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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剥面昙花 ...

  •   永徽七年的雨,是脏的。

      尤其在长安鬼市的螺巷,雨水混着牲畜的秽气、劣酒的酸腐,还有死人烧剩下的纸钱灰,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搓成黏腻的脏线,带着一股子陈腐的铁锈味,阴毒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宣缜就蹲在这巷子尽头的阴影里。

      官袍下摆早已被污泥浸透,此刻像块裹尸布般沉重地贴着他的脚踝,湿寒之气顺着缝隙爬上脊背,像一条无形的蛇。他没管,指尖隔着一方半湿的白帕,极轻地抬起了面前那具女尸冰冷的左手。

      这里是鬼市的“忘川”,是连巡夜金吾卫的灯笼光都嫌脏而不愿照进来的死角。

      尸体俯卧着,雨水正不知疲倦地冲刷她颈后翻卷的皮肉。那道可怖的伤口并不平整,不似利刃所为,倒像是被某种钝器反复撕扯啃噬而成。血水被雨稀释,化作淡朱砂色的细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最终渗入地底,不知去向。

      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雨水的甜腻气味,钻入宣缜的鼻腔。

      他垂下眼,视线死死钉在女尸惨白的手腕上。

      食指第二节,一道极浅的墨痕。

      淡得好似制笔匠人不经意的一抹试笔,潦草,随意,没有任何章法。

      但宣缜记得。

      前日,崇仁坊井中女尸,左手食指,同样的位置。

      七日前,城南乱葬岗,第三具尸体,还是这里。

      一模一样的墨痕。

      宣缜松开手。女尸的手臂“啪”地砸回积水,溅起的泥点落在他一尘不染的皂靴上。他没动,甚至没皱一下眉。那张镌刻在脑海中的大唐律法巨网,正以一种非人的速度飞快检索。

      杀人偿命。

      可问题是,这三具尸体,都没有脸。

      不是剥皮,不是腐蚀,更不是兽啃。她们的脸,像是被一种超越凡俗的力量,从这名为“现实”的画布上,硬生生“抹”掉了。五官本该存在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平整、光滑到令人作呕的血肉。

      仿佛有人将她们的脸,像揭下一张濡湿的画皮,完整地带走了。

      这种死法,《大唐律疏》里,没写。

      刑部那群老油条若见了,怕是会立刻将卷宗付之一炬,向上报个“妖邪作祟”,便能心安理得地回去喝茶。

      一阵熟悉的疲惫感从骨髓里渗了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疲惫并非源于熬夜,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魂魄里刮出来的虚空。他胸腔里那尊无形的沙漏,正无声地宣判着他的死期。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加速它的流逝。此刻,沙漏中的红光已淡如烟尘,每一粒坠落的沙,都在他灵魂深处敲响冰冷的丧钟。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

      三年,两月,零七天。

      这是他剩下的全部。

      为了换取这能在脑中重演罪案的“逻辑重构”之力,他将自己的阳寿抵押给了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一笔在外人看来愚不可及的交易,却是他这般凡人,唯一能触碰“真相”的血腥筹码。

      “啧。”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嗤响,毫无征兆地刺破死寂,像一根滚烫的针,直接扎在了宣缜的天灵盖上。

      他正在推演案情的手指,骤然僵住。

      这声音……不在巷口,不在巷尾,倒像是直接从他身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的。清亮如少年,却又裹挟着一种滚烫糖浆浇上寒冰的黏腻与诡秘。

      宣缜没有回头。

      在鬼市,好奇心是第一等的催命符。他维持着蹲姿,背脊却在宽大的官袍下无声地绷紧,如一张满月的弓。

      “宣大人定力真好。”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戏谑,“盯着一具烂肉看这么久,是想看出朵花儿来,还是想把你那点快漏完的阳寿,给瞪回去几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宣缜感到心口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失了一拍。

      他缓缓抬头。

      三丈高的巷墙之上,一道身影倒悬而下,如鬼魅,如谪仙。

      那是个男人。墨色长发如瀑,发梢浸入地面积水,却未染半点污浊,反而像莲花般荡开一圈清澈的涟漪。他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仅用脚尖勾住房檐一角,身体笔直地倒垂下来。

      最让宣缜感到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在这片被污秽浸透的漆黑雨夜里,那双眸子竟流转着熔金般的光。瞳孔微微一转,巷中暗光仿佛都被尽数吸了进去,只余下那两点燃烧的、非人的金。此刻,那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杀意,只有顽童看蚁群厮杀时的兴味盎然。

      倒悬的赫连烬舔了舔左侧尖锐的虎牙,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剔骨刀,精准地剖开宣缜的皮囊,直视着他胸腔里那个正在哀鸣的沙漏。

      “三年,两月,零七天。”

      赫连烬报出这个数字,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评一碟小菜。

      “宣大人,它在哭,哭你快死了。吵得我耳朵疼。”

      宣缜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是他埋得最深的秘密。是大理寺卿也不知晓的、他与魔鬼的契约。

      眼前这个倒吊的“东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牌。

      他没有惊慌,没有喝问,只是维持着仰视的姿势,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声音被雨夜淬过,又被理智死死压在喉间,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是谁。”

      赫连烬没答,反而轻笑一声。身体蓦地像一条无骨的游鱼,在空中诡异地一翻,竟无视所有重力法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积水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宣缜看清了,那双皂靴的靴底,干干净净,仿佛这满世的污秽都主动避开了他。

