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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极乐宴开 ...

  •   永徽七年,七月十五,中元。

      雍州,醉月楼。

      鎏金灯火自穹顶流淌而下,将满堂喧嚣与每一张笑脸都浸泡其中,透出一种近乎腐朽的暖意。空气里,甜腻的桂花酒气混着熏香,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蜜,几乎要将人的口鼻都封死。

      宣缜立在二楼栏杆后的阴影里,任由那股甜香冲刷着他。他一身雪白官袍,本应融于月色,此刻却被楼下的灯火映照出玉石般的清冷。那甜腻的暖风拂过他,非但没带来半分暖意,反而激起了一层细微的、属于寒玉的鸡皮疙瘩。

      他知道,这蜜糖般的香气底层,始终悬着一缕极细的甜腥。

      像熟烂到极致的果实,又像含在舌根的血。

      那味道极淡,却执拗地、一次次地,钻进他鼻腔深处,像一根冰冷的银针,精准地刺向他紧绷的神经。

      他垂眸,俯瞰着楼下那幅活色生香的“极乐图”。宾客们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完美到毫无破绽。

      可越是完美,就越是空洞。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钻心入骨,可宣缜总觉得,那乐声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飘上来的,每一个音节的缝隙里,都藏着空洞的风声。

      宣缜那总是平直如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起了一道极浅的褶。

      也就在这一瞬,楼下那幅流动的画卷,碎了。

      满堂喧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攫走,霎时,死寂无声。

      七名宾客,在七个不同的位置,动作齐齐凝固。他们或举杯、或谈笑、或侧耳倾听,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未褪去半分。

      然后,他们就那么笑着,无声地,垂下了头。

      仿佛提线的木偶,被剪断了所有的线。

      暗红色的黏液,自他们僵硬的嘴角淌下,蜿蜒过下颌,滴落在华美的衣襟上。在鎏金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琥珀般温润,却又无比诡谲的光。

      死寂被骤然爆发的恐慌与尖叫撕裂。

      宣缜的身影在阴影中一晃,再出现时,已如鬼魅般蹲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他无视了周围疯长的混乱,指尖隔着一方素白丝帕,探上死者颈侧。

      没有脉搏。

      魂府之内,空空荡荡,像一座被洗劫后又付之一炬的库房。只余一缕名为“极乐”的残秽,散发着腐烂的甜香,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荒唐的盛宴。

      这鬼东西,就像一颗裹着蜜糖的烂心脏。吞下去的人,笑着堕入永恒的死。

      “这玩意儿……”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遮掩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嫌恶感,“比老子当年在十八层地狱底下烧的陈年尸油还冲鼻子。”

      宣缜没有回头。

      赫连烬身上那股独有的、仿佛硫磺混合着岩浆的灼人气味,早已先于声音,霸道地侵占了他身周三尺之地。

      子时,刚过。

      醉月楼后院,假山叠嶂,月光惨白如骨。筛落的斑驳光影在地上蠕动,像无数挣扎的鬼手。夜风里那股黏腻的甜腥味愈发浓重,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正拿着融化的糖浆,一遍遍涂抹在人的皮肤上,黏稠又冰冷。

      远处厅堂的哭喊声被隔绝在外,此地静得可怕。

      只有假山的缝隙里,一盏,又一盏,亮起了幽蓝的鬼火。

      那火光如瞳,贪婪,饥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闯入的两个活物。

      空气中,响起极细微的“咔哒”声。

      清脆,绵密,像是有人正慢条斯理地,用后槽牙碾碎一颗裹着糖衣的毒丸。

      宣缜手持判官笔,笔尖墨韵流转,悬停于半空,迟迟未落。

      他脑中,“逻辑重构”的沙盘早已推演完毕。此地邪祟,由无数信徒临死前的“欢愉”执念扭结而成。欲除之,需以绝对的“无”字真言,去冲撞那绝对的“乐”。

      四个字——极乐归无。

      代价……

      他腰间那枚“定风波”沙漏无声悬浮,其内光粒疯狂冲撞,发出濒临破碎的预警。这一笔下去,折寿,至少五十日。

      指尖真言蓄势待发,就在他即将挥落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悍然伸出,精准地钳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只……滚烫得不像活人的手。与其说是皮肉,不如说是一块被岩浆反复淬炼的烙铁,那股灼人的热度,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肉,直直烙进骨缝里。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

