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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东宫影暗生爵门争 伯仁终究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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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在午后聚集,风穿梭在亭台纱帘之间,仿佛随着笛声而舞,最后冲上云霄,挥落一阵雨来。
一曲暂歇,徐呈璧回过身,笑道:“你有心事。”
谢时濯回神,目光从雨打残荷的池塘离开,问道:“圣玺兄为何这么说呢?”
徐呈璧反问:“你知道我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吗?”
谢时濯迟疑一瞬,道:“难道不是《瑟调》?”
“那是一开始的曲子。”徐呈璧手指微动,翠玉笛在指尖转了几圈,一如他本人一般笃定,“最后那一首是两年前你与卫二郎所作,千里迢迢寄到杭州跟我炫耀,你怎么竟然没发现?”
“是吗?看来我从前真是不务正业,虚度了不少光阴。”谢时濯笑了笑,道,“我方才确实走神了,一见到圣玺兄,就想起到杭州那一日晚宴上的谈话。”
“怎么说?”
谢时濯道:“当日我带回了鸟嘴铳,如今仿制已经有了眉目,过些时日,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去试试。除此以外,不知圣玺兄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红夷大炮?”
徐呈璧笑道:“当然记得,不瞒你说,我已经派人去蚝镜打听了。”
谢时濯一愣,转而喜道:“我还在想该怎么说,没想到你当真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其实一开始我只是记下了这个火器,没想过到底能厉害到什么地步,直到前不久有一个朋友从广东调入杭州——他原是广东海道的参将,在屯门与佛郎机人打了三个多月,算是大梁国第一批直面红夷大炮的人了。”徐呈璧坐到谢时濯身边,缓声道,“因为火器的缘故,那场海战中,梁军一开始处于弱势,尤其是红夷大炮出现的时候,震天雷声之后便是死伤一片,炮弹落处,人身破碎分离,惨不忍睹……好在当时佛朗机人也只有两座,我们的人设法凿沉了炮船,又仿制出了佛郎机铳,才打跑了这群夷人。”
谢时濯皱眉想了想,道:“我记得与佛郎机人的战争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如今的红夷大炮威力说不定还有增长,与此同时,也有可能产量更高。”
“我也这么想。如今佛郎机国的军队离开了,但是商人并没有放弃进入大梁,还有不少人在蚝镜徘徊,因此肯定能打听得到。”徐呈璧顿了顿,放低了声音,“若是顺利的话,或许能购入几座回来研究。”
谢时濯知道徐呈璧说得隐晦,事实上,在战败之后,佛郎机人便采用迂回策略,以贿赂沿海官员来达到通贸的目的。他知道这一点,但并不觉得问题很大,归根究底,大约是在记忆深处,曾经有一个人在廷议时提及泉州开海的想法。
徐呈璧眼看着谢时濯眼神再次飘远,挑眉笑了一声,见他回神,才打趣道:“怎么,这回是在想什么火器?”
谢时濯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徐大家即将入京,只要你能买得到,一定有人可以仿制得出。”
徐呈璧一愣:“哪个徐大家?难道是徐尊?”
谢时濯点头。
徐呈璧立刻道:“那我得早点将此时告知陛下,要想将红夷大炮从蚝镜运到京师,总归要经过陛下同意。”
谢时濯垂眸,顿了片刻,才问道:“你回来后,有见过陛下吗?”
“刚回来的时候,去建极殿见过一次,陛下精神不大好,只关心了家父几句,我便离了宫。这两日,中极殿的朝会果然停了。”徐呈璧以为谢时濯担心皇帝没有心力管红夷大炮的事,便笑道,“建极殿面圣的时候,太子殿下也在,后来他与我一起离开,聊了几句,我看殿下倒是对火器战术有些兴趣。”
谢时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萧玘什么好话来,便又抿上了唇。
徐呈璧不觉有他,又道:“听说你前些时日去京营巡营了,可有了什么心得?”
