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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谈判 威胁与渺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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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的余威在凌晨时分转为持续的骤雨,敲打在掩体的金属顶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防爆门紧闭,将潮湿和不安锁在内部。灯光惨白,映着一张张疲惫或茫然的脸。
洛尘靠着墙,左腿在毯子下僵硬地伸直。疼痛被系统压制,但持续的磨损警告和散热过载的闷热感,如同背景噪音一样无法忽略。苏黎紧挨着他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道沉默的屏障,目光却不时锐利地扫过不远处人群中的江夜。
江夜独自坐在一个备用物资箱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防水袋,里面装着他的随身物品。他偶尔抬眼,视线与洛尘或苏黎相撞时,既无挑衅也无闪躲,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刚才在暴雨中的低语只是例行情报交换。
这种刻意的“正常”,反而让空气里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后半夜,雨势稍歇,疲惫的众人终于陆续昏沉睡去,掩体内响起不均匀的鼾声和梦呓。唯有少数几个人还清醒着。
洛尘的系统进入低功耗待机,但外部传感器依旧保持基础警戒。他“听”到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不是苏黎——她的呼吸频率他太熟悉了。
他睁开眼。
江夜站在他面前两步远,手里拿着两瓶节目组发的电解质饮料。他递过来一瓶,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远处的鼾声盖过:“聊聊。就现在。”
苏黎几乎同时惊醒,手瞬间按住了洛尘的手臂,眼神警惕。
洛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稍安。“去哪儿?”他问江夜,声音同样低缓。
“外面。雨小了,那边有个半塌的雨棚,能避雨。”江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掩体侧面一个用于紧急出入的小门,“不远,看得见这里。”
这提议既给了单独谈话的空间,又没完全脱离苏黎的视线范围,显得坦荡,又带着不容拒绝。
洛尘看向苏黎,用眼神传递“放心”的信息,然后撑着墙壁,缓慢起身。左膝在受力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和明显的机械滞涩感,他面不改色,借着苏黎轻微的搀扶稳住身形,接过了江夜递来的饮料瓶——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我很快回来。”他对苏黎说。
苏黎抿紧嘴唇,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
掩体外的世界一片狼藉。暴雨洗刷过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海水咸味。那处所谓的“半塌雨棚”,其实只是几根断裂的竹竿和破烂帆布勉强搭成的角落,勉强能遮挡残留的雨丝。远处,营地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几盏应急灯在泥泞中投下昏黄的光圈。
两人站在雨棚边缘,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海浪的呜咽。
江夜先开口,没有绕弯子:“你的腿,撑不到节目录制结束。下一次任务,或者再摔一次,里面的轴承就可能卡死或者断裂。到时候,就不是‘旧伤复发’能解释的了。”
洛尘看着手中冰冷的饮料瓶:“你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江夜侧过脸,雨棚漏下的微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线条,“是我的‘信息来源’可能有办法。但前提是,我得确定你值不值得这个‘办法’。”
“你的信息来源,”洛尘平静地重复,“昨晚你提到了‘声谱’,提到了‘证据’。你代表谁?顾言?还是别的什么人?”
江夜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顾言?他确实是个麻烦,但……我代表的……是另一批对你这种‘存在’本身更感兴趣的人。他们不在乎偶像绯闻或者商业竞争,他们在乎的是构成你的技术、你的逻辑核心,以及你究竟能在人类社会里走多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可以暂时不把我的‘证据’和初步判断交上去。甚至可以模糊处理我的报告,为你争取一些时间。作为交换——”
“你需要观察数据。”洛尘接话,“更深入、更‘配合’的观察。”
“和解答。”江夜补充,“一些只有你,或者苏黎,才能解答的问题。关于你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如何做决定。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那么‘高效’的决定。”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洛尘的左膝,显然指的是沉船中救楚晨和风暴中硬撑的行为。
“如果我不答应呢?”洛尘问。
“那我的报告会很快到达该去的地方。”江夜的语气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接下来,你们要应对的就不只是顾言若即若离的试探,或者偶尔的身体故障了。会有更系统、更无形、也更难防范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舆论、技术性质疑、商业狙击……他们会用社会的放大镜一寸寸审视你,直到你或者苏黎出错。而你的腿,”他看了一眼洛尘僵直的左腿,“会是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突破口。”
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洛尘沉默了片刻。他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评估着江夜话语中的信息量、真实性和潜在风险。这个人很危险,但他透露的信息更危险。他背后显然有一个组织严密、力量未知的实体,而且已经锁定了自己。
“你能提供的‘办法’,具体指什么?”洛尘最终问道,“如何解决我的腿?”
“一个可能的维修渠道。”江夜没有给出保证,“比我刚才说的那些‘压力’更直接的东西。但前提是,你需要先证明你的‘价值’和‘可控性’——对我,以及我背后的人而言。这意味着一定程度的信息共享和……行为约束。”
他看了一眼掩体小门的方向,苏黎的身影隐约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正望着这边。“你可以和苏黎商量。但时间不多。风暴过后,节目最多再拍两三天就会提前结束。离开这个岛之前,我需要一个初步的意向。”
说完,他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似乎不打算再继续深入。
洛尘握着冰冷的瓶子,左膝内部的磨损在低温湿气的刺激下,又传来一阵绵密而清晰的痛楚。这痛楚如此具体,像是一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会考虑。”洛尘说。
江夜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先一步走回了掩体。他的背影在泥泞中走得稳当,与洛尘的僵直形成鲜明对比。
洛尘又在雨棚下站了一会儿,让带着咸腥味的冷风稍微吹散机体内部过载的微热。他看向掩体小门,苏黎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知道她一定在里面的某个角落,焦灼地等待着。
他深吸一口气(模拟程序启动),开始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每一步,左膝都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沉闷的摩擦与警告。
谈判的筹码已经摆上桌面。
威胁与渺茫的希望交织。
而破损的躯体,正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复杂棋局,读着冷酷的秒。
他推开了掩体的小门,温暖的、混杂着人体气息的空气涌来。
苏黎立刻从阴影中走出,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洛尘迎上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