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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红袖添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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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的确是大事,难怪刚才她来时见观中人人都脚步匆匆。
赵意如:“圣驾亲临,观中定然有许多事情要准备,您不用顾及我,全力迎接圣驾吧。”
圣人已经许多年没有来过洛阳,前些时日忽然遣人过来传信,说要在寒衣节前,在栖云观替已故的发妻端静长公主打醮祈福。
端静长公主的陵寝就在北邙山下,圣上十数年都不曾踏足过,不知为何这次竟然要亲临。
就连常年不管俗务的归义长公主也十分重视此事,多次邀观中主事者一起相商。
因此张元清实在分/身乏术。
她拿出一张银票塞给赵意如,愧疚地抚着她的头发:“这是阿娘庆贺你开张大吉的礼金。”
赵意如瞥了一眼上头的金额,忍不住额角一跳,都快够再买一间铺子的了!
母女俩不过略说了几句话,张元清就被人叫走了,赵意如也顺便起身离去。
在出观的途中她碰见了徐照临,徐照临也像是要离去,赵意如停下脚步朝他行礼:“大人。”
徐照临:“赵娘子无需多礼。”
“大人来探望公主么?”赵意如边走边没话找话。
“嗯,你是来看张监斋?”徐照临也像在随意应付。
“是的,只是阿娘今日忙碌,都没说上几句话。”
这次徐照临沉默着没接话。
赵意如忽然察觉到自己这话头引得不好。
张元清因何而忙她是知道的,那徐照临知道圣上要来给他的母亲超度么?
定然也是知晓的。
果然,徐照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问道:“听闻赵娘子的饼肆不日将开业。”
赵意如笑道:“没错,三日后是开日,大吉,宜开张。”
徐照临看了她一眼:“赵娘子很信风水测算之术?”
不知为何突然想到那个看破自己的虚云大师,赵意如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了眼徐照临,正好对上他含笑微弯的眼睛。
他原本长着一双稍显凌厉的双眸,此刻敛去了所有迫人的锋芒,倒显出几分亲切来。
赵意如不由放松了些,斟酌道:
“谈不上相信,只是觉得风水玄学更像一面铜镜,照出的都是人内心的期盼,算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吧。”
徐照临很想赞同地点头,但是一想到虚云大师之言他就又迷茫住了。
虚云大师圆寂的时机很微妙,很像是牺牲自身寿数将天机泄漏给他。
他如今二十有三,寿不过卅也还有七年的光阴。
七年,也是很漫长的一段时光了。
徐照临突然发问:“要是有人告诉你,你只剩寥寥数年的寿命,你当如何?”
赵意如不清楚他为何有此一问,但她还是仔细地想了想,代入自身的话,她首先会觉得委屈。
她现在只有十八岁,韶华若锦,如盎然春日里的朝阳一样耀眼。
如果告诉她将有一片乌云会来遮住朝阳的华光,她会想尽办法将乌云驱散。
“若是身患疾病,我会求医问药到最后一刻,若是别的不可控因素,我会找到必死的原因,能阻止的话当然最好,实在无法改变也不能在恐惧中等待死亡。”
“除了尽情地享受带不走的身外之物,我可能会想着留下点什么在这个人世间,或是一幅画,或是一首诗。”
“总之,即便我的生命只剩下一汪被截断的死水,我也要拼命晃荡出一段波光出来才不枉来人间一遭。”
她眼睛里有两簇熠熠的火苗被徐照临捕捉到了,这是一个不屈服于命运安排女子,或许这就是虚云大师所说的生机。
徐照临原本烦闷的心绪一扫而空,他笑赞:“赵娘子性情坚韧不屈,某佩服。”
“听闻赵娘子四处找人给匾额题字,我曾随书法大家欧阳先生学过几年字,赵娘子若不嫌弃,还来得及重新刻一块匾。”
赵意如被他莫名其妙地提问,还没消化完他身上那一缕隐约地郁气,徐照临突然又砸来个小惊喜。
她欢喜道:“能得大人的墨宝,小店求之不得。”
上回周五郎捧着钱去找那个叫计宣的学子,谁知这人说是要闭门读书,谁都不肯见。
周五郎无法,只能让柳家随意做了一张匾额挂上。
原本他们快走到门口了,徐照临看赵意如满面含笑一脸希冀地看着自己,他还从未在赵娘子脸上看到过如此生动的表情。
早先的几次相遇,徐照临觉得她性子不似十几岁的少女般灵动跳脱,反而有些历尽千帆的疏冷持重。
徐照临原本想回去后写了让时安送过去,见状只能折身回去:“赵娘子略等片刻,我去写了拿来。”
“那我去帮大人研墨!”