“些许吧,只是到底是旁观者,比不上圣玺兄在军中历练过。”谢时濯起身,站到栏杆旁,忍不住叹息,“我是个庸人,偏偏从前又十分不用功,现在即便有心,也是什么都做不成,若不是托生在这样的富贵人家,还不知在哪里艰难求生呢。”
徐呈璧来到他身边,有些好奇:“你一向乐观,平素心胸也算是开阔,如何今日作此哀叹之语?”
“大约是……从前不知天高地厚。”
徐呈璧失笑:“若你已经七老八十,说这样的话也就罢了,眼下你才到弱冠之年,便是打今天开始去学、去练,又有什么来不及的?”
谢时濯眼睛眨了眨,忽然出现的茫然渐渐消退,他点了点头:“不错,与其这般长吁短叹,不如将精力花在正途上,我能玩好书画音律,未必就学不会带兵打仗。”
徐呈璧拍了拍谢时濯的肩膀,正要说话,却见管家匆匆行来,他松开手,行到廊下,却只见管家过来朝两人行了一礼,却暂时没有说话。
谢时濯领会了他的意思,笑道:“今日叨扰兄长许久,现在雨差不多停了,我也该回去了,改日邀请兄长去家中做客。”
徐呈璧皱眉瞥了管家一眼,迟疑一瞬,到底没有挽留,便道:“我送你。”
两人往外行到暖阁,略等了片刻,嵇孺恩与徐呈璧的妻子田瑜相携而出,两人显然聊得很是开怀,临别之际,还约好改日一起去礼佛。
谢时濯站在一边等着,一直到两人话别了,才上前来到嵇孺恩身边,笑着冲田瑜拱了拱手,道:“今日打搅了小半日,有劳嫂嫂了。”
田瑜笑道:“夫君念了你许久,今日再不来,我们都要急了,还说什么打扰?”
“就是。”徐呈璧负手而立,佯作严肃,“我们久不在京师,往后还要多倚仗谢大公子了。”
谢时濯汗颜:“圣玺兄别打趣我,我如今可改邪归正了。”
田瑜掩口一笑,轻轻拍了徐呈璧一下,这本是寻常夫妻间的亲昵,不特别也不越界,但却让嵇孺恩微微一愣,回过神时,谢时濯已经与徐呈璧一前一后往外走了,嵇孺恩定了定神,无事一般让田瑜留步,自己则带上丫鬟跟了上去。
雨虽然停了,路面还是湿的,马车停在了仪门前,谢时濯扶着嵇孺恩上了车,自己也跳到马上,一行人从侧门出去,谢时濯无意间一瞥,见几匹马停在另一个侧门外,几人陆续进去,谢时濯看到最后一个人的模样,不由有些惊讶。
此人是个熟面孔,确切地说,是前世的熟面孔——章金。当年萧玘被幽禁南宫时,章金是唯一一个自请去服侍他的人,后来萧玘夺门成功,也少不了他在其中传递消息的功劳。萧玘重新登基,投桃报李之下,一批“功臣”官位晋升,陪伴他的章金自然也在其列,当即从一名做杂役的奉御升为尚宝监太监,并且在夺门筹划者之一的邢吉因罪伏诛后,接手奉命总督三大营的权柄,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一时权势滔天,谁见他不称一声“内相”呢?
前世,在谢时濯还活着的时候,并未听到章金有什么恶行,死后也未听说因为他引来了什么恶果,他最大的优点,或者说最大的缺点,就是对一个不该做、却做了皇帝的庸人忠心耿耿。
章金此时地位并不高,如何能出宫?又是为何来到魏国府?难道来访的人是萧玘吗?
谢时濯想了想,将阳清留下打听消息。
谢容汐一早来寻谢时濯,却被告知夫妇二人出门了,在回房的路上恰好遇见邢夫人房里的海棠,又被拉去了正院做了一天针线。好不容易等下午一场雨过去,四弟、五弟从学堂回来,她才得了自由,有些没精打采地离开正院,犹豫着要不要再去谢时濯院里看看。
丫鬟小穗眼尖,凑近道:“是大爷和大奶奶回来了!”
