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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百年大小荣 ...
视野里出现那一片红巾时,祁进的心骤缩了下,他向前疾行几步,看到了树下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的人。
这里是往纯阳宫去的一条罕有人迹的小道,他不知道姬别情在这样的静默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对方鬓发上落满了雪。祁进常带着紫虚弟子探查山上的险要处,在这里碰到过几位死伤各不相同的江湖人,可他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姬别情。
那个人用以掩面的道具轻易不会拿下,除了情动与重伤时。
祁进顷刻间来到树下,把手探到姬别情颈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皮肤,也许是覆过一层汗,但早就在雪地里把那几丝热意吹散了,手下感触到的青筋凸起,还有血液在涌动,每一次跳动都软塌塌的,有时还会断一下,祁进只轻轻搭着手,不敢再用力按。
多年来的战斗直觉让他向侧偏头,堪堪躲过沾着血的护甲,祁进心知他这大哥敏锐的感知,难以想象他到底带着多重的伤,需要用命脉相赌换一个制敌的机会。
“姬大哥,是我。”祁进不知他是否还能听清自己的话,轻拉过姬别情的手,这习惯便是在祁进无心凌雪阁富贵时亦不曾变过。姬别情任他左右,放心昏迷过去,想来是识得他了。
祁进替他输了些真气,怕冲散了姬别情所剩不多的气血,只一会便罢手,又翻出宫里新发的保命子来——这还是因近来明教相继挑战各派加紧练出来为弟子们做保障的,他和掌门师兄此番下山也被塞了份——他一手托住姬别情的后脑,一手抚着他的喉咙帮人把药顺下去。姬别情已经因伤口感染发了热,身边仅剩雪可化水只怕会使伤势恶化,凌雪阁人都会学习苟延残喘活下去的方法,救命丹药中的毒性比不得姬别情日常的抗药性训练,生吞干咽自然更不是问题。
修道这些年他只是不见姬别情,不是彻底忘记了曾经搭档的习惯,无论是摸脉还是替对方整理衣着都十分顺手。
他先理那条垂塌下来的红巾。姬别情早先即使大量呕血,也执意戴着,还是少年祁进担心他昏迷时把血尽数呛咳回去有危险,才恳请着给改了这习惯。
祁进近日来奔走不断风尘仆仆,没法确定外袍的整洁,撕了两片衣里内衬,捧了干净的雪打湿布料,搭在姬别情额上一块应付发热,聊胜于无。
“姬大哥,我帮你擦拭一下。”另一块负责清理姬别情脸上的脏污,干涸的半干的血迹、雪打湿血液后流淌下的水痕,都不是姬别情最常穿的颜色,却也伴随在他的生命里。
祁进来时雪便停了,许是因为高热,姬别情发上的雪都化成了水,显出一些刺目的白来,祁进犹记得上次见面大哥的头发并不如此,可他二人分别久,这也不是什么可感慨的事。
姬别情的手自一击未成辨出他后就一直垂在雪地,汇了一小片淡红的水坑,祁进为着给他把脉开始褪他的手甲。许久不做这件事,回忆起来颇费了些功夫,想起姬别情曾同他比卸甲的速度快慢,又想起在凌雪阁时学到的种种技能,经常还会伴随着姬别情颇具少年气的吐槽,他心绪一缓,动作更轻了些。
不等他把脉,姬别情先醒了。
姬别情眼睫颤了颤,将头往树上一靠,勉力抬起头来注视着蹲在他身旁的祁进。说是注视,也不那么准确,祁进只觉他眼里蒙了雾一般,往昔总黏著在自己身上那些偏执的视线似乎也被融化了去。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滚出了嗬一声气音。
“姬大哥,你伤得重,还是先莫要言语了。”药确实有效力的,但姬别情的脉很奇怪,仿佛□□在一个平衡处,不会恶化也不能更好,祁进续了些真气进去,人醒了毕竟更抗造一些,可这些真气恍若泥牛入海,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祁进拢住姬别情的右手,暖他发凉的指尖,“若我接下来说的不错,大哥便动一下食指,可好?”
姬别情并不听他安排,只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旋即闭了闭眼,艰涩开口道:“进哥儿,你之前在做什么?”
