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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请神容易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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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回隐连宗的路上,夜色深沉。
山风呼啸,连珩的脚步虽急,但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撇过头,偷偷打量身侧的少女。
虽然还隔着那只黑狸猫面具。但这一刻的她,和记忆碎片里那个模糊的虚影,是那么不一样,却又那么一样。
那个影子是冷的、碎的;而眼前的人是热的、鲜活的。
隐连宗那肃穆巍峨的山门渐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在第无数次感觉到旁边那道几乎要粘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后,薛见鹿终于忍无可忍。
她猛地转过头,隔着面具瞪了过去:“连少主。我是脸上长花了,还是面具戴反了?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可要收观赏费了。”
被抓包的连珩动作一僵。他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低垂下眼帘,收回视线,重新目视前方,嘴里却一本正经:“没什么。只是觉得……薛姑娘胸有大志,胆色过人,令连某佩服。”
薛见鹿对着他这酸不拉唧的说辞,狠狠翻了个大白眼:“大志?我的大志就是陪着你大半夜炸自家护城河是吧?那连某你也是很有大志啊,大孝子一个。”
连珩胸腔震动,闷笑一声。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山门前的阴影里,一个原本正在焦急徘徊的身影,似乎看到了他们,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是马思妙。
她神色无比慌张,额头上甚至还有细密的汗珠。见到连珩的那一刻,还没站稳便急声喊道:“阿珩!不好了!出事——”
然而,话音未落,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马思妙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高挑冷峻的少年戴着灰狼面具,身旁跟着一位身形纤细、戴着黑狸猫面具的少女。两人并肩而立,虽然夜色匆匆,但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感——
这一幕冲击力太大,着实让马思妙的大脑卡了壳。她愣愣地看着那只黑狸猫,下意识地问道:“这……这是薛小五姑娘?你们……这是刚去逛完花树节回来?”
被这句话点醒,马甲披上瘾的薛见鹿,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捏着嗓子就要否认:“啊!不!你认错了!我只是个路人!连少主说要找人帮——”
说着,她抬起手,就要把脸上的黑狸猫面具按得更死一点。
然而,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眼前伸了过来。
连珩的手指轻轻扣住了她面具的边缘,动作温柔,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在薛见鹿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手腕微动——
唰地一下。替她揭下了那只碍事的面具。
夜风陡然接触到皮肤,薛见鹿一惊,气愤地瞪圆了眼睛:“你干嘛!”能不能给你的路人甲留点面子!
她猛地转过头,刚想发火。却发现,连珩已经收回了手。而他的另一只手,也正缓缓地、毫不犹豫地取掉了自己脸上的灰狼面具。
面具落下。
眉如远山,鼻梁挺拔,平日里那股总是萦绕在眉宇间的阴郁与戾气,此刻尽数消散。在山门前明明灭灭的灯火下,他微微垂着眼眸,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倒映着她气鼓鼓的脸。没有了面具的遮挡,神色里写着说不出的耐心与专注。
薛见鹿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里准备好的骂人话,瞬间堵住了。她本能地想说点什么来掩盖这突如其来的慌乱:“你……你……”
然而,少年人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转过头,看向已经看傻了的马思妙,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带着这面具,回自家宗门不好行事。我也看够了。”
胡扯完毕,连珩神色一肃,问道:“阿妙,你刚才想说什么事?”
马思妙这才从刚才那波震撼中猛地回过神来。想起了正事,她深吸一口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焦急道:
“哦!对!大事不好了!刚刚收到传信——”
“听闻鹤州集会不知为何突然暂停数日。好几位长老……今夜就已经启程返航,正在回昭城的路上了!”
*
蟒河岸边。夜风卷着湿气,凄凄惨惨戚戚。
简珠已经彻底放弃了治疗。她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满是碎石的河滩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漆黑的河水,发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技术性拷问:“九曲十八弯的复杂阵纹结构,加上那个主控盘,还掉进河底淤泥里了。”
“这阵,还怎么可能破啊?”
说到这,她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转过头,一脸狂热地看着展青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哎!展神医!反正你也硬闯过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嘛!要不你带路?咱们叫上小五他们,直接肉身扛过去,溜之大吉怎么样?”
“嚯,主意不错。”展青苍摇着那把折扇,悠闲地听着她的疯言疯语,笑眯眯地打破了她的幻想:“也就是我,凭借一介化神之躯,硬闯之后吐了整整半个时辰的血、皮肉像开花一样裂了一半、神魂被寒气冻了七日,差点变成痴呆……而已。”
他啧啧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简珠的小身板:“你们三个小朋友?进去估计都不用一息,直接就成冰渣了。”
末了,他还不忘补上一刀:“而且我先说好,若是你们运气好剩口气,我出诊费一人至少一万灵石。前提是——你们还得有命撑到我把自己医好之后,再来医你们。”
简珠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她重新瘫回地上,露出了绝望而安详的笑容:“哈哈哈……一万灵石就能买个生机……真便宜,真不错,下辈子一定买……”
就在这摆烂的氛围达到顶峰之时。
像是为了回应她那绝望的呼喊,原本铺满河面、四通八达的幽蓝光芒,突然毫无征兆地——骤灭!
