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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宴中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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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七年七月十六,巳时初。
厚重的门扉在宣缜身后悄然合拢,像一道水闸,瞬间将楼下那片浮华虚无的人声鼎沸与甜腻丝竹,关进了另一个世界。
死寂。
这间顶层密室里,静得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微弱轰鸣。
墙壁雪白,被鎏金灯盏里跳动的烛火映照出一圈晃荡的光晕,那光影的边缘无声地抽搐、伸展,像溺水者最后探出水面的几根手指。光影交界处,立着此间的主人。他一身白袍,不染纤尘,脸上挂着与楼下那些死人如出一辙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仿佛用尺规精心丈量过,唯独眼底,是一片虚空。
“大人又何必如此执着。”主人的嗓音甜得发腻,是熬过了头的糖浆,粘稠地挂在空气里,“‘极乐仙酿’,不过是助人铭记欢愉罢了,于身无害。”
宣缜立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
密室的烛火,并未给他雪白的袍角染上暖意,反而透出一种尸体般的冰冷。袖口处,一抹暗褐色的污迹格外醒目,是方才在楼下验尸时,不慎蹭上的。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主人身上,而是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判官笔悬于指尖,笔锋处,一滴血珠正缓缓凝聚,饱满,欲坠。
鲜红,粘稠,沉重如铅。
“那就请你说实话。”
宣缜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舌尖碾过上颚,熟悉的钝痛与铁锈味在口腔中炸开。
那滴血珠,应声而落。
它没有溅开,而是在触及地砖前一寸之处,骤然悬停。随即——被一股无形之力拉伸、扭曲、最终凝固成形。
七枚赤金色的古篆在空中依次浮现,笔画间流淌着灼人的高温:“尔——当——如——实——陈——述——”
当最后一个“述”字彻底成型,七枚古篆猛地串联,化作一条拇指粗细的赤金锁链。链身符文密布,每一道符文都如活物般缓缓旋动,像无数只眼瞳在同时眨动、窥伺。
锁链的一端,精准地缠上了主人的脖颈。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宛如上等瓷器炸开的第一道裂纹。
主人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表情的变化,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凝固。那完美的弧度自嘴角开始,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那张脸,仿佛一张精美的糖霜面具,在高温的炙烤下,正从内部一寸寸地崩解。
“你……”主人的声音彻底变了。
不再是甜腻的糖浆,那甜腻的嗓音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铁砂,每个字都带着刮擦骨头的刺耳质感:“明诚司……竟敢用此等禁术……”
宣缜没有回答。
他脸色已白如宣纸,身形却站得笔直,像一柄不屈的剑,死死钉在大地上。唯有那只握笔的右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如蜿蜒的虬龙,微微凸起。
门边,赫连烬不知何时已靠在了门框上。
他懒洋洋地抱臂而立,一双熔金色的瞳孔半阖着,神情倦怠,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半分兴趣。然而,若有人胆敢踏入他周身三步之内,便会立刻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扭曲。空气在升温,某种狂暴到足以焚天灭地的力量正在他体内沸腾、咆哮,却被一层薄如蝉翼的冰面死死压制着。
他捏着臂膀的指节,早已失了血色。
锁链,开始收紧。
一寸,两寸。
赤金链条深深陷入主人颈间的皮肉,没有血,只有“滋滋”的轻响,那是烧红的烙铁按进油脂的声音。他脖颈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由白转红,由红变黑,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朽木。
