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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律的初始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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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砸下来的时候,云舒正在做最后一个深呼吸。
傅明澈坐在钢琴前,手指虚搭在琴键上,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也不是空白——就是那种“又来了”的惯性和“这次能不能别出岔子”的例行担忧混在一起的状态。给云舒伴奏这事儿,从他十岁那年开始就成了固定节目,跟每年冬天会感冒、每周一早上会犯困一样,成了他生命里的某种自然规律。
台下有隐约的起哄声,初中那帮同学。“澈哥又给舒姐伴奏啦!”
傅明澈没抬眼,余光瞥见侧幕边云舒朝他眨了眨眼。那意思他太熟了:交给你了。
行吧。手指落下。
德彪西的《月光》,改过不知道多少版的旋律。傅明澈闭着眼睛都能弹——确实闭着眼弹过,去年云舒在家练舞,他趴在钢琴上快睡着了,手指自己还在动。肌肉记忆比脑子靠谱。
云舒出场了。
白裙子,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会发光。傅明澈手指跟着她的动作走,该慢的时候慢,该重的时候重,一切都按部就班。十年了,他熟悉她每个呼吸节奏,知道她在哪个动作后会微微喘气,在哪个旋转前会收紧核心。
然后——
云舒开始转。
不是平时练习那种规规矩矩的平转,是某种……倾斜的、越来越快的轴转。裙摆飞起来,像逆时针开的花。按照编舞,这里该有半拍留白,然后音乐再起来。
傅明澈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该按和弦了。编好的,练过很多遍的。
可他突然看见了什么——也许是光扫过云舒侧脸时,她睫毛投下的那点阴影;也许是她脖颈拉出的那道弧线,汗湿的碎发贴在太阳穴;也许是那个他看了十年的女孩,在这个旋转里突然变得陌生又过分熟悉。
指尖落下去了。
不是和弦。
三个单音:C,G, E。
干净得有点突兀。在《月光》那种水一样的旋律里,这三个音像石头,“咚、咚、咚”,三下,敲出不一样的波纹。
台下可能没人注意——除了音乐老师,还有台上的云舒。
她的旋转在最顶端微妙地顿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然后以更饱满的力度完成了最后半圈。傅明澈的心脏在那瞬间忘了跳,等反应过来,才慌慌张张跟上原来的旋律,把曲子推向结尾。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可以啊傅明澈,临场发挥?”
刚下台,周浩然就勾住他脖子,笑得一脸欠揍。初中同班三年,这货最擅长的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手滑。”傅明澈简短地说,眼睛却在人群里找云舒。
她在后台那边,被几个女生围着说话。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大概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她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撞上了。
傅明澈呼吸一滞。
明明是最平常的对视——从小看到大,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是想喝水还是想睡觉。可这次不一样。云舒眼睛里有点困惑,有点探究,还有刚跳完舞那种亮得惊人的光。
她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等我一下。
傅明澈点点头,转身去拿书包,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好像还能感觉到琴键冰凉的触感。
C,G,E。
他干嘛弹这三个音?
“澈哥,”周浩然跟上来,递给他一罐可乐,“说真的,你跟云舒这默契,没十年练不出来。刚台下咱们初中那帮人都在说,你俩简直是校园文艺汇演指定CP。”
傅明澈拉开拉环:“从小一起学,习惯了。”
“何止习惯,”周浩然灌了一大口可乐,“我妹昨天还在家念叨,说想学跳舞但找不到像你这样的‘专属伴奏’。现在小孩都哪儿学的这些词——”
“在说我坏话?”
