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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草莓和手掌心 幼小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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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爱自己,就有人会爱你。”
——林俊杰 《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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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长宁,到处都见海棠树的影子。
夜风里的花蕾已密密匝匝,浸染着少女的羞赧心事。
宋棠絮开始习惯迈巴赫的后座,手里握着的那瓶草莓牛奶,温度刚好,甜而不腻,养父母和家里的阿姨早已熟记她的口味。
车平稳驶入市中心大平层的地下车库,电梯一路上行,镜面映出她安静的脸。
宋怀谦是红圈所的合伙人,行事利落、眼界高远,而养母向澜是宁大历史学系的教授,温润而知性。
宋家养女儿是真正的富养,凡事只要她开心就好,不单是物质上的丰盈。
卧室依然是轻法式的浪漫公主风,她脱下外套,忽然有一种不真实感,像春潮漫过心岸。
关于自己,也关于邵云旌。
曾经是遥望,现在却可以在走廊、操场、图书馆,惊鸿一瞥捕捉到他的身影,甚至楼梯间与他擦肩。
回忆起第一次遇见邵云旌,也是春日里满目的海棠花。
那是三年前在临川福利院,她刚满十二岁,也不叫现在这个名字,整个人又瘦又小,像吃不饱饭的样子。
但其实福利院的生活很好,衣食住行无一不妥帖周到,政府不会放弃任何一朵祖国的花朵,想培养成未来的栋梁。
所以在这里健康的孩子大多被领养,筛查条件也很严苛,甚至一孩难求,有些夫妻或者人家想插队,还得托关系找人脉。
但这是她第三次被“退”回来了……
走廊里,叹气声和议论声像细密的雨,落在她瘦小的背影上。
“听说是介意孩子不理人,没互动,怕是某些高功能自闭症?”
“唉,院长最心疼她了,她这样……年龄是一方面,性格又是另一方面。”
“送回来就送回来!咱又不是没养过‘特殊孩子’,不差他们家那一口吃食!”
面对阿姨们眼底掩不住的可惜,她不哭也不闹,只拨弄着手上的魔方,隔绝这世界一切纷扰。
那些领养人,明明脸上挂着笑脸,可胸口处的好感值却只有个位数。
直到那一天,是福利院一月一次的公益日。
她分不清那位是邵云旌的母亲,还是阿姨,总之是一位衣着得体、气质温雅的贵妇人,腕上的玉镯温润如水,带着一大群人长枪短炮,来送钱,送物资,送礼物。
他站在旁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隽而明亮,漂亮得不得了。
别人在她眼里只是一堆频闪的数字,邵云旌一开始就不一样,他胸口只有那颗粉晕的爱心。
午后的活动室闹哄哄的,弟弟妹妹们在画画,不小心把颜料蹭上了棠絮的书。
她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被弄脏的纸页,二话不说,把那几个“小萝卜头”抓起来揍了一顿。
一时间,哭闹声震天响。
不出意料她就被院长姚姨单独罚站,小小的身影贴着墙,像被遗忘的影子。
是邵云旌端了一整盆鲜红的草莓过来,递到她面前,那时草莓是稀罕水果,她不常吃。
他坐在她身边,翻开那本《微积分的力量》,指着上面的题,低声问:“看得懂吗?”
宋棠絮抬头,又点了点头。
可能是又被养父母“放弃”的委屈,可能是到了她生母的忌日……
那一天,她说了懂事以来最多的话,令人咋舌的口齿清晰,逻辑更清楚。
那时的小棠絮还不懂什么叫“一见如故”,却本能地向他敞开心扉,会倾诉自己的烦恼,描叙福利院里的奇闻趣事,谁偷藏糖果被抓包,谁把袜子当手套戴了一整天,还有那只在饭点准时出现的橘猫,会跳上餐桌偷可乐鸡翅。
邵云旌被她逗笑了,像初春阳光穿透临川的薄雾,落在她心上。
“假如空间可以像布料一样被裁剪和缝合,那宇宙会是什么形状?”
“人的眼睛,能不能像机器扫描到一些奇怪的符号或数字?”