“啊……啊啊……”
不成调的音节从主人喉间挤出,像是破损的风箱。
可他,竟然还在笑。
嘴角依旧高高扬起,眼眶里却开始渗出黏液。不是泪,而是黑褐色的、仿佛腐肉混着糖浆的秽物。那黏液顺着他开裂的脸颊蜿蜒滑落,在雪白的长袍上拖曳出丑陋的污痕。
室内的香气,也在这一刻陡然翻转。
那浓到化不开的丹药甜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然后狠狠拗断。下一瞬,腐烂瓜果的酸臭、尸体霉变的腥臊,以及欲望过度发酵后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如井喷般汹涌而出,将那最后一丝甜香彻底吞噬。
宣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因为厌恶,而是纯粹的计算。他在计算锁链还能维持多久,计算自己这口舌尖血还能支撑几个字,计算眼前这个“东西”的魂府里,还藏着多少足以颠覆人间的肮脏。
“说。”
一个字,冷硬如铁。
主人的假面,至此彻底剥落。
笑容扭曲成一个非人的角度,嘴角几乎裂到耳根,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他张开嘴,声音从喉骨深处摩擦而出:
“极乐……仙酿……源自……三百年前……轮回教……永乐大典……之祭坛……”
每一个字,都像从溃烂的伤口里吐出的一口脓。
宣缜静静地听着。
他墨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主人分崩离析的脸,倒映着那些污秽的黑褐色黏液,倒映着这间密室里发生的一切。可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绝对的、近乎残忍的理性。
他在记录。
用这支判官笔,用他超凡的记忆,也用他每一寸正在被法理真言燃烧的寿命。
“……活人魂魄……炼化‘快乐’之概念……”
“……售予权贵……换取香火……信仰之力……”
“……积攒……被窃之乐……构筑……极乐闭环……”
主人的声音愈发癫狂,破碎。
当最后一个字吐尽,他猛然仰头,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狂笑,黑褐色的液体随着笑声从他嘴角喷溅而出:
“你们明诚司——!”
“汲汲营营修补的漏洞——!”
“不就是我们赖以为生的粮食吗——?!哈哈哈哈——!”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宣缜握着判官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可就是这微弱的一颤,让笔尖那滴将凝未凝的血珠,终于支撑不住,坠落。
“啪。”
一朵小小的血花,在地砖上无声绽开。
宣缜抬笔。
笔锋破开凝滞的空气,划出第一道笔画。
“自。”
赤金古篆成型,锁链骤然绞紧!主人的笑声戛然而止,颈骨被勒得发出“咯咯”的碎裂声。
第二笔。
“缚。”
主人的眼、耳、口、鼻,七窍同时涌出奔流的黑褐色黏液,身体剧烈抽搐,像一条被抛上滚烫铁板的鱼。
第三笔。
“永。”
宣缜的右手中指,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
骨裂。
在这样死寂的密室里,这声音清晰得不啻于一声惊雷。判官笔的笔杆上,随之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赫连烬那双半阖的熔金瞳,骤然缩成一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
宣缜的笔尖悬在半空,正欲写下第四个字,“不”。
他的手指在痉挛。并非因为骨裂的剧痛,而是源于生命力的过度透支。他很清楚,这套“自缚永不得解”的法理真言,一旦写完,自己手腕上那枚计时沙漏,至少要疯狂流转三十日夜。
但他,必须写完。
笔尖,开始沉重地下坠。
就在此时——
一只手,从他身侧闪电般探出!
快!狠!准!
那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宣缜的右手腕,五指收拢的瞬间,宣-缜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另一只手攥住了判官笔。
不是握,是攥。
指节扭曲发白,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力道——猛然下折!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撕裂了密室的死寂。
判官笔应声而断,笔尖上最后一滴血珠在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捧血雾。
时间,恢复了流动。
不,是爆炸了。
赫连烬体内的金焰,在这一瞬彻底失控!