云舒的声音插进来。她已经换回了校服,白衬衫蓝裙子,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沾湿了几缕。比起台上那个发光的,现在的她更真实——除了脸颊还没完全褪去的红。
“哪敢啊舒姐,”周浩然举手投降,“夸你们呢。对了,刚才那个旋转绝了,我感觉你都快飞起来了——”
“那是因为某人突然改了伴奏。”云舒看向傅明澈,似笑非笑。
傅明澈握可乐罐的手指紧了紧:“临时想到的。”
声音比平时低。
云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开:“挺好听的,那三个音。有种……突然醒过来的感觉。”
傅明澈觉得自己的心脏又不正常了。
回家的路他们走了十年。
从小学需要大人牵着,到初中可以骑车,再到现在——高中了,可以坐地铁,也可以慢慢走回去。两家住同一个老家属院,阳台对阳台,小时候经常隔着窗户用对讲机玩具聊天。
九月初的傍晚,风里还有点夏天的热,但已经能闻到一点秋天的味道。梧桐叶子开始黄了,地上零星掉了几片。
“开学典礼比我想的正式,”云舒边走边说,帆布鞋踩过一片叶子,咔嚓一声,“校长讲话的时候,我差点睡着。”
“你明明在偷偷拉筋。”傅明澈揭穿她。
云舒笑起来:“这么明显?”
“第三排靠过道那老师盯了你好几次。”
“啊——我说呢,后背发凉。”云舒做了个夸张的哆嗦动作,然后安静了几步,“对了,今天那三个音,以前没听你弹过。”
来了。
傅明澈喉咙发干:“即兴的。觉得那段有点空。”
“只是这样?”云舒侧过头看他,马尾扫过肩膀。
夕阳刚好从这个角度照过来,给她睫毛镀了层金边。傅明澈有一瞬间的晃神,想起台上那个旋转,想起光怎么流过她的轮廓,想起自己指尖落下去的冲动——
“嗯。”他移开视线,“不然呢?”
云舒没再问,转而说起班里新认识的女生,说舞蹈社招新,说食堂饭好像比初中好吃点。傅明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还困在那三个音里。
C,G,E。
最简单的C大调主和弦分解,音乐启蒙第一课就学。可当他看着云舒旋转时,这三个音像是自己从指尖流出来的,带着一种原始的、没经过大脑的指向性。
就像在乱七八糟的声音里,突然找到了一个绝对坐标。
这念头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云舒回头。
“没事。”他加快步子跟上,书包肩带勒得肩膀疼,“在想物理作业。”
晚饭后,傅明澈坐在书桌前,物理练习册摊开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是云舒在练基本功。她家那架老立式钢琴音色偏亮,晚上听得特别清楚。
傅明澈推开作业,从书包里抽出那本厚厚的五线谱本。封面已经磨坏了,里面全是乐谱片段、和弦,还有各种别人看不懂的记号。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9月1日。
然后在五线谱上工整地写下三个音:C4,G4,E5。
笔尖悬在纸上好久,最后在旁边写了几行字:
【在傅明澈的音乐系统里,存在一个以‘C-G-E’为起点的绝对吸引子。】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中二。
但笔还是继续动了:
【这个系统里的一切变化,都会不可避免地绕着这个吸引子转,然后自己往更完整、更有序的方向走。】
【这是第一定律。】
写完最后三个字,傅明澈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的琴声停了,换成云舒和她妈妈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云舒在撒娇。然后是开关门声,大概是被催去洗澡了。
傅明澈重新翻开本子,看着那行字。
“绝对吸引子”——物理课还没学到,但他提前翻过书。说的是一个稳定状态,不管系统从哪儿开始,最后都会跑到这个状态。
就像他今天在台上。不管之前弹什么,不管接下来要弹什么,在那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指向这三个音。
因为他看见云舒了。
不,不是“看见”。是十年来看过无数次之后,突然真正地“看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云舒发来的:
「我妈做了桂花冰粉,给你留了一碗,明天带给你?」
傅明澈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好。」
「今天谢啦,伴奏。」又一条,加了个跳舞的小熊表情。
「应该的。」
发完,他把手机扣桌上,重新看谱本。
C,G,E。
三个音在五线谱上,像个稳定的三角形。
他在底下轻轻加了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怕被自己看见:
「那是为你出来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傅明澈在小区门口等到云舒。
她拎着个小保鲜盒,里面是晶莹剔透的冰粉,撒着桂花和葡萄干。“我妈非说要谢你昨天伴奏,”云舒把盒子递过来,“我说你都伴奏十年了,她现在才想起来谢?”