      赫连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裹挟着被强行按捺的、即将喷发的暴躁:

      “……少写一个字。”

      宣缜的动作凝固了。

      他侧过头,撞进赫连烬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熔金瞳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片翻涌着阴翳的、令人心惊的暗火。

      那是一种……“我的东西你也敢动?”的,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宣缜沉默地与那双熔金的瞳眸对峙了三息。

      最终,他手腕微不可察地一转,笔锋变换,于虚空中写下三个字。

      「极乐禁」。

      以“禁”代“无”,法理稍弱,却也足以暂时封镇。

      赫连烬眼中的暗火这才稍敛。他松开手,像是甩开什么烫手山芋,嗤笑一声,余怒未消:“算你识相。”

      宣缜没有理他。判官笔落下的瞬间,腰间沙漏光粒狂转,最终在第二十七日的位置上,堪堪停下。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麻,心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合章法的紊乱。

      那柄悬在他性命之上的无形之刃,竟被另一只手……强硬地、不容置喙地,推开了寸许。

      赫连烬背过身,无人看见他熔金瞳里一闪而过的暴戾,也无人看见他肩胛骨在那一瞬间绷紧的弧度,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丑时三刻。醉月楼顶层,密室。

      四壁无窗,浓到呛人的丹药香几乎要将人的眼泪逼出来。室中央,醉月楼的主人——一个身着雪白长袍的男人,盘膝而坐。

      他脸上,挂着与楼下死者如出一辙的、完美无缺的笑容。

      “宣少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声音甜得发腻,吐出的字眼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面前矮几上,一盏“极乐仙酿”,正散发着引人堕落的甜香。

      宣缜看也未看那酒,步伐沉稳,径直走过去,抬手一拂。

      动作干净利落。

      酒盏翻倒,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在地面上腐蚀出“滋滋”的声响。

      “此药无害。”主人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仿佛被打翻的只是一杯清水,“它只是……让人永远记住最快乐的滋味。这,难道有错吗?”

      “错不错的,轮不到你这腌臜货说了算。”

      赫连烬的身影如黑焰般在他身后凝实,脸上再无半分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残忍的不耐。

      下一瞬,电光石火间,他已出手,一把扼住主人的脖颈。

      手背青筋暴起,金色的神火如细小的毒蛇,顺着他的指尖钻入主人体内,沿着经脉一路烧灼而上。

      “啊——!”

      主人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终于支离破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神火过处,他背后那个属于轮回教旧坛的、淡得快要消失的烙印,被硬生生逼了出来,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恶臭。

      “说。”赫连烬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的刀锋,“你们的‘新坛’,在哪儿?”

      主人在剧痛中痉挛着,却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扼住了惨叫。他抬起头,越过赫连烬的肩膀,看向宣缜,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诡异到令人作呕的甜笑。

      “明诚司的各位……你们自以为在修补漏洞……”他声音断续,却字字清晰,“其实……不过是在一座更大的坟墓上……裱糊窗纸罢了。”

      话音落,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赫连烬松开手,任由那具软倒的尸体滑落在地。他此刻的克制,就像一座被强行盖上铁盖的活火山,边缘的钢铁已然烧至赤红,随时可能连同整座山脉一起炸开。

      他甩了甩手,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检查尸体。

      而是猛地回头,死死盯住了宣缜。

      一滴血珠,方才掐人时,溅到了宣缜雪白官袍的袖口上。

      那一点殷红,刺目至极。

      赫连烬的目光钉死在那处,眉头拧成一个凶狠的川字,仿佛要将那处布料灼出一个洞来。

      宣缜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只是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仔仔细细地,将袖口那点血渍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专注而从容,仿佛在拂去一件珍贵器物上无意沾染的、令人不快的尘埃。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迎上赫连烬那几乎要喷出火的视线。

      他的眼神,比这密室里任何时候都要冷,像一口被冰封了千年、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吞噬一切光与热。

      “走吧。”他说。

      “去下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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