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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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摇曳。
不是凡俗红烛，是二十八盏以鲛人脂膏炼制的长明魂火，嵌在寒渊殿玄黑壁柱间，照得满室冷光森然，连影子都似凝着冰碴似的。
“尊上。”
“今日宗门上下都在庆贺你将妖族驱至魍魉城，你说，若是他们知道你此刻模样...”
琉七俯身，逼近被禁锢在寒玉榻上的仙尊，玄铁护腕磕在玉榻边缘，发出沉闷的“咚”声。玄色衣摆与雪白广袖在灵雾氤氲中难解难分，像是一场无声的厮缠。
“千年后史书工笔，不会写什么仙妖大战，不会写什么正邪之争。”
他压低嗓音，唇角贴上凌屿冰凉的耳廓，字字如淬毒的刀，缓慢碾磨：
“他们只会写——”
“寒玉榻前，仙尊您...究竟是如何承欢我之身下。”
＊
“够了！”
靠窗那桌，一声清叱如裂帛，骤然劈开满堂靡靡之音：“简直无稽之谈！”
戏台上，“琉七”正演到情浓处，手已探向“仙尊”衣襟。这一声怒喝来得突兀，惊得他浑身一抖，手中攥着的玉带“啪”地崩断，玉扣应声而落，在仿制的寒玉台面上弹跳数下，渐渐滚进阴影里。
而那扮演“仙尊”的伶人更是夸张，假发歪了半边，脸上强作的清冷表情碎成一团，只剩满眼惊慌。
方才还旖旎暧昧的场面，霎时变得滑稽不堪。满座看客本正看到兴头上，被这一打断，顿时哗然一片，皆怒气纷纷地对着少年。
飞仙阁老板是位面容绮丽的青年男子，此刻急忙堆笑着走上台前，他循声望去，见到闹事者面带一副青面獠牙鬼面具，稍稍惊了一瞬。
他记得这人——他分派面具时颇有些印象，不过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人畜无害的，面具却挑了只最凶神恶煞的。当时还有喜好男风的客人私人私下寻他打听，一听不是自家新招的戏子，顿时扫兴走了。
不像个刺头，极大可能是未经人事，脸皮薄，既见不惯这类香艳场面，又放不下脸皮，于是找两句由头喊停罢了。想到这，飞鸾阁老板心下稍定，开始调笑起来：
“呦，这竟是哪家的小公子啊？咱们飞仙阁的戏折子，讲究个‘雅趣’，可不是谁都能看的，尤其是那些个——未开荤腥的小娃子。”
其刻意拖长了‘未开荤腥’二字，引得众多看客纷纷不怀好意地低笑了起来：
“就是，小娃娃受不住便滚出去，别妨碍老子看戏！”
“毛都没长齐，学人家听什么艳曲？”
“回家吃奶去吧哈哈！”
褚星见藏在面具下的眉头深深蹙起。
要在千年前，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难听话，他不会杀，只会让其见识到什么叫人心险恶。
但现在——
他感受着自己经脉内微乎其微的灵力。
先给他等着！！
“放肆！你可知这是褚家——”见他沉默，身旁的蓝衫同伴立刻拍案而起。
“闭嘴。”褚星见侧眸，恨铁不成钢地瞥了这位猪队友一眼。
那眼神威势十足，蒋子渝登时像被掐住脖子般噤了声，只觉得此刻的褚星见陌生得可怕，全然不似往日那个能被自己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的草包纨绔。
“呦，这是不敢暴出名号，怕被找上家门呢。”
“哈哈，小公子不必怕的，我们这可都是大大的好人啊。”
“对啊，有什么不懂的，大可以说出来么，我们在座的都很‘乐于助人’的，可以教你啊哈哈！”
污言秽语夹杂着猥琐的笑声，如潮水般涌来。
褚星见缓缓吸了一口气。
不过千年而已，曾经被他们从水火之中救出来的人族，竟越来越兼具当年妖族的无良作风了，礼义廉耻全都喂了狗吃！
换句他以前常说的，真是早有取死之道啊！
在这满堂调笑声即将达到顶峰之际，褚星见冷漠抬手。
“嗡——！”
随着一声低沉清鸣，凛冽剑气骤然弥漫，殿中白纱无风自动，离得近的几个看客杯中之酒甚至荡起涟漪。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那一直如影子般立在少年身后的灰衣侍卫，手中长剑仅是出鞘半寸，那股森然寒意便已刺得人皮肤发紧。
褚星见忽觉全身下被细弱蚁虫寸寸爬过，他明白这并非剑气所致，而是受原主怨念驱使。
他心登时沉下几分。
艹！那见鬼的契约，竟然真的起效了！
无可奈何。
他颇为烦闷地挥了挥手，与此同时，身后那柄长剑也被某人陡然收回了剑鞘之中。
满场霎时死寂。
那最先叫骂的彪形大汉，脖颈一缩，竟灰溜溜坐了回去，再不敢吭声。
飞仙阁老板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他混迹风月场多年，眼力毒辣。这剑，这剑气，绝非凡品！这护卫气场，也绝非寻常护卫！
而此人竟不只过是这小公子身边的一个小小护卫而已，由此可见眼前这小公子，恐怕真是哪个修真世家出来的，且地位不低。
“秦楼楚馆，演些艳曲本也寻常。”
褚星见开口，声音不高，带有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奇异地压住了场内残留的嘈杂，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可这般编排创世立宗的上古先贤，不论其救世之功，倒大兴妄议这等莫无须有的床帏秘事，是否太过放肆了些？”说到最后，话语秒变凌厉。
