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规则》迦河

7、油漆

　　相亲对象约我的次数并不多，却每次都精准地卡在节点上。

　　第一次是元旦后的家宴，第二次是林氏和顾氏联合投资的慈善项目启动礼，第三次干脆是董事会前的私下晚餐。

　　他从不急着碰我，甚至连手都没牵过，只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神，慢慢收紧网。

　　我应付得游刃有余。

　　饭桌上谈并购条款时，我能把他提出的协议挑出三处漏洞；慈善项目剪彩时，我能笑着和媒体说“顾先生和我只是工作伙伴”；私下晚餐时，我甚至主动替他点了一份他不爱的黑松露意面，看他皱眉却不动声色地吃完。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直到第四次，他约我在公司总部顶层的私人会客室。

　　落地窗外是北京二月的薄雾，雾气把整座城市压得灰蒙蒙。他递给我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林顾战略合作备忘录”，里面却夹着一页A4纸，只有两行打印出来的字：

　　【林小姐说过，她拒绝联姻，未来她要接手公司核心产业】
　　【她或许会寻找伴侣，但绝不结婚。】

　　我看了看。

　　毫无疑问，那个被雪藏的小鲜肉在公司里还有内鬼。

　　真无聊。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平静得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收购。

　　“顾总。”我把那页纸推回去，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笑得云淡风轻，“让您见笑了。”

　　他只淡淡道：“你既然不想联姻，何必浪费彼此时间？”

　　我靠在沙发背上，第一次把话挑明：“那就别浪费。顾总，我无意做任何人的筹码，包括我父亲的。我要接手公司，不是靠嫁人，而是靠自己。你很聪明，应该知难而退。”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林小姐。”他声音低而稳，“你以为联姻是我想要的？不，是你父亲主动抛的橄榄枝。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和传闻中的一致。”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身替我把散在肩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绅士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指尖却冰凉。

　　“可惜，”他轻声说：“说实话我对你的印象不错。”

　　我没动，只抬眼看他：“所以？你打算拿这页纸去告状？”

　　他直起身，整理袖口：“不。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话，最好自己去说清楚，免得别人替你转述，走了味。”

　　我笑了笑：“多谢提醒。”

　　……………………………………………………

　　董事会的除名决议发到我邮箱时，我正在做美甲。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解除职务通知”，没回复，随手划掉，转头对美甲师说：“这颜色不错，显白。”

　　父亲以为剥夺了我的头衔我会哭天抢地，然后接受他安排的联姻，但他错了。

　　失去董事席位对我来说，就像扔掉了一双磨脚的高跟鞋，虽然那是身份的象征。

　　我甚至还有闲心去履行最后一项董事义务——公司旗下一家高定珠宝旗舰店的开业剪彩。

　　愚蠢的策划公司把场地定在室外。那是二月中旬，倒春寒厉得像要把人的皮刮下来。

　　为了配合品牌“春日新生”的主题，我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薄裙，外面只能披一件样子货的羊绒披肩。

　　站在寒风里，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打颤，但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假笑。

　　讽刺的是，他也来了。

　　作为如今炙手可热的顶流，他是这场活动的压轴表演嘉宾。舞台搭在剪彩台侧面，离我不远。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丝绒西装，站在聚光灯下唱慢歌。

　　我也就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

　　毕竟现在我看起来就是一个是即将失势的豪门弃女。但我自己知道，我手下那几家外围公司现在发展得不错，比起家里的产业虽然体量还很小，却是炙手可热的科技赛道。

　　剪彩仪式进行到一半，主持人正拿着话筒煽情：“感谢林小姐对本项目的支持……”

　　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保安的呵斥声还没落下，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就冲破了警戒线。那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身形消瘦得像个鬼，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滴水的塑料桶。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冲到了台下，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我很熟悉、却又扭曲得几乎认不出的脸。

　　是那个被我雪藏的小鲜肉。

　　他双眼通红，眼底全是疯狂的恨意，冲着我嘶吼：“你毁了我！你也别想好过！”

　　下一秒，他手里的桶猛地扬起。

　　并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感，只有刺骨的冰凉和一股浓烈的腥味。

　　是红油漆。

　　粘稠的红色液体泼了我一头一脸，顺着我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染红了昂贵的香槟色真丝裙，滴滴答答落在白色的雪地上，触目惊心像案发现场。

　　周围瞬间死寂，紧接着是快门声疯狂响起的“咔嚓”声和人群的尖叫。

　　我站在原地，视线被红色的油漆糊住，世界变得血红一片，听见保安把他按在地上的扭打声。

　　那一刻，我没觉得害怕，只觉得冷。我想完蛋了——明年新公司上市，我恐怕不能去敲钟了。否则热搜上都该是我今天狼狈不堪、满身红漆的照片。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的时候，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的舞台上一跃而下。

　　那是接近两米的高度，那人却跳得毫不犹豫，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朝我冲来。

　　我还没来及抬手擦眼睛，一件带着体温的东西就兜头罩了下来。

　　那是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木质烟草味，瞬间隔绝了那股刺鼻的油漆味，也隔绝了所有窥探和嘲笑的目光。

　　他把我整个人裹进他的西装里，拽到他身后。

　　“别拍了！”

　　他冲着周围吼了一声。那个平日里在镜头前总是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的男人，此刻的声音却严肃冰冷。

　　他拽得我有点疼，但我没有挣扎。

　　我闭上眼，把脸上粘稠的油漆蹭到了他的衬衫后背上，把价值不菲的舞台装弄得一塌糊涂。

　　“沾上这身油漆，你的形象公关会很难做。”我在他背后轻声道。

　　他的后背好像僵了一瞬，但仍旧挡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