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罗汉殿仰观罗汉面3 真是执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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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出现得很是突然，一冒出来，谢时濯便觉得一股热气从胸腔直充头顶，直将他从蒲团上掀了下去：“你……”
荀愫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起身退后，垂头便去查看自身，却不曾发现什么不对——衣服是浆洗过的，虽然很旧，但是干净整洁。确认自己不曾失礼，他才看向呆呆看着自己的谢时濯：“谢公子，怎么了？”
谢时濯已经得到了答案，因为前尘归来的荀愫，不会有这样的举动。他是端方君子，又清傲自矜，谢时濯认识他的时候，意气风发的荀愫早已褪去出身烙在身上的印记。
只有本世这个尚未取得功名的少年才会罕见地出现这样的反应。
谢时濯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大惊小怪，又觉得当真是奇也怪哉，回来这么久，他从未想过会有人与自己一样，今日是怎么回事？平白多出这份期盼，险些将自己烧着便罢了，还让荀愫无故自省了一番。
荀愫看谢时濯又垂下了头，脸色有些差，便到他面前蹲下，问道：“是哪里感到不适吗？”
谢时濯回神，摇了摇头，待看向眼前的少年，终是难免感慨，不禁问：“你今年……才十八？”
荀愫眉头轻挑，暗道自己的调查果然还是差了一点，不如对方了解自己。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公子想说什么？”
“没什么，有些惊叹罢了。”谢时濯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道，“阁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解，怪道王侍郎如此看重。”
荀愫闻言，不由沉默。
谢时濯走到门边，看见正殿方向有几个僧人匆匆来去，并不曾撑伞，只用衣袖挡在额前。他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雨势小了，如牛毛一般细密。大殿里的香客或许很快就会来这边，不好多加耽搁了，他便回头问道：“荀兄近期准备出发去京城了？”
荀愫点头：“听说京城四时风物与江南大不相同，早些去，早些适应。”
谢时濯心道，荀愫倒是不说自己在家乡被为难的事，亦或许他早些离开确实不是因为这些，心怀大事者，总归不愿在这些鬼蜮伎俩上多费心神。于是他也不再多问，道：“我这两日也要出发回京，既是顺路，不如随我一道吧。”
对此提议，荀愫并不意外，温声回道：“今日来见公子，第二件事，便是想要谢绝公子好意——此番你们一行人来浙江是为公差，路上一应食宿皆有份例……”
谢时濯打断他：“你是举人，如今进京赶考，沿途驿站都能凭火牌入住，不需要我们额外花费什么，不过是互相之间有个照应而已。你既然知道我要提，自然就明白这是王侍郎叮嘱过的。”
“老先生与公子的好意，荀某心领，也感激不已。但春闱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我为文，你为武勋，若让人误以为我们走得太近，少不得会被圣上所忌。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长，又何必在此时授人以柄？”说到这里，荀愫嘴角弯起，声音也变得轻快了些，“况且，我自小不曾出浙江，如今正值暮春夏初的好节气，借此机会，沿途领略大好河山美景，优哉游哉而去，岂不美哉？说不定到京城之前，画作已经出来了。”
谢时濯一愣，转而失笑：“聊了这么久，你还想着画呢？”
荀愫笑道：“我们可都是立过契的。”
谢时濯见他坚持，只能退一步：“既然你不愿同行，那我将两位家丁留下，他们暗中保护你。”
荀愫沉默地笑着，仍旧摇头。
真是执拗。
谢时濯看着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一桩前尘往事来。
那是王节廷刚刚含冤入狱的时候，案件还没有开始审理，但是朝中官员擅查风向，已经暗地里该走动走动，该划清界限的，也明哲保身了。
荀愫作为王节廷的门生，自打入仕，便与恩师联系密切。王节廷“莫须有”的罪名虽然不曾牵连到他，圣上却也没有网开一面，令他在府中静思师过。
对于彼时的荀愫来说，这是一个堪称恶毒的安排：如果王节廷真的有犯上作乱的行为，身为爱徒的荀愫如何能不知道呢？即便王节廷设法将他摘了个干净，不参与，难道还不能知晓甚至是无意间听到吗？一旦荀愫真的“静思”了个上疏出来，无论真假，都只会是真的。可若是荀愫什么也不说，即便圣上暂时没有理由发落他，但是将他晾在一边还是没问题的，如此杀鸡儆猴，谁还敢冒头？若荀愫胆敢为王节廷辩白，自然以同党论处。
而王节廷刚刚推起的一点变法，还未取得任何成果，便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反对王节廷的人，希望荀愫能“识时务”，而坚持王节廷等人无罪的，则害怕荀愫“变节”。不管是哪一派，在荀宅闭门其间，都想法设法传信进去。
谢时濯亦在其列，不过他更有本事一些，直接趁着夜黑风高翻墙进去，来到了荀愫的书房前。
书房内只在桌边留着两盏灯，一身玄衣的谢时濯从夜雾之中走来，仿若鬼魅魑魉，带着一阵寒风推开房门。
荀愫在烛火闪烁中看清了他是谁，本来僵直着的身体稍稍放松下来。
谢时濯听到屋外仿佛有风吹竹动的声音，瞬息之间便消失无痕，他收回心神看向书房内，只有荀愫一人，眉头不由微皱，抬手让跟来的暗卫留在屋外，独自进了门。
荀愫没有起身，只静静地看着谢时濯走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英国公另辟蹊径，夤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谢时濯道：“这两日来找你的人不知有多少，我为何而来，昔日名动京城的探花郎会猜不到吗？”