她一欣喜就完全忘记了这种行为属实是有些暧昧了。
这分明是红袖-添香啊!墨香也是香嘛。
赵意如完全没想到避嫌,只是出于礼貌觉得自己不能平白地接受别人的馈赠,可见作为穿越者,她在细节上还很需要与时代磨合。
二人找了纸笔,赵意如当真挽起袖子要去研墨,徐照临无意间瞥见她露出的雪白半臂赶紧移开视线。
到底没让她往砚台里添水,让人把时安找过来侍候:“还是让时安来吧,赵娘子坐着稍候就是。”
赵意如看见徐照临耳根微红,终于后知后觉。
她忙丢开手:“那辛苦大人了。”
徐照临字如其人,苍劲有力,“一品酥”三个字高谢风尘,仿若真是紫袍加身的高官,看着就贵不可言。
赵意如连连夸赞:“您的字可真好看!有了大人这一笔好字的加持,我的小店将来定会生意红火,说不定还能有幸做成百年老店呢!”
没人不爱听赞誉,徐照临心情颇佳,忍不住轻笑。
捧着字的赵意如也弯着眼角,两人相处起来不知何时竟愈发地松弛自然。
“以后大人您在本店买点心一律半价!”
徐照临并未推辞她的慷慨之言:“好啊,一定捧场。”
张元清站在高处四下检视观中可有不妥之处,远远看见女儿同徐大人说笑着在门口分别。
她心中忽地升起一丛忧虑。
徐照临无论是出身,还是外表与涵养都无可挑剔,当然这是对于长安城那些贵女而言。
非她看轻自己的女儿,只是世情如此,意儿在乡野里长大,若是以后认祖归宗,跟着她父亲还有几分可能。
想到那人,张元清还是不快,不,她绝不允许那无情无义之辈接近自己的女儿。
如此,他们二人间门第的鸿沟就是天堑,想要逾越谈何容易,不是所有人都有遇水搭桥,逢山开道的能力与勇气。
少女的心弦很容易被人拨动,也很容易深陷其中,当年的她不就是如此么?捧着一颗真心换来半生的怨恨。
三娘看起来同自己性子一样,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她不愿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但愿意娘别像自己当年那般糊涂。
张元清记下此事,准备忙完这一阵好好和女儿聊些体己话。
赵意如拿着徐照临的字帖后驴不停蹄地找到柳华桢。
“柳姐姐,有些急迫,我愿意多出工钱,能赶在开业前完工么?”
这三个字也就酥字笔画多些,三日之期确有些仓促,但日夜赶工也来得及。
“好,我即刻就给你做。”
王氏怕上次没把张氏骂清醒了,防着她再过来恶心人,这些天哪里也没去,按时来赵意如家守着。她接连几日都没有去大房那里,因此不知张氏又起不来床了。
这次不光是因为被骂了一通,而是儿媳曹氏的娘家过来商议放妻一事,来的是曹氏的母亲和弟媳。
曹母也是农家妇,长得朴实无华,她弟媳邓氏眼珠子滴溜转,一看就是个有算计的。
曹母把曹氏的手握着,眼睛里挂着泪。
“丹娘,你就跟我们走吧。”
曹氏原先还犹豫不决,但前几日婆母的作为让她彻底寒了心,她知道婆家在怪自己没能给大郎留个后。
殷儿还没出生的时候大郎就去了,她也无数个夜晚抚摸着肚皮期盼着。
期盼着这个遗腹子是个男儿身,让她能对亡夫,对周家有个交代,可她又生了个女儿。
往后的日子要她怎么办呢?
公婆为人庸懦,不堪顶门立户,待他们去了,她带着两个女儿要如何安身!会被人欺负的。
这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梅月娘不是现成的例子么?
村里的人看起来都一脸纯善,那是因为他们没遇到好欺负的人,她不是精明的性子,实在没有信心支撑以后的生活。
公公整天一言不发,婆婆除了哭就是哭,让她时刻都感觉自己被绝望包裹着。
她想离开,趁着还年轻,但她知道,女儿们肯定是带不走的。
前几日她偷听到二婶和婆母的话才知道他们想让赵家三娘进门,虽然事没成,但没有赵三娘还有别人,。
这个举动更加否定了自己在周家的价值,这个家已经不需要她了,曹氏硬起了心肠重重点头。
张氏凄凄阻拦:“两个孩子还这样小,你这个当娘的真的忍心弃她们而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