飞仙阁老板双腿发软，冷汗瞬间浸透内衫，腰也不由自主弯了几分：“公、公子息怒！小人...小人这也是按流传的史话排演。莫说咱们这凡尘地界，就是上仙京的一些私下暗堂里，也有这般演绎啊！”
“史话？”褚星见轻嗤一声，搭在硬木桌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屈起，指尖泛白。
他倒想问问哪本子史书这般不顾体统，可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一直缄默如影子般的灰衣侍卫忽然开口道。
“《仙魔正史》第七卷第三章，载曰：‘魔神窃功，其行当诛’。”
“《三界异闻录》第三十六页，记之：‘相交百年，或有私怨’。”
“两处记载，都未提及丝毫风流过往。”
其嗓音平板无波，却清晰回荡在殿堂之内，方寸之地，登时针落可闻。
又来了！这该死的、恰到好处的彰显！
蚁爬感瞬间变得鲜明，虽不致命但使人难受得紧，褚星见甚至能感觉到原主残念在识海里尖啸。
于是他沉起脸，狠狠瞪向谢揽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说得不错，但本公子让你这狗奴才开口了么？”
谢揽洲沉默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不解中颇带几分挫败，褚星见内视自身识海里的那股冲天怨气，无奈道：
后生，怪就怪你的好运体质得罪错了人吧。
几天前，本已沉睡千年的他，受这具身体原主死强烈怨念与托愿吸引，附身而生。原主痛恨自己作为工具人最终为气运之子献祭、助其登顶的炮灰命运，誓与自小身为自己护卫的天命龙傲天不共戴天。
而如不满足原主的心愿，让这位气运之子出尽风头，他就会遭与原主签订的灵魂契约反噬，神魂俱灭，至于现在的异样折磨，恐怕只是一碟开胃小菜。
试问他能有什么办法？
活着，才是第一要义。
为此，要不是他现在力量还不够，便是将这气运之子杀一杀也无可厚非，更何况仅是打压上几分。
蒋子渝眼见谢揽洲吃瘪，心里也有几分高兴，他一直不满这位褚小公子素日一直将这低贱侍卫视同如亲生手足的态度，一来觉得主仆有别，二来这贱奴总暗地里说他的坏话，撺掇着褚星见上进修炼。
想想也真是笑话！他谢揽洲天赋尚可，当然可以为之拼一拼，反观自己和褚星见，天资都是烂得不能再烂，还修个屁的修，劫褚家的富，让自己一同跟着及时行乐多好！
“就是！你一个小侍卫多什么嘴，竟显得你了！”
蒋子渝愤怒地抬起手，指着谢揽洲的鼻子大骂，却在对方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来时，心头莫名一慌，于是冷哼一声，十分悻悻地将手收了回去，转头继续向褚星见谄媚道：“褚兄，你这小贱奴才虽熟读仙史，可总归还是见识短浅。”
随即，他梗着脖子对台上喊道：“胡老板所言史话，恐怕就是那本不正经的《寒渊秘事》吧？我可记得，那书三百年前就被上仙京明令列为禁书，私藏传阅者皆要重罚！老板你胆子不小啊，竟敢照着禁书排戏？！”
“咕咚。”
飞仙阁老板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神不受控制地往二楼某间雅室瞟了一眼，他胆子再大、再想赚钱也不敢与上仙京叫板，若非有仙人今日掷下重金，点名非要看这出《寒玉囚仙》的戏幕...
“公子、公子说笑了...”
胡老板声音发虚，“小人、小人就是混口饭吃...哪敢触犯仙京律令...”
“哦，”谢揽洲被连番下了面子，褚星见身上那股因契约警告而起的蚁爬感有所减弱，他重回战场，对着胡老板点了点头，眼中甚至透出一丝恍然，“吃饭啊。”
“可您这饭，坏菜了。”
“拿千年英烈的名声下饭，也不怕……”他抬眼，笑容倏然冷下，“噎死。”
说完，褚星见起身，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谢揽洲手中长剑便立时“锵”然震响，凛冽剑气如有实质，逼得台上胡老板踉跄后退，撞在道具架上，哗啦一声响，险些狼狈栽倒。
褚星见向后瞥了一眼，心道谢揽洲这人，对原主真是比他昔日的随身灵剑还要听话识趣几分，只可惜，虽天不妒英才，但轮到人妒英才了。
见剑都使出来了，蒋子渝唯恐事情闹大，死死拽住褚星见袖子，道：
“褚兄算了罢！你何时对这种事情上心了，这飞仙阁门票是我托谢表弟的名号好不容易弄来的，事闹大了咱们没得收场，去醉仙楼吧，我请你吃最贵的灵膳。”
蒋子渝拼命想将人往外拉，却惊奇地发觉自己竟拉不动褚星见分毫，其下盘稳健不比从前，任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依旧纹丝不动，甚觉惊撼之下，他一时竟使偏了力气，重重摔在了地上。
众人哄堂而笑，褚星见头疼地揉了揉脑袋，心想真下面子，还来不及再敲打胡老板几句，一道清冽如冰裂雪涧的嗓音，忽自二楼雅间传来：
“你又怎知，那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