荀愫不接茬，淡淡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隙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注1]。”
若要避瓜田李下之嫌，谢时濯首先不该来，更不该深夜翻墙而来。
谢时濯如何会不明白？便是嵇孺恩都劝他等风头过去再来，可是他担心，他害怕因为自己晚来一步，让荀愫做下错误的决定。
荀愫见他不说话，看着桌上一封折起的信，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来：“英国公怀瑾握瑜、公忠体国，今日来，自然是为了劝说在下莫要与奸人同流合污，诬害家师，最好再去上疏为恩师陈情，求圣上宽宥。”
谢时濯道：“荀宅如斯安静，其下却是暗流涌动，威逼利诱你倒戈的人不在少数，甚至他们能许的更多。但我相信只要是从土木之变过来的人，大多数都会来劝你维护王少保，最少也要缄口不言，若我是为了后者，今日不必来。”
荀愫抬眼看过去，眉头微微拧起。
谢时濯负手而立，侧身看向书架，荀愫的藏书很多，如幢幢鬼影般躲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除了书中的思想，这间屋子什么也没有了，和整座宅子一般，与主人守着清贫度日。
荀愫数十年如一日过着这样的日子，怎么还会有人担心他变节呢？倒是他的老师最了解他了。
谢时濯的目光重回荀愫身上，道出来意：“我是受王少保所托而来。”
荀愫几乎在听到“王节廷”三个字的一瞬间便“腾”地站起了身，只是出乎意料的，他的惊喜便也到此为止了。理智很快回炉，硬是让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紧紧盯着谢时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老师……说什么？”
谢时濯酝酿一瞬，沉声道：“王少保说，既是‘莫须有’的罪名，诸君不必再为他筹谋，此案审或不审，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是必死无疑了。无咎你……要往前看，记得初心，不要为逝者停留。”
王节廷不是叮嘱荀愫现在做什么，而是为他以后做打算。
荀愫呆住，过了半晌，颓然坐了回去，一语不发。
谢时濯以为他会痛哭，却见荀愫只是看着烛火发怔，不禁问：“你听进去了吗？”
荀愫微微眯起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呓语般轻声道：“我都听清了，多谢英国公。”
谢时濯不禁轻叹。
当日探监离开时，王节廷曾吟诵一句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如今他自身难保，欲要报效的君上亦困于深宫之中病入膏肓。
谢时濯从不关心他们在做什么，却知道不能让这个最受王节廷看重的学生出事。他从怀中取出公府令放在荀愫面前，道：“今日我能来，明日也会有其他人来，不是每个人都是抱着善意，我留十个暗卫受你调遣，另有此令可以任你调用英国公府家丁。如今军士大多不堪一用，我府中数百家丁以一抵十俱不在话下，若有需要，差人携令来，他们自然如奉我一般听从你的命令。”
荀愫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恍惚地抬头，怔怔地盯着谢时濯看了片刻，在他的脸上只看到了认真，再无其他，不知为何，一时间眼眶竟有些润湿。他连忙别过头去，有些冷硬地拒绝：“国公猜测不错，您能这么来，自然也有其他人来，只是我荀无咎也不会宅中无人，多谢国公好意，但不必了，带着您的人离开吧。”
谢时濯皱眉。
“国公不信？”荀愫转过脸来，面色已然如常，他掀开袍袖，原来小臂早已装好袖箭，又以目光示意角落。
谢时濯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昏暗的书架旁竟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抱着剑的黑衣人，窗外竹影斑驳，其间却有刀兵寒光。
他不禁暗自吸了口冷气——原来方才来时所听声响并非风动竹，而是窗外的杀手听从荀愫的指令撤了埋伏。
若是荀愫有杀意，自己今日不见得能安然离开荀宅。
这样的人，哪里还需要自己保护？
谢时濯不再多言，抱拳告别，只是临别时，到底还是没有拿回令牌。
谢时濯不知荀愫是如何对待别人的来信亦或是“拜访”，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既不求请，也不落井下石，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机缘，重新获得圣上赏识。也就是从那时起，百官之间流言渐起，荀愫慢慢地与“中山狼”的恶称联系到了一块儿，由此，后来他与奸佞走到了一起就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再后来，谢时濯鲜少再有私下里见荀愫的机会，荀愫似乎连与他说话的兴趣也没了，偶尔遇见，也远远避了开来，最后一次走在十步之内说话，是三司会审的时候。
那夜的谈话似乎从来没发生过，那道令牌，也仿佛凭空消失了。这个外表仿佛不堪一击的美少年，内心却坚硬如石，没有听从任何人的劝告，毅然决然走向自己选择的道路，拒绝了任何人的帮助。
说起来，也只有此般心性，才能让荀愫在这样的环境中平安长大——毕竟前世谢时濯不曾出现，荀愫也度过了一切难关，顺利到达了京城。
“话已至此，我若是再坚持，倒是强人所难了。”谢时濯说着，不由叹了一声，“只是辜负了王侍郎所托。”
“是在下不知好歹。”荀愫来到门边，温声道，“这些时日承蒙照拂，公子已经为我免去了许多麻烦，不然恐怕上京仍是遥遥无期。”
谢时濯笑了笑：“既如此，我便在京城静候荀兄到来了。”
荀愫拱手：“多谢公子。也请公子帮忙向老先生道谢，知遇之恩，他日当输肝剖胆以报。”
谢时濯摇头：“你的感谢，还需你自己当面去道，我就不传这个话了。”
荀愫一愣，转而明白过来，笑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罗汉殿仰观罗汉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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