谢容汐抬头,果然见谢时濯和嵇孺恩一前一后从廊下过来,只是奇怪的是,两个人很是沉默,各自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在谢容汐的面前转向正院,竟没发现她。
小穗没注意那些,只道:“大爷和大奶奶一定是给太太请安去了,姑娘不如先去大爷院里等着,他们肯定很快就回来。”
谢容汐想到方才的情形,直觉自己这会儿去给他们添麻烦不好,但是她若是不找,等会儿回去,孙姨娘少不得要来问,到时候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因此迟疑片刻,还是带着小穗往后面院子去等着。
正院里,谢时濯简单说了今日去魏国府拜访的事,便打算告退,邢夫人一听,嗔怪道:“怎么这么匆忙?家里人都不知道,倒有些失礼了。”
谢时濯猜测她大约是怪自己没有带上两个弟弟去走动,便道:“先前在杭州遇见了徐圣玺,约好进京后见一面,所以一听他回来,我先去了,也不算是正式的拜访。过些日子,魏国府计划开赏菊宴,正式与京城的同僚们见面,届时我们再去便是。”
邢夫人一听,脸色稍霁,笑道:“你们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聚聚也在理,我只怕你们年轻不懂事,怠慢了人家。罢了罢了,今日你们劳累一天,媳妇就别在我这里伺候了,你们回去早些歇着吧。”
谢时汶闻言,立刻道:“我送送大哥哥。”
谢时淇正在吃糕点,一听这话,连忙手忙脚乱地拍手擦嘴,含糊道:“我、我也送……”
谢时汶皱了皱眉头,道:“学人精,吃你的糕!”
谢时淇想要辩解,无奈被一大口糕给噎住了,只能回身找水,等顺好了气,一转身,谢时濯等人已经离开了,他当即跺脚便哭了起来:“四哥太过分了!他怎么不等我!”
邢夫人拍了拍谢时淇,安抚道:“汶儿是去说正事,你跟着做什么?”
谢时淇眨了眨眼:“我怕不去会被阿娘责怪,说我不如四哥懂礼……”
邢夫人微不可察地嗤笑一声,将谢时淇抱到怀里,柔声道:“你们几个是兄弟,送不送的,何必太见外?再说了,你和汶儿是至亲至亲的亲兄弟,合该一条心,自己人又比较什么?”
谢时淇直觉邢夫人意有所指,无奈暂时不得要领,但如果自己露出傻笨的模样,眼前这幅母慈子孝的场景便会立刻烟消云散,因此他点了点头:“母亲说得对,我记住了。”
那厢,谢时濯出了正院,在阶下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谢时汶,一时心中有些复杂。他有一个妹妹谢容汐,为孙姨娘所出,另有四个弟弟,二弟谢时汛和三弟谢时澳同为陈姨娘所出,四弟谢时汶、五弟谢时淇则是邢平诺的孩子。
谢时澳尚且年幼的时候,陈姨娘便去世了,虽然有同胞哥哥谢时汛,但彼时两人都是孩子,谢时汛能做的也十分有限,只能依靠谢时濯。也不知是不是这一段经历影响,谢时汛迫使自己对很多事都看得很开,而谢时澳却养成了细腻敏感的性格。后来,谢时汛去了军中,才渐渐在家里站稳脚跟,而本来顺序应当给谢时汛的荫监名额,也就让了自己的弟弟。也正是有这样相依为命的感情在,前世的谢时汛才会那样受不了谢时澳的离世。
谢时汶是邢平诺的第一个孩子,如今十三岁,在五弟谢时淇出生之前,邢平诺在谢时汶身上倾注了所有心血,哪怕后来有了老幺,对于第一个孩子总归不同。谢时濯如今看清这一层关系,也就明白为何在谢时澳占了荫监的名额后,邢平诺对他便十分冷淡了。谢时澳想来也是察觉到了,自打去了国子监,哪怕遇到放假,也不大回家,而是借着游学的名义四处晃荡。
坦白讲,如今这种局面,乃至于前世的惨淡收场,并不是谢时汶和谢时淇的过错,只是作为既得利益者,伯仁终究因他们而死,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