“清理了一些作乱的明教势力。”祁进想起他出外没同其他人报个平安,难免惹人担心,但姬别情应当不是为了找他才来的这里。姬别情肋处应当有骨头断了,所以祁进没敢挪动他,脉象的平衡不知会因何打破,他不想看姬别情殒命,“姬大哥,这附近可有新设驻点?”
姬别情笑笑,说他已发过信号,还没有阎王敢收他的命,让祁进同他一起静候。祁进应下了,一撂袍子在姬别情身边坐下,省得这人仰头看他费力,他依旧爱重大哥,但也没什么话题可以发起,一时无话。
“进哥儿,你同我一道回阁里吗?”
这是祁进十年来与姬别情寥寥几次见面,第一次听姬别情征求他对此事的意见。以往二人谈起这个话题,往往不出几句就不欢而散,从未如此平和。祁进道:“姬大哥,祁进已入道门,不会再回去了。”
姬别情早就知道他的回答,这个此后数年他问过无数次的问题,但没想到祁进又添了一句,叫他任务之余也记得顾惜自身。
姬别情没有接下这句关心,他二人都知道凌雪阁人命是如此,于是转而跳脱到另一问题上:“你在纯阳每日都怎么过的?”
祁进有些诧异,毕竟姬别情执念已深经常造访纯阳他是知道的,自己的生活也没什么波澜变化。也许只是寻个借口同他聊天,到底与在凌雪时不同,相对沉默着并不会心生满足,可他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练剑、上课、护卫、考查、监督。”
“你们纯阳,”姬别情难得迟疑着问,“你对谢云流……是何看法?”
祁进不知这是否为皇家对纯阳宫的试探,好在他并无难言之隐,只是垂眸道他不许有人妨害到纯阳。
姬别情其实早就知道祁进不会同他回凌雪,亲见祁进断臂后他就彻彻底底查了祁进这些年的经历,也发觉到了纯阳之于祁进一如凌雪之于他。哪怕他再不想承认这一点,他的进哥儿在纯阳宫活得更快活也是事实。祁进把归属落在了纯阳,他的所有锋芒可以属于他的大道,属于他的正义,属于他护着的纯阳……所以后来他也没再要求过祁进同他回去。至于今时今日为何还有那一问,大抵他还是不甘心,曾经爱护着的人为他人所伤落下残疾,姬别情这辈子也忘不掉。
他的身体不知道在何时便感知得不明晰了,姬别情跑了华山这么多次,确信这条路上没有幻阵迷物,他甚至不知现在的祁进是否是他临死前臆想出来的,他从前濒死时可没有过这等好事。
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祁进,谢云流以后会与李忘生和如一家,他们二人的事你插不了手,也不必插手,平白沾一身骚。”
姬别情从来爱用江南叫法唤他。
祁进直视姬别情,正好看到搭在他额上降温的布往下渗水,祁进想问,想确定姬别情是出于什么身份来说这话的,可他知道大哥一向是站在他这边的。于是想起姬别情问他对谢云流的看法,再用一遍说过的话:“可会妨害到纯阳?”
“不会。”姬别情冷笑了声,牵扯到肋处的伤,咳出些粉红的血沫来,“纯阳宫不会出任何问题,唯独害了你。”吴钩台台首从来不在乎无关之人的性命,可他的进哥儿并不一样,他律己太严,什么人命包袱都敢往身上背,偏要自苦,傻得可以。
“我要你发誓,不插手与谢云流有关的一切事。他是你纯阳的大师兄,不会对纯阳弟子出手。”
“他不做什么,我自然也不会做什么,哪里用得到发誓。”祁进凑近他,想了想,还是先擦了姬别情额上滑落下来的水珠,那水珠就快滑到眼角了,显得姬别情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姬别情,“姬大哥,你不是此间人。”
姬别情坦然道:“我也没想到还能再见此时的紫虚子。你若好奇什么尽可以问,尽管我也不知离开这里能否留下记忆。”
祁进摇摇头,说我没什么可问的,他最关心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剩下的路都是以后自己走出来的。
“那我说你记着,进哥儿,我有任务在身,顾不得你。你为了纯阳去刺杀神策血鹰时留心暗器,他是李林甫手底下培养出的卧底,手底下什么阴毒手段都有。”
“好。”
“你追的那个魔头藏匿在什么地方我忘了,记得早些往回找,往村庄去找,也许能赶上你们掌门的寿辰。”
“好。”
“你去查南诏剑神的时候多叫点人一起,不是有能耐结交了许多人吗,别什么都一个人扛,找不到天策苍云少林,叫上万花长歌七秀也行。”
“好。”
……
“我都记下了,劳烦姬大哥牵挂。”祁进淡笑了下,难得提问出来,“我们以后见得多吗?”