傅明澈接过盒子,塑料表面还凉凉的:“替我谢谢阿姨。”
他们并肩往地铁站走。早上街道已经醒了,早餐摊冒热气,上班的人匆匆忙忙。这场面他们见过无数次,但今天傅明澈觉得有点不一样。
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
“对了,”云舒从书包里抽出张传单,“舞蹈社今天放学后面试,你要不要来看?”
“我要练琴。”
“就在艺术楼,练完过来呗。”云舒用胳膊碰碰他,“周浩然也说要去,给他妹刺探敌情。”
傅明澈看着传单上“舞动青春”几个字:“你要跳什么?”
“没想好。可能跳昨天那个完整版?”云舒偏头想了想,“不过需要钢琴的部分——”
“我去。”傅明澈说。
云舒笑了:“这么爽快?”
“反正要练琴,在哪儿练都一样。”
这话半真半假。傅明澈确实每天要练两小时琴——从六岁开始学,九年了,老师说再努力努力,也许能冲音乐学院附中特招。但真正的理由是,他发现自己开始算能和云舒待在一起的时间。
就像定律开始运转后,系统自己会往吸引子那边靠。
一整天的课,傅明澈都有点心不在焉。
数学老师讲集合,他脑子里在和弦;语文老师念《沁园春·长沙》,他想到旋律起伏;物理课讲牛顿第一定律,他居然荒唐地把“物体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替换成了“音符往C-G-E跑”。
午饭时周浩然坐他对面:“你不对劲。”
傅明澈抬眼:“什么?”
“一上午魂不守舍的,”周浩然压低声音,“因为云舒?”
“不是。”傅明澈回答太快,反而可疑。
周浩然露出“我懂了”的表情,但没追问,转而说起篮球社招新。傅明澈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目光不自觉飘向食堂另一边——舞蹈社女生坐在一起,云舒在说话,手舞足蹈的,大概在描述什么动作。
她手腕很细,转的时候像鸟骨头。
傅明澈突然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云舒第一次摔伤膝盖。她没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抓着他的手说“傅明澈你给我弹个曲子我就不疼了”。那天他弹了最简单的《小星星》,一遍又一遍,直到云舒趴地上睡着。
那时候的“需要”很简单。疼了要音乐安慰,紧张了要他在台下,获奖了要他第一个知道。
现在呢?
现在云舒还需要他的伴奏吗?舞蹈社有专业音响,有现成伴奏带,可能还有其他会乐器的同学。“——喂,傅明澈!”
周浩然的手在他眼前晃。
“啊?”
“我说,放学后你真去舞蹈社面试啊?”周浩然挤眉弄眼,“听说这次报舞蹈社的男生不少哦。”
傅明澈皱眉:“所以?”
