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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稚子抱金 有人指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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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一对儿中年男女,这两人长得有七分相像,刻薄的嘴脸仿若一脉相承,倒看不出他们到底兄妹还是夫妻。
瞧见来人,薛穆的身子狠狠地颤了一下,他的恐惧让赵意如终于确认,这俩就是薛穆的堂叔堂婶。
看薛穆无措惊恐的模样,赵意如于心不忍,把他轻轻往周五郎身后一送,自己侧过身挡了一下。
王氏自然是认识这对豺狼夫妇的,她看清来人后阴阳道:“哎呦,薛五家的,那门哪儿得罪你们了,使这样大力气也不怕闪着腰。”
薛五家的叉腰就骂:“滚你娘的,薛穆在哪?快把我家孩子交出来!”
王氏哪里惯着她:“滚你爹的,不吃人食的玩意儿,还你家孩子,看你们把他虐待成什么样子了,亏还有脸找来。”
“大家都来看看啊,薛五柱一家要谋财害命啦!”王氏扯着嗓子往院外喊,引得正吃饭的四邻撂下碗筷就赶了过来。
那薛五柱个头不高,颧骨突出,长着一双三角眼,此时正歪着脑袋,低眉斜眼地到处捕捉薛穆的身影,他那看猎物一样的眼神实在让人胆寒。
赵意如向来不赞同以貌取人,但见了薛五柱她才知道,相由心生简直就是造物主对其他人拉响的警报。
梅月娘紧紧护着两个女儿,赵意如趁着王氏对着众人揭露这对夫妇的恶行时,悄悄把薛穆带进内室,示意周五郎出去护着点王氏。
到了里间,赵意如迅速跟薛穆说:“你这身伤我知道怎么回事,但这不够让你彻底摆脱他们。”
薛穆震惊地看向赵意如,这些伤的确是他自己用柴抽的,她从何知晓?
“梅姐姐如今自身难保,她没有能力护着你,你把心中的真实想法告诉我。”
外面争吵不休,薛穆只沉默了一瞬就如实告知,他眼中的惧怕全都化成了恨意:
“堂叔说我想走就必须要舍下所有家产,但凭什么,那是我爹用命挣来的东西!”
“我也不想给人当儿子,我娘舍了半条命才生下我来,我爹为了让我们母子过上好日子,一年有大半年都是在外奔波,我不能不孝。”
“但我年纪太小了,没办法护住自己,姐姐,你若能帮我脱离困境,我,我定重金酬谢!”
他把赵意如露出的一点善意当成了救命的浮木,甚至不惜暴露自己藏有财物。
困境里挣扎的人总会祈求有人能帮自己一把,若薛穆只是个摊在坑底不知自救的人,赵意如只会背地里道一句:“可怜”,绝对不会试图搭救。
因为这种完全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大多会拼命拉住垂下的绳索,用尽所有的力气往上爬,丝毫不会顾及站在坑顶的人会不会被一同拉下去。
赵意如笑了笑,她是动了恻隐之心,不然也不会站在这里同他说这些。
但她也不是挥洒神性的圣母,不会让自己置身在不必要的麻烦中,她能做的只有几句提点。
她冷眼对薛穆说:“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薛穆的希冀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惧意想重新占据他的身心,他拼命忍住了,低低道:“我试过,我想过无数种报复的方式,我想把堂叔推进粪坑淹死,我想放火烧了他们一家,我想往水里下耗子药,把他们都毒死···”
他看着自己细瘦的双手:“可我一样都做不到。”
赵意如叹了一口气,薛穆到底也只是个孩子,不能对他苛求过甚,便温言道:
“你这都是些玉石俱焚的法子,你自己都没了,留着那些家财又有何用?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但现实往往就是如此残酷”。
“稚子抱金行于闹市,你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么?好一点只是金子被抢走,最惨烈的就是金失人亡,有时候越想要,你就越要舍。”
“对你爹娘来说,你才是他们留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你保金舍命,岂不是本末倒置?”
薛穆听呆了,从未有人给他推心置腹的剖析过自己的处境,得知他爹死讯的时候,她娘就病了,连丧事都是族里操办的,不久娘就身故,没能留下只言片语。
现在薛穆才知道,是他太小,读不懂他娘眼里的无尽担忧,他朝赵意如郑重辑礼:“薛穆恳求赵姐姐指点迷津。”
赵意如往外面看了一眼,见周五郎和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正拦着不叫薛五闯门,赶紧道:
“一会你见了薛氏族人,就说你爹娘留下的所有田地屋舍全都自愿交由族中打理,你什么都不要,只求族里给些粮食就行,我看薛家族老处事还算公正,他们会同意的。”
外面已经闹的不成样子,王氏终于拖时间等来了薛氏族中几个主事之人,看见薛村正一行到了,王氏立马收了力,将路让了出来。
薛五家地指着王氏:“这是我家家事,你吃饱了撑的来管这闲事,你们藏着薛穆不放,到底要做什么!”