姬别情神色有些奇异,没回应祁进的问题,只是继续他长篇大论的叮嘱,这次却是与他自己相关的,他说:“进哥儿,你与我武斗不必手下留情,让我同今日一般昏迷最好。记得给自己准备些隐匿防身的物件,会有凌雪弟子追杀。”
“他们伤不了我,姬大哥,你不必因此而愧疚,”祁进知道姬别情的嘱托有些是因为拦不住他涉险,有些则如自己对从前犯错的审视,于是顿了顿,也剖出心声,“祁进无父无母,蒙大哥与师父恩重,这条命便是给了大哥,给了纯阳,祁进不会顾念。”
不想适得其反,触了姬别情的忌讳。
“祁进,谁要你的命了?”姬别情声色俱厉,“你在凌雪从未如此大言不惭,吕洞宾那劳什子老道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为了道义甘愿奉出自己的命来,除却亲近之人还有谁会在意?你有几条命能给出去?”
祁进不想姬别情反应如此激烈,也不知姬别情强要他发誓的不掺进谢云流一事中他付出了何等代价,这般惹他这大哥怜惜,可他还是向姬别情辩了一句:“大哥,你待凌雪不也如此。”
“这不一样。”姬别情知道他不会给自己确切的答案,阖了眼,恢复了惯常的语气,“三年后你会与谷家丫头相恋,不得善终。如果你以后还能记得我这席话,不如不要开始。”
祁进听他所言,忆起太白山沉厚、冷漠也寂寥的雪,他觉得姬别情大抵是疼了,但分不清他是因为身上的新旧伤,还是抑制不住心脏的哀鸣。
姬别情似乎对他的话做了什么预设,没给他接续的时间,自顾自继续往下说:“谷家就是你灭门的那个谷家,血海深仇。”
造化当真弄人。
“那你与我呢,姬大哥,我们之后会怎样?”祁进看向姬别情鬓角的风霜,不知岁月是否将他二人的关系也冲淡了。
姬别情勾了勾唇角,他说,进哥儿,我恨你。
祁进点点头,恍若没有听到姬别情话语一般,问他这么久了凌雪阁弟子为何还没有来。他当真放了信号出去吗?或者说当真还有信号可以放吗?祁进不知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姬别情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祁进此时生出些后怕。
“大哥,你不是在此处等我发现。”
“自然,我早便没救了。”
“这时的我在哪?”
“唔,你出外游历来着。”
他只是想死在这里,祁进想,姬别情大概真的恨他。
“姬别情,”祁进连名带姓地叫他,希望能引起一些重视,他把盛药的小葫芦放在姬别情的手心里,握着他的手牢牢攥紧,连外袍也脱了盖在他身上,“我去找你。”
祁进施展轻功往纯阳宫奔去,按理来说,如果他没遇到姬别情,现在应当是回了纯阳的。到了殿内,李忘生问他为何如此匆忙,纯阳不比山下暖和,怎着连外衣都不知落到哪里去了,祁进答不上来,他说好像遇到一位故友,但是没什么印象了。三十一岁时对敌他多留了份心,最终无伤杀了神策将领;三十二岁时他在万花谷遇到了姓谷的姑娘,因着特殊的姓氏多查了一遭,告知了对方自己的错处,谷家姑娘说祁道长只是个刽子手,但以后不要出现在自己眼前;三十三岁时他追杀恶人谷作恶的魔头,幸而不放心回身搜查一番,让刚安宁下来的村庄免遭屠戮;三十五岁时他与姬别情又约在长安见面,明明不是为了武斗,祁进却带了许多防卫的东西,二人如同之前的每次见面,不欢而散;四十岁时他同叶蒙一道调查南诏剑神,时值宋森雪公事出外,共同抵御了惊天剑……
五十二岁,祁进出外游历忽有所感,匆忙赶往华山,如同二十余年前他去迎接属于自己的未来时一般匆忙。他想起来了,有位故友等他赴约,当时姬别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话语散落在风里——
说来可笑,我竟是恨你不爱我。
这里搬一下,说起来一直也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出来这是多少岁的姬别情遇到多少岁的祁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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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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