“所以有些人得有点危机感啊,”周浩然笑嘻嘻的,“十年专属伴奏的地位说不定要动摇了。”
“无聊。”傅明澈低头继续吃饭,觉得米饭有点噎。
下午最后一节音乐课。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三层,有三角钢琴。老师让大家分组准备期末表演,傅明澈自然和几个学乐器的分一起。
“傅明澈,你主钢琴?”拉小提琴的女生问,她叫林薇,初中就是校乐队的。
傅明澈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摸过琴键。
“那选什么曲子?《蓝色多瑙河》?还是现代点的?”吹长笛的男生凑过来。
傅明澈看着黑白键。C键,G键,E键。三个位置闭眼都能找到。
傅明澈手指落下。
C,G,E。
还是那三个音,但这次加了节奏变化,重复、翻转、扩展。简单的三个音开始生长,像种子抽枝,慢慢变成旋律线。他加左手伴奏,简单琶音,却让整个片段突然有了情感重量。
音乐教室安静了。
弹完一小段,傅明澈停手。林薇第一个开口:“有意思……有种没完成的感觉,好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吹长笛的男生困惑。
林薇想了想:“就像一个人在空房间,知道该有什么在那儿,但还没找到。”
傅明澈心脏猛跳一下。
“继续发展应该不错,”林薇说,“不过得填满中间部分,现在听起来太……太饥渴了。”
饥渴。
傅明澈看着琴键,忽然明白这三个音的本质:它们不是完整表达,是个问题,等被填满的空缺。就像他看云舒旋转时,心里突然出现的那个洞,需要用这三个音勉强去填。
下课铃响了。
舞蹈社面试在艺术楼一层排练厅。
傅明澈背着书包到门口时,里面已经传出音乐声。门开条缝,他看见镜墙前站了十几个女生,云舒在里面——还没换舞蹈服,还是校服,但脱了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她在示范动作,手臂划出流畅弧线,腰部扭转精准优美。几个高一新生跟着做,动作生涩得多。
傅明澈靠门框上,没进去。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云舒侧脸,专注教学时微皱的眉,说话时手势幅度——这些细节他太熟了,熟到可以闭眼复现。但今天,在这些熟悉上面,他看见了别的。
比如她示范跳跃时绷紧的小腿线条。比如她纠正别人动作时,手指轻碰对方手肘的瞬间。比如她笑时眼角细细的纹路——从小练舞经常眯眼看镜子留下的,很淡,但侧光下看得清。
“傅明澈?”
云舒发现了他,眼睛一亮,朝他招手:“进来啊。”
排练厅里所有女生都转头看他。傅明澈有点不自在,但还是进去了。
“这是我们特邀伴奏,”云舒对大家说,语气里理所当然的骄傲,“傅明澈,钢琴十级,从小弹琴,而且——”
她顿住,看傅明澈,笑容加深:“而且是我最默契的搭档,没有之一,是唯一。”
傅明澈觉得耳朵发热。他把书包放墙角,走到那架有点旧的立式钢琴前,掀开琴盖。
“试哪段?”他问。
云舒报了几个节拍,是她自编舞开头部分。傅明澈试了试音,点头。
音乐响起时,排练厅气氛变了。之前嘻嘻哈哈的女生们安静下来,看云舒随音乐起舞。这是段现代舞和古典舞结合的作品,动作有东方的柔美,也有现代舞的力量。
傅明澈伴奏跟着调整,时而流水绵延,时而金石铿锵。
跳到某处旋转时,云舒忽然改变原定动作——不是失误,是即兴变体,旋转圈数增加,结束姿势也调了。几乎同时,傅明澈手指在琴键上划出一串琶音,正好托住她延长的那拍。
跳完,几个女生鼓掌。
“天哪,你们怎么做到的?”一个短发女生惊叹,“即兴都能配合这么好?”
云舒喘着气,走到钢琴边,手撑琴盖上,低头看傅明澈:“对吧,我说了我们默契。”
她的汗滴在深色琴盖上,晕开个小圆点。傅明澈抬起头,正对上她俯视的目光。刚剧烈运动,她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胸口随呼吸起伏。
太近了。
近到傅明澈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嗯。”他低声应,手指无意识按了三个音:C,G,E。
云舒睫毛颤了一下。
“又是这三个音。”她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傅明澈没回答。他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默契了。默契是多年训练结果,是理性配合。而他现在的,是某种更本能、更危险的东西——
是只要看见她跳舞,就会自己涌出来的声音。
是定律开始运转的证明。
“继续练吧,”云舒直起身,转向其他女生,语气恢复正常,“刚才那段,大家注意手臂延伸感……”
傅明澈坐在琴凳上,看琴键上自己的手指。
C,G,E。
三个音安静躺在那儿,等被叫醒。
而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从这个秋天开始,从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云舒那个旋转开始,他所有的音乐——可能不止音乐——都会不可避免地绕着这个起点转。
往某个他还不敢叫名字的终点去。
这就是第一定律。
没得辩,没得逃。
就像现在,云舒在镜墙前又开始跳舞,他的手指已经自动找到那三个音的位置,准备按下去了。
而他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