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香门第（美食）》宵雀

10、认罪书

　　赵意如哪里会由得她打，正要避身时赵理突然挡过来，赵燕娘的巴掌扫过赵理的脖子，留下几道鲜红的印子。

　　陈氏呵斥一声：“燕娘！”

　　孙氏刚盛了饭端进来，见赵燕娘又来犯蠢，还误伤了她夫君，便也没了好脸色，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对着陈氏嘤嘤：“阿娘，夫君这几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家中…”

　　“丽娘，你带两个孩子出去。”

　　赵理拉过孙氏，将她们推了出去，转身将巴掌还给了赵燕娘 ：“你惹下的祸事家中已经倾尽所有给你斡旋，你还要闹什么？”

　　　赵燕娘捂着脸一时忘了哭。

　　她想起小时候阿娘常常挂在嘴边的总是：“四娘受苦了”。

　　即便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吃什么苦，她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孩子，爹娘对自己慈爱有加，所有的好东西都得先紧着她。

　　兄长们对她虽然不似爹娘那样偏爱，但至少从没这样给她一巴掌过。

　　她愤然瞪着赵理，伸手指向赵意如：“我有什么错！你为着个外人打我？”

　　赵意如在一边冷眼不语，赵燕娘抹了把眼泪：“阿爹病成那样子，祖母为了给这个扫把星攒嫁妆，一分银钱都不肯出，生生看着阿爹病死…

　　这笔人命官司你要算在谁身上？她白吃白喝我家十几年，我也不是有意伤她，已经把嫁妆都赔给她了，这还不够么？是要我拿命抵这野种的贱命才行么？”

　　赵理无奈地看了陈氏一眼，陈氏自觉难堪地偏过头。

　　赵意如平生最烦听见“野种”这两个字，赵燕娘知道她哪块肉最疼，每每找事必以此称辱她。

　　果然，赵意如听见这句变了脸色，三两步走到赵春燕跟前，眼神阴冷的像要杀人，陈氏吓了一跳，赶紧拦在两人中间，呵退赵燕娘：“四娘，你闭嘴！”

　　赵理下意识往赵燕娘那里偏了偏身，赵濂站在一边沉默着看着屋里的闹剧，不吭声也不伸手，闹吧，他早就受够了赵燕娘这个蠢玩意儿。

　　赵意如忽然垂眼，轻轻叫了声：“阿娘。”

　　陈氏一怔，这孩子得有年头没叫过她娘了，不是她不愿意叫，是赵燕娘不乐意，每每听得赵意如喊爹叫娘，就拿话刺她。

　　陈氏想给她露个笑脸，却没能笑出来。

　　赵意如稳了稳心绪，继续道：“阿爹的病，大夫早就说过已经药石无灵，他自己也不肯治了，并非是祖母不愿意出钱，我跟着她生活这么久，她衣裳破了都不肯做新的，哪里有什么银钱？”

　　赵燕娘鼻子里哼出一股怨气: “你装什么装，祖母走时就你在身边，她有多少家私不都留给你了？”

　　赵意如看了眼横眉立目的赵燕娘，被她冤笑了： “我屋里你不是翻过了么，里面有几个老鼠洞想必你一清二楚，能拿的你不是都已经拿走了吗？”。

　　赵燕娘一噎，她那日听长嫂说曾见过祖母有些好首饰，便等人都不在家，去她屋里翻找翻找。

　　谁知三娘病得快死了还要起来拦她，后来赵意如一脑袋磕死了，她又冤枉又害怕，哪里还有心情去找什么金银首饰。

　　“你屋？祖母在世时你能赖着我家不走，如今她去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没人要的…”

　　赵燕娘眼神闪烁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接着道：“你赶紧滚出我家。”

　　赵意如冷眼看着陈氏与赵氏兄弟二人：“四娘要将我逐出赵家，你们也是这个意思么？”

　　陈氏恨恨在赵燕娘背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你胡吣什么呢？”又对赵意如挤出一个笑“三娘，燕娘年纪小不懂事，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里…”