      赫连烬无视宣缜满身的戒备,径直蹲到尸体另一侧,隔着那具冰冷的、没有脸的躯体,与宣缜四目相对。

      距离极近。

      近到宣缜能感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股奇异热度,那不是活人的体温,更像一团被压抑在皮囊下的烈火,焦灼,危险。

      “借个光。”

      赫连烬说着,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插进了女尸颈后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宣缜眉心猛地一跳。

      他见过最老练的仵作验尸,手法精妙如庖丁解牛。而眼前这家伙的动作,粗暴得像是在烂泥里掏什么东西。

      然而,赫连烬的手指竟如探入虚空,在那翻卷的皮肉下摸索、搅动。几息之后,他指尖一挑,从那团烂肉里,抽出了一缕……光。

      一缕荧蓝色的光雾。

      它像一截断裂的蛛丝,又像一团凝固的鬼火,在漆黑的雨夜中幽幽闪烁,散发出一股剥离于生机之外的、绝对的死寂。

      “看。”

      赫连烬像个献宝的顽童,将那光雾凑到宣缜眼前,熔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快意,“‘规则’的碎片。啧,虽然残了点,但这股子骚味儿还是挺冲的。”

      宣缜的“逻辑重构”之能,在这一刻,彻底失效。

      “规则?”他重复,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昙花一现’,听过吗?”赫连烬指尖一弹,那缕荧光便如烟火般消散,“哦,瞧我,忘了你们凡人的律法书里,可没记载这些‘脏东西’。这是一种契约,一种钻了天道轮回空子的借贷。”

      他歪了歪头,笑容天真又残忍:“签了它,丑如夜叉,也能借来倾国倾城的容貌。不过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借一日,偿寿一年。想借一辈子?那就拿生生世世来抵。眼前这位,”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显然是利息还不上了,被‘债主’连本带利,收走了‘本金’——她的脸。”

      宣缜的目光重新落回尸体。

      所有不合理,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但这契约有个漏洞。”赫连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魔鬼的低语,“它只约束‘借贷者’。倘若‘放贷者’死了,契约自然作废。借来的脸,也就永远成了自己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宣缜,雨水在他肩头蒸腾起淡淡白气,身形模糊如雨中燃烧的神像。

      “所以,凶手不是妖,是人。一个想把别人的脸,据为己有的人。”

      “你们大理寺那套规矩,管不了。”

      一块黑沉沉的东西被他抛了过来。

      宣缜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刺骨,重得坠手。那是一块黑铁令牌,边缘锋利,上面刻着扭曲蠕动的符文。

      “明诚司,协理令。”赫连烬收敛了所有笑意,声音冷硬如铁,“此类‘规则异案’,归我们管。宣缜,你,被征用了。”

      空气凝固。

      宣缜低头看着手中的铁牌,指腹摩挲过那些冰冷的符文。

      明诚司。传说中游离于三法司之外,专理阴阳两界“脏活”的所在。里面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怪物。

      而现在,一个疯子兼怪物,正理所当然地,要将他也拖入泥潭。

      宣缜抬起眼。

      雨水顺着他漆黑的眉骨流下,划过眼角因常年思虑而生的细纹。他没有惊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野兽般的冷静。

      他看着赫连烬,平静得像在审阅一份待批的公文。

      “三个条件。”宣缜开口。

      赫连烬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哦?”

      “第一,此案终了,我与明诚司再无瓜葛。我是大唐的官,守大唐的律。”

      “第二,案中所需一切,人、物、情报,明诚司需无条件供给。”

      “第三。”

      宣缜顿了顿,目光如锥,直刺赫连烬那双非人的熔金瞳,“你,不得再以任何方式,窥探我的‘沙漏’。”

      巷子里的雨,似乎更急了。

      赫连烬眼中的兴味愈发浓厚,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的玩具。

      这凡人,就像一只濒死的蝼蚁,竟还妄图与神明划定界限。

      荒谬。

      又该死的……有趣。

      “哈哈哈哈!”

      赫连烬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窄巷里冲撞回荡,惊起一片寒鸦。“成交!”他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随意抹去,“宣缜,宣大人……你可比那些只会尖叫的尸体,有趣多了。”

      他弯下腰,从女尸那片血肉模糊的“脸”上,捡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规则具象化的残渣。

      两指轻轻一捏。

      “啪。”

      一声脆响,那残渣化作点点金色的篆文光尘,旋即被雨水贪婪地吞噬,仿佛这方天地都在憎恶着这种虚假的美丽。

      赫连烬直起身,抬手指向鬼市深处。雨幕之后,一栋楼宇灯火通明,像一头潜伏的巨兽。

      “万宝楼。”他看好戏般地宣告,“下一位‘借贷者’,半个时辰前,刚在那儿按了手印。”

      说完,他转身就走。

      雨水在他周身自动分开,背影在雨雾中失真,像一团顽强燃烧的火焰。

      宣缜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

      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铁令,指节泛白。这就是命运强塞给他的新卷宗,没有案情,没有证物,只有一个疯子,和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他知道,从接住那块令牌开始,他所信奉的律法与秩序,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而缝隙的另一头,是深渊。

      宣缜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官袍沉重地拖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闷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片璀璨而诡异的光晕。

      一个在前,玩味地引路;一个在后,沉默地追踪。不像同僚,更像猎人与他那头不驯的、随时可能反噬的猎犬。

      赫连烬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里飘来,带着一丝嗜血的期待:

      “走吧,宣大人。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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