那不是燃烧,不是外溢,而是从他体内发生的、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熔岩般的金色烈焰以他为中心喷薄而出,宛如一颗太阳悍然坠入深渊,瞬间吞没了整个密室。墙壁、地砖、穹顶……所有的一切,都在金焰中扭曲、熔化、蒸发。
主人的狂笑尚在喉间,便连同他的身躯与罪恶,被金焰彻底气化。
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只有火。
无穷无尽的,暴烈到极点的,愤怒的火。
火焰风暴的中心,赫连烬死死攥着宣缜的手腕,那力道大到仿佛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捏碎。他的瞳孔已完全化作两轮燃烧的熔金太阳,里面翻滚着宣缜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暴戾,而是……
恐惧。
一种深植于本能,连赫连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原始的恐惧。
“够了。”
赫连烬的嗓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红的烙铁上刮下来的铁屑:
“——已经够了。”
宣缜看着他。
腕骨剧痛,判官笔已断,舌尖的血腥味还未散去,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赫连烬。
他看了三息。
三息很长,长到足以让这焚天金焰将密室烧成一片虚无,长到宣缜足以想通很多事。比如赫连烬为何失控,比如他为何宁可毁掉法器也要阻止自己,比如眼前这个被世人视为灾神的男人,究竟在害怕什么。
三息,却也极短,短到宣缜只来得及说一句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知道我在写什么。”
是陈述,而非疑问。
赫连烬的瞳孔剧烈一缩。
他松开了手。
不是放开,是松开。动作极缓,慢到可以看清他指节上暴起的青筋正一根根平复下去,慢到可以感觉到他的指尖在离开宣缜皮肤时,那无法抑制的、极其轻微的颤抖。
“知道。”
赫连烬说,声音依旧低哑,却已强行恢复了几分自制。
“所以,才不能让你写完。”
金焰开始退潮。
暴烈的火焰如被驯服的巨兽,一寸寸倒卷而回,重新敛入赫连烬的体内。密室……或者说,密室的残骸,重新显露出来。这里只剩一片焦黑,墙壁熔化后又凝固,形成丑陋的、如同疮疤般的结晶。
空气里,依旧残留着皮肤被灼伤的刺痛感。
宣缜垂眸,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
判官笔,断了。
手腕上,沙漏的流沙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旋。不是三十日,是二十七日。因为赫连烬的打断,那最后两字未能写完,代价,生生少了三日。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庆幸。
他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像有人用滚烫的烙铁,从他魂魄里剜走了一块,留下一个风声呼啸的焦黑窟窿。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赫连烬。
赫连烬也正看着他。
那双熔金色的瞳孔里,滔天火海已然熄灭,只余下明灭的余烬。但在那深处,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座被强行盖上铁盖的火山,边缘已经开始融化。
两人对视。
无声,无息。只有宣缜轻如羽毛的呼吸,和赫连烬重如山峦的喘息,在这片焦土上交错。
良久,宣缜转身。
他走向那扇已经不复存在的门,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洞口。
行至洞口,他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平静无波的话:
“去旧坛。”
然后,他走了出去。
赫连烬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钉着那个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洞口之外。
很久。
久到密室里最后一点余温都散尽,久到焦黑的墙壁开始剥落碎屑。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
掌心,一道红痕。
是方才钳制宣缜时,被那人清瘦的腕骨硌出来的。一道刺眼的、证明他方才如何失控的烙印。
赫连烬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收拢五指,将其死死攥进掌心。
转身,跟了上去。
醉月楼外,天光大亮。
七月的烈日明晃晃地悬在空中,将临河大宅的金瓦照得一片刺眼。楼下的宴席,已经散了——以一种最彻底的方式。那些僵硬的笑脸、甜腻的酒香、虚浮的丝竹,都如一场荒诞至极的梦,醒了,了无痕迹。
宣缜立在河边。
风吹起他的白袍,袖口那点污渍在日光下格外刺目。他抬起左手,腕上的沙漏仍在飞速流转,金色的沙粒,一刻不停。
二十七日。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带着不容置喙的宣告。赫连烬走到他身侧,并未看他,目光投向了河对岸。那里是雍州城的方向,再往北,便是三百年前轮回教旧坛的遗址。
“什么时候走?”
赫连烬问。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懒散,甚至还淬了点嘲弄。
但宣缜听得出来。
那层薄薄的嘲弄底下,压着的是滚烫的、尚未冷却的岩浆。
“现在。”
宣缜说。
他转过身,向北行去。
赫连烬落后他半步,亦步亦趋。那双熔金色的瞳孔里,只倒映着一个人的背影——那个白袍染污、法器已折,却依旧走得比剑更直的背影。
河风猎猎,卷来水汽的微腥,也卷来了远方某种更为沉肃厚重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