傅明澈停住,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周浩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淡定就好。不过提醒你,艺术节下个月底,他们肯定要经常一起排练。双人舞嘛,难免有肢体接触……”
“吃饭。”傅明澈打断他。
但饭吃起来没滋没味。
下午课间,傅明澈去音乐教室练琴。今天老师没安排,教室空着。他在钢琴前坐下,没弹计划中的练习曲,而是又弹起了那首《背影变奏曲》。
弹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云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像是来接水的。
“果然是你。”她走进来,“在走廊就听见了。”
傅明澈停下手:“找我有事?”
“没,就路过。”云舒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他,“这曲子你起名字了吗?”
“没。”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云舒说,“叫《熟悉的陌生人》。”
傅明澈手指一颤,按下一个错音。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听起来就是这样啊。”云舒晃了晃腿,“明明很熟悉,像认识了很久,但又有点陌生,像第一次见。那种感觉。”
她描述得精准得可怕。傅明澈看着她,忽然想问她:你说的那个陌生人,是我吗?
但他没问出口。
“对了,”云舒像是想起什么,“林远说这曲子很适合编舞,问我能不能用。我说得问你。”
傅明澈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他想用这首曲子跳舞?”
“嗯,他说旋律很有画面感,适合现代舞。”云舒歪头,“你觉得呢?”
“你跟他跳?”
“可能吧,社长是这么建议的。”
傅明澈沉默了。他的曲子,给云舒和林远跳双人舞?这感觉像自己的秘密被公开处刑。
“不行。”他说出口才意识到语气太生硬。
云舒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编完。”傅明澈找了个借口,“还不完整。”
“哦。”云舒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又多了一点探究。
那种眼神傅明澈熟悉——是她遇到解不开的数学题时的眼神,是她学新舞蹈动作揣摩细节时的眼神。现在,她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在她眼里,成了一个需要被解开的谜。
周三下午舞蹈社训练,傅明澈没去琴房,直接去了排练厅。
他告诉自己是想找云舒拿昨天借她的物理笔记,但心里知道不是。他就是想看看,她和林远排练什么样。
排练厅里,云舒和林远正在练一段托举动作。林远的手扶着云舒的腰,云舒腾空,身体舒展成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地时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林远及时扶住她。
“抱歉。”云舒喘着气,“还是不太顺。”
“慢慢来。”林远说,手还扶在她手臂上。
傅明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物理笔记,忽然觉得那本子有点烫手。
“傅明澈?”云舒看见他,走过来,脸上还有汗,“找我有事?”
“笔记。”傅明澈递过去,“明天要用。”
“哦对,谢谢。”云舒接过,擦了擦汗,“我们在排艺术节的舞,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傅明澈说,“还有事。”
他转身要走,云舒叫住他:“傅明澈。”
他回头。
云舒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首曲子……如果你编完了,能先弹给我听吗?完整版的。”
傅明澈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像被什么轻轻握了一下。
“好。”他说。
回家的路上,云舒又提起曲子:“你编到哪儿了?”
“还在想。”傅明澈推着车,云舒走在他旁边,“中间那段过渡还是不顺。”
“需要我帮忙吗?”云舒问,“虽然我不懂作曲,但可以听感觉。”
“怎么帮?”
“比如,”云舒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你现在弹一段,我试着跳,看动作和音乐合不合。”
傅明澈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她眼睛很亮,满是认真。
“这里没钢琴。”他说。
“你哼啊。”云舒理所当然地说,“你哼旋律,我跳。”
傅明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好。”他说。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哼那段卡住的过渡旋律。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有点突兀,但他不在乎。
云舒闭上眼睛听了几个小节,然后开始动。不是完整的舞蹈,只是随意的身体律动,手臂轻轻摆动,脚步小幅度移动。她跟着他的哼唱,像水跟着风。
傅明澈看着她,忽然知道那段过渡该怎么写了。
不是激烈的转折,不是突然的高潮,而是像现在这样——轻轻的,自然的,像夜晚的风吹过树梢,像月光流淌过水面。像她此刻的舞动,没有任何设计,只是跟随音乐的本能。
他停止哼唱。
云舒也停下来,睁开眼睛:“怎么样?”
“我知道了。”傅明澈说,“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真的?”云舒眼睛一亮,“那现在回去写?”
“不急。”傅明澈重新推起车,“先送你回家。”
他们继续往前走。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云舒忽然说:“傅明澈,你哼歌挺好听的。”
傅明澈耳根一热:“还行吧。”
“以前没听你哼过。”云舒说,“你总是弹琴,很少唱歌。”
“我不太会唱歌。”
“但你会哼啊。”云舒笑了,“以后写曲子卡住了,就哼给我听,我帮你跳出来。”
这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像他们之间的一切。但傅明澈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云舒会说“你弹给我听”,现在她说“你哼给我听”。
以前她是听众,现在她是参与者。
以前他的音乐是给她听的,现在是和她一起创造的。
这个认知让傅明澈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震动。像是沉睡的琴弦被拨动,发出细微而持久的回响。
送云舒到家后,傅明澈没有立刻离开。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云舒房间的灯亮起,看着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轻轻哼了一段旋律。
是《背影变奏曲》的结尾。他刚刚在路上想到的——不是华丽的收束,而是渐渐淡出的,像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晨雾中。
他录完,把这段音频发给了云舒。
手机很快震动,云舒回复:「这就是结尾?」
「嗯。」
「有点……舍不得结束的感觉。」
傅明澈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他回:「所有曲子都要有结尾。」
但心里想的是:除非它变成另一首歌的开头。
云舒没再回复。但几分钟后,傅明澈看见她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了一角。她站在窗前,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云舒把手机举到耳边——傅明澈的手机响了,是她的来电。
他接起来。
“我听了三遍。”云舒在电话那头说,声音轻轻的,“傅明澈,这曲子……真的只是写一个背影吗?”
傅明澈站在路灯下,看着二楼窗户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沉默了很久,他说:“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他能听见云舒的呼吸声,轻轻的,透过电流传来。
然后她说:“我觉得,那个背影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傅明澈闭上眼睛。
重要。是的,重要。重要到他会为她写歌,重要到他的音乐系统以她为原点,重要到他的第一定律以她命名。
但他只说:“嗯。”
云舒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晚安,傅明澈。”
“晚安。”
电话挂断。傅明澈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那首《背影变奏曲》现在有了真正的结尾——不是旋律的结尾,而是某种开始的预告。
而那个开始,正在渐渐清晰的晨雾中,显露出它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