他静静听着她的奇思妙想,问题常常从一个维度跳到另一个维度,却总不疾不徐地耐心解答。
看她个子小,他也会笑着叫她妹妹,见她轻哼一声依旧不理人后,又会清朗认真地喊她“小神童”、“小仙女”~
他还告诉她:“人生像水一般,没有具体的样式和模样,可以是长方形,也可以是圆形。”
“不一定非要懂事和乖,别人才会喜欢,也不一定要求得所有人喜欢,毕竟谁都可以大声地笑,肆意地活。”
那些话像冲破堤坝的水,当时的宋棠絮未必全懂,却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因为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那哥哥……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邵云旌跟她挥了挥手:“会的,会再见。”
后来的她,明白了“再见”这两个字的模棱两可,可以是“下次再见”,也会是“再也不见”。
幼小的她,心口像被塞进了一颗草莓,甜得新奇,酸得陌生。
粉白的海棠花瓣像被揉碎的云霞,落满临川的小巷,在风停的刹那,那清隽的少年眉眼明亮如星子,身影镌刻在回忆深处。
原来,这就是喜欢。
此后经年,为了再见他一面,宋棠絮做了许多笨拙的努力。
听过那位女士唤他“yunjing”,她猜不出是哪两个字,这两个读音的各种组合,便在网络里检索过无数次,翻遍各大中学的官网,但终究是大海捞针。
甚至随着时间推移,他的五官轮廓越来越模糊。
她怕忘却,只能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想他说过的每句话。
也许老天爷嘉奖她的勤奋,去年11月底的竞赛日,枫叶正漫天。
风把火红的叶浪一卷卷地推上天,烧得半片天都像浸在熔金的暮色里。
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她低头翻卷,余光却瞥见最前排的考生,已经站起身交卷。
这答题速度,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宋棠絮又仔细检查一遍,才紧随其后,老师认真清点的时候,她无意间看到前一份的卷面上,用利落的笔迹写着名字:邵云旌。
那一瞬间,呼吸骤然停住,血液在耳膜里轰然作响。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三个字,像候鸟辨认出南方的暖流,像溪流认出了归海的航道。
铃响前的空隙,她抓起外套冲出考场。
拜托,等一等……
但七角枫下的校门口,只看见一辆路虎揽胜缓缓驶离,车身镀着秋阳的金辉。
可惜等她追出来时,车牌逐渐变小,化作一点冷白的光,消失在路口。
真的是他,那个熟悉又真实的背影。
宋棠絮跑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隔着人潮与车流。
那一秒,她希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让她在多年的遥望之后,第一次听到了回音。
“终于找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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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被宋家收养后,她坚定地选择了砚中。
宋棠絮悄悄调整与他同频的节律,早上无论是坐公交,还是坐家里的车,都会在校门口恰好捕捉到他的身影。
她知道他的课表,了解他的口味,甚至连他每天在食堂几排几列落座,她都会分门别类在脑海中整理存档。
这些细节像精密的图钉,牢固得不可撼动。
当然邵云旌掩饰得很好,她却可以从他克制得体的笑容弧度,观察入微推测出他的喜恶。
润物无声,不着痕迹,面面俱到。
如果足够幸运,宋棠絮也能看见他在篮球场边运球、起跳、投篮,球衣被掀起一角,汗水在余晖里闪成细碎的光。
可他太受欢迎,围观众人如潮。
很快,校长和级部主任就委婉地找他谈心,求他收了神通。
从碧梧山居的庄园,换到长宁市中心的双层大平层,视野好到已经能俯瞰万千灯火。
宋棠絮回家时,忽然听到小会客厅传来声音。
“谁来了?”她问佣人佩姨。
“是太太身上不痛快,特意请了周老先生过来。”
佩姨嘴里的周老先生,是京圈赫赫有名的国医大师,医术精湛,德高望重,专精妇人内科和体质调理。
见她进门,向澜把书放下,迎了上来:“放学了,今天还顺利吗?”
宋棠絮点点头,依旧习惯地叫了声“阿姨”,至今她还没改口,向澜和宋怀谦也没勉强,希望一切都顺其自然,让她用自己的节奏去适应这个家。
“身体不舒服吗?”
向澜叹了口气,说:“晚上睡不好,出汗又心慌,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养母,随即向澜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
周老先生望闻问切后说并无大碍,又开具了药方,说吃上几副药再配合膳食运动,很快就会改善。
宋棠絮在一旁陪着,不知怎地向澜主动提起:“不如,请周老也给棠絮看一看。”
她刚想拒绝,但不想让向澜好意落空,就坐在沙发上,伸出手让老中医号脉,一问一答,问得很细,又张开嘴看看舌苔。
宋棠絮看出来了,这次请中医上门,真正缘由是因为她。
虽然来长宁前,她刚做了体检,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健康,但她已经15岁了,月经却迟迟没来,在同年纪的女生里算是晚了许多。
“脉象细缓,尺脉偏弱,月事来潮,与肾气充盛、气血充盈、脾胃运化息息相关。”
向澜急忙问:“要紧吗?”
周老先生解释说:“这并非病症,多是先天禀赋与后天调养的关系。小姑娘脉象显示肾气尚在蓄积之中,不必急于峻补或强行催动。”
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下几味药材,“用当归、白芍养血调经,熟地黄、山药补肾填精,党参、茯苓健脾益气,再加少许川芎以活血行气,推动经络通畅。”①
周老先生叮嘱仔细,让她不要害怕,坚持调理,忌生冷、思虑、郁结等。
桩桩件件,宋棠絮听得云里雾里,但向澜神情比她还认真。
她知道别人谈论起自己,总带着不解和一丝艳羡,灰头土脸,一无是处,像豆芽菜都是褒义词,骨子里更透着股穷酸样。
现在,她了解了邵云旌的家世,发现他身边出没的那些姑娘,虽然各型各款,百花齐放,却都像宋槿知般,活得神采飞扬,引人注目。
她想改变,凭借她的学习能力,早晚有一天——
“我想能配得上他。”
心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时,向澜伸出手抚摸她的手,那掌心很温暖,像小时候生母的手,那个会给她买梨膏糖、却早早离世的可怜女人。
“好,以后肯定会照顾好她的。”
棠絮眼眶微热,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零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