　　赵意如烦透了陈氏明晃晃的偏袒，要不是她一直纵容赵燕娘，她们二人未必不能维持表面和气，已经到了撕破脸的时候，陈氏还在和稀泥。

　　赵意如：“她可比我小不了多少，既如此，我也不懂事一回，阿娘，你把从祖母屋里拿的东西都还给我，咱们今日索性分割清楚，省的三五日闹一场，都不清净。”

　　陈氏臊的面皮通红，嗫嚅道：“并没什么东西…”

　　赵理拧了拧眉心，看向陈氏苍老很多的面孔。

　　这张脸上如今挂着市井妇人粗陋的蠢相，再也看不出她曾经也是个读书人家礼数周全的淑女了。

　　他摊开粗糙的手，上头有刚被刻刀划出来的几道伤痕：“阿娘，我还要赶活计，你要是再拖着不肯拿出来，咱们索性一起坐在家里喝西北风。”

　　陈氏看着儿子伤痕交错的手，心中一痛，她默然转身回房，拿出一个包袱来：“都在这里了，我收好从未动过。”

　　赵意如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大多是些衣衫布料，首饰是有几样，但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

　　赵意如将自己的东西捡出来，又拿了祖母素日里常簪的一根梅花木簪：“这个我留下做个念想，其余我都不要，房子修好我就搬走。”

　　赵意如抱着东西瞥了一眼面带怒气的赵燕娘，也不知她总在愤愤不平什么，又看向陈氏，缓缓道：

　　“我念在祖母的恩情上对四娘网开一面，但她对我却不曾留有半点情分，她三番五次与我为难你都不曾约束，那天她纵然无心伤我，但你却是有意替她隐瞒，若不是我命大，早就含冤而亡。”

　　“当日四娘白日行凶，今日不思悔过对我肆意欺辱，以后不要让我再念任何人的恩情，你们要补一张契书与我，言明赵燕娘曾杀我，我还要老宅作嫁妆，地契与契书我即刻就要见到，否则……”

　　赵意如眼下没什么收拾赵燕娘的好法子，即便将当日真相和盘托出，赵家要是咬死口她是因病体虚弱倒地也无证据。

　　更何况她当日还曾中毒，根据蒲老推测，幸好她当日摔了一跤以至呕吐-出大部分的毒素，否则真真死的透透的，这也是赵意如愿意给赵家一次机会的原因。

　　陈氏闻言又惊又惧，气得也扇了赵燕娘一巴掌，她已经掏空积蓄，如今又填进去一处房子不说，那认罪的契书是她一辈子的把柄啊！此后四娘生死就捏在三娘手里了。

　　陈氏见三娘面若寒冰，分明是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她颓然地跌坐在凳子上，险些要厥过去。

　　赵理麻木地看向喘着粗气的陈氏：“我不会替她写一个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氏还想再说几句软话，赵意如不再搭理她，对赵燕娘道：“我口述，你来写。”

　　赵燕娘几乎咬破了嘴唇，恨恨站在一边不肯动手。

　　赵意如声音又冷了几分：“你若不服，只管再来攀扯，我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熟得很，有我带路保你顺利进关。”

　　赵燕娘脸色一白，看了一样眼陈氏，陈氏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燕娘无法，只能依言写了一张认罪书给她，赵意如收好，又问陈氏要来老宅的房契。

　　等这两张纸到手，赵意如便不管她们母女如何，径直出了门，见赵五娘正贴着墙根站在那偷听，下意识扫了她一眼，今天家里就属五娘吃的最饱，她不光吃了饭，刚才还蹲墙根底下吃足了瓜。

　　赵五娘目送走她三姐，也不敢进屋去触她四姐姐的霉头，脚步一转往长嫂房里去了。

　　孙氏刚把两个孩子哄睡，见赵五娘过来了她便把床帘子一放，拉着她坐在窗边的小塌上，问：“里头闹完了？”

　　赵五娘口渴的要命，从小几上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喝完呸呸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也不知道他大哥从哪弄来的粗茶，又苦又碎。

　　赵五娘被苦的不想说话，她简言总结：“四姐姐准备搬走了。”

　　孙氏嘴角一扬，心里盘算着腾出来房间正好把两个孩子挪一挪，晚上孩子们与他们夫妻挤在一床睡着，实在太不方便了。

　　孙氏心里高兴，面上却愁道：“三娘其实挺可怜的，往后..唉..”