“嗯?”两人同时一愣。
还没等反应过来,只见那消失的漫天蓝光,仿佛受到了某种强力的牵引,疯狂地向着河中央的一处汇聚而去!蓝光涌动,水波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
“哗啦——!!!”
水花四溅!那枚刚刚不小心被展青苍一锤子霍霍进河底的破烂木质主控盘,突然像条跃龙门的鲤鱼一样,从水中激射而出,精准地被抛到了岸上!
“啪嗒”一声,滚到了简珠脚边。
简珠吓得一哆嗦,扶了扶歪掉的镜片,目瞪口呆:“啊!?啥玩意!?它自己吐出来了?”
然而,这还没结束。
紧接着,又是“哗啦、哗啦”两声巨响!
随着那木质灵器被扔出的,竟然还有另外两个造型一模一样、但材质截然不同的物件——一件金光闪闪,一件银光熠熠!
三个主控盘,一金,一银,一木,整整齐齐地并在了一排。在漆黑的夜色下,闪烁着一种既神圣又诡异、既富有又廉价的光芒。
空气突然安静了。
简珠:“……”
展青苍:“……”
两人盯着地上的三个盘子,陷入了长久的、世界观破碎的沉默。
半晌,展青苍指着那河面,一脸震撼地吐槽道:“不是……这蟒河底下是有河神吗?!”
简珠爬过去,拿起那个金盘子摸了一下,又拿起那个银盘子敲了敲,一脸震撼地转头看向展青苍:“神特么河神!这金的是纯金的!这银的是秘银的!”
“展兄,这河底下该不会也是个隐连宗的贪污库房吧?!我们是不是发财了?!”
*
与此同时。隐连宗,水牢入口。一间伪装成普通储物室的暗房内。
薛见鹿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地方。墙上挂着几件擦拭得铮亮、看上去崭新未用的刑具,架子上堆满了整理得当、落了灰的文案卷宗。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规、那么无聊。
连珩没有说话。他径直走上前,将手掌贴在一幅挂在墙正中央的古画上。
一息,两息,三息。
“轰隆隆——”沉闷的机括声骤然响起,那面原本实心的墙壁连同架子缓缓向两侧裂开。
一条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腐朽气息的漆黑甬道,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墙壁上幽暗的火把无风自燃,仿佛是通向地狱的鬼火。
薛见鹿正低头看着刚刚亮起的灵讯。
那是马思妙发来的最后通牒,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她的崩溃:“长老们动用了加急传送阵!大约还有两个时辰抵达!薛姑娘,水牢是禁地,绝对不能让外人进去,你们拿到东西快走!万万不可耽误太久!”
“两个时辰……”薛见鹿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抬头对连珩说道:“阿妙姑娘说了,你家那些大人物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回来捉人了。时间紧迫,我们快点进——”
然而,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连珩并没有迈步走进那条漆黑的甬道。他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反手直接从旁边那个普通的储物架最底层,像是拿一块废木头一样,抽出了一枚平平无奇的暗红色木牌。
上面刻着三个字:断水令。
薛见鹿愣住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哈?就在这儿?既然这破牌子就在门口的架子上随手扔着,那连珩大费周章、搞得跟开天辟地一样打开那条通往地底的密道是干什么?显摆你们家机关多吗?
连珩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令牌,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越过薛见鹿,死死地盯着那条幽深的甬道,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只有两个时辰。”他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我总要去搞明白,水牢阵……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薛见鹿。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几分冷硬。
他将手里的断水令递到她面前:“薛见鹿。拿着这个。你走城里的大路,去河岸把这个给简珠他们。让他们立刻破阵。”
空气凝固了。
薛见鹿低头看了一眼那枚令牌,又抬头看了一眼连珩。没有接。
她嘴角微弯:“呵。”
下一息,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那枚断水令,看都不看一眼,随手往怀里一塞。然后,在连珩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向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呼吸可闻的地步。她抬起头,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人,眼底全是通透。
“连少主。”她语气幽幽,甚至带了一丝俏皮:“走大路,走小路,又有什么区别?”
没等连珩开口辩解,她笑得更甜了,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接着说道:“而且,有句老话没听过吗?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他的胸口,轻飘飘地说道:“请了我这尊神,这就想打发我走?”
连珩彻底愣住了。
就在这位平日里算无遗策、此刻却大脑宕机的连少主还在发呆之际。
薛见鹿早已收回手,转身,裙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她不由分说地,头也不回地向着那漆黑恐怖的甬道深处走去。
只留给连珩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还愣着干嘛?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