王氏一摊手:“我哪里要管你家闲事,我在月娘家坐着闲话家常,是谁将人家的门险些踹烂了闯进来!谁藏薛穆了,你们生闯梅氏这孤儿寡母的院子,我们一屋子女人小孩的,看你们气势汹汹吓着了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而已!”
薛村正眉头皱得想把薛五柱夹死,他呵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还嫌薛家事少不丢人怎么的!”
薛五柱到底是惧怕村正的,看见他过来就收了戾气,陪笑道:“哪个不省心的把您请来了,没什么事情,就是薛穆过来串门,我过来把他接回家。”
趁着人还没进来,赵意如赶紧说:“你这身伤也不能白弄,一会你出去就朝村正磕头,当众把身上的伤亮出来,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薛穆感激地朝赵意如深深一鞠,转身就自己走了出去。
他推门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外面的人注意到自己,院子里占满了人,有人甚至提着灯。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薛穆却不再恐惧,他调整好情绪,哭着扑到薛村正等人脚下,薛五柱要上前拉他,被薛氏族中人拦下。
薛穆将这些时日受的委屈一股脑全说了:“他们打着照顾我的名头,住着我家房子,却把我赶去和牲口同舍,种着我家的地,可我半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他们对外说我因为丧父丧母忧伤过度吃不下东西才瘦骨嶙峋的!”
“但凡我敢有一句不满,他就对我拳打脚踢!”薛穆指着薛五柱,愤然将自己上衣脱了,将满身交错的伤痕示于人前。
四邻看他满身是伤,不由对薛五两口子指指点点,卢大娘心疼地将自己的袄子脱下来裹住他。
薛穆感受到了温暖,心中更加坚定,他拽着薛村正的裤脚不肯起,涕泪横流地控诉:“前日我偷听见他悄悄跟他婆娘说,要买药悄悄把我治死一了百了,我想跑却没跑脱,被他关进柴房里,三日不给我食水,想将我饿死,也省了药钱!”
“今日我趁着他们出门才逃了出来,我再不逃命就要没了!”
“各位叔爷,求你们救救薛穆!”
他朝着薛村正一行人狠狠磕了几个头,在场心软的妇人已经跟着垂泪,薛穆听见有人指责薛五,有人感叹他这个没娘的孩子可怜。
薛五柱看他一身伤先是一愣,他从前是打过薛穆不错,但最近这一个月绝对没有动过手,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薛穆弄死,就不能让人察觉到有任何人为的痕迹。
他咬牙看着薛穆,气得语无伦次:“胡说八道,我最近什么时候打你了!谁知你这狗东西跟谁打架了回来栽赃我!”
他婆娘到还冷静点,将薛五拉着,道:“是不是外头有人又骂你克父克母了,你听了又跟人动手了!”
薛村正将他扶了起来,给他穿好衣服,冷着眼问试图狡辩的薛五夫妻:“这孩子所言属不属实大家心中有数,你要不愿意养他自是有人愿意,我们薛家是耕读人家,绝不允许有人谋财害命!”
“你们几个给我把他绑了,一会老族长亲自审问!”
薛家几人上前就扭绑了薛五柱,薛穆伺机给自己的逃生路上加了最后一个筹码。
“族爷!薛穆不想再跟堂叔一家生活,薛穆知道族爷公正秉直,自愿把全数田地交与族中打理,此后只要一片遮雨的瓦,族里收了粮食我也只要糊口的那份,其余的我一粒都不要,全部捐给族里,任凭处置。”
“我只求族老能护我性命,薛穆感激不尽,将来必会报答薛氏一族!”
“待我二十岁及冠之时再与归还,我愿立下契书,绝不反悔!”
这句话一出,薛村正惊讶地看着薛穆,这小少年要是有这个头脑,恐怕早就摆脱了薛五一家,这孩子今日所言怕是得了旁人指点。
薛村正扫视一圈,梅氏没有这个脑子,王氏这种精明的妇人到有可能。
不知为何,他觉得不是王氏,因为薛穆说起要立契约,让他想到了那位赵家的三娘子,她就很擅长让人拿捏尺度和人心。
今日薛穆恐就是得了她的点拨。
赵意如藏在屋里没出来,却莫名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穿墙凿壁地落在自己身上。
薛村正收回逡巡到目光,拍了拍薛穆的肩膀,安慰道:“此事再议,你先跟我一起去族老那里禀明。”
又朝看热闹的众人道:“今日薛氏要处理家事,请各位乡亲给个面子,都散了吧。”
薛穆把棉衣还给卢大娘,转头看了屋子里的人一眼,坚定地走向了自己的另一个战场。
薛五柱被堵了嘴,挣扎着让人半拖半拽地往祠堂走,她媳妇狠狠地瞪着薛穆,只恨自己的目光不能杀人。
人群散去后,梅月娘才抚着胸口,彻底绝了过继薛穆的心思,她护着两个女儿已经很吃力了,薛穆是块肥肉,薛家人人都想咬一口。
她独身不敢面对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