　　赵五娘嘴里附和，心里却道：三姐姐捏住了四姐姐的七寸，等同挟制了全家，她手里又有银子，人长得也好看，将来找个好人家，未必没有好日子过，反倒是四姐姐这样跋扈的性子，怕是将来还要吃个大亏。

　　　孙氏心思还在那间屋子上，她眼珠子一转，开始撺掇赵五娘：“你四姐姐如今脾气越发大了，连兄长都敢打，五娘，要不等三娘搬出去了你就搬到她房里去..这姐妹再亲近，在一起久了难免磨牙。”

　　五娘眼睛放光，连连点头，感激地看了眼孙氏。

　　孙氏看了眼合上的床帐子：夜里总得有人看孩子不是，三娘房里的床够大，睡得下。

　　赵意如回房将东西收好，找出一块料子柔软的素布，想了想，铺开几张纸，在上头画了几笔，然后拿着东西出门往周家去了。

　　原来还想着等明日再上门，如今看来还是尽快搬走的好，赵燕娘就是个不讲武德的实心炮仗，来点火星子就不计后果的要炸，跟聪明的人可以恩威并济，跟蠢货就要拉开距离。

　　到周家的时候，周家人刚吃了午饭，周家阿婶姓王，个头挺高，嗓门也很大，赵意如站在门口听见她数落周稚芸：“…谁家小娘子像你般嘴馋，闺女啊，不是咱家养不起，你瞧瞧你那腰身，又要做衣裳啦..”

　　　周稚芸大约习惯了她娘的唠叨，也不恼，只娇-声道：“阿娘，你怎么不瞧瞧我的个头？阿爹种菜还知道要追肥呢…”
　　“
　　对哇？阿爹!”

　　周爹爹先是嗯了一声表示肯定，看了眼瞪着他的王氏又补了一句俏皮话“不过，你再补下去脸快补成汤圆啦！”

　　赵意如：…好活泼的周爹爹。

　　她笑了笑，朝里喊了一声：“稚芸，你在家么？”

　　屋中嬉笑声停了，周稚芸跑了出来，见到赵意如眼睛一弯：“阿姐你来啦，快进来。”

　　王氏也迎了出来，拉着赵意如的手仔细打量了她一会，才道：“三娘气色好了许多了，好孩子，你受苦了。”

　　赵意如心中一酸，郑重朝王氏行了一礼：“听稚芸说那日是您给我擦身换衣，三娘多谢阿婶大恩。”

　　王氏那日去吊唁，看见赵意如穿着旧衣衫躺在那里，气的把陈氏骂了一顿。

　　陈氏当时恨不得立时下葬毁尸灭迹，见王氏喋喋不休，怕她吵闹再引来其他人，出门给赵意如买了一身寿衣加一双素鞋，王氏给她清洗了一番才给换上的。

　　王氏曾受过祖母戚氏的恩，对赵意如爱屋及乌：“三娘，怎么听稚芸说你要搬出来，他们赵家也太欺负人了！你等着，我这就去找陈氏理论理论！”

　　她撸起袖子就要去干仗，周爹爹拉住她：“哎呀，你别急呀，咱们听听三娘的意思再说嘛。”

　　周爹爹个头不高，长得憨厚讨喜，他一说话脸上的两个酒窝更深了，甜的赵意如心一抖：还是第一次听一个男人一句话带这么多的语气词。

　　赵意如也拉着陈氏的手：“阿婶，您听我细说。”

　　王氏牵着她往堂屋走：“咱们里头坐着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