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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幽闺惊梦林媛嗔浊物 暖阁试雨花袭困怡红 ...

  •   扬州,林府,清晨。
      扬州的三月,烟雨如织。
      林府后花园内,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只是被昨夜的雨打湿了,显得有些慵懒。
      林如海今日起得甚早,竟没让人搀扶,独自披着一件石青色团花茧绸直裰,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那盆罗汉松。自从那日断了送女进京的念头,又经女儿每日精心调理饮食,他心头那块郁结的大石去了,这身子骨竟一日好似一日。
      “老爷,”管家林平在一旁笑着递过热茶,“今儿早起听见喜鹊叫,这松树也发了新芽,看来咱们府上的气运是真转回来了。”
      林如海微微一笑,放下剪刀,目光投向西厢房的绣楼,温声道:“玉儿起身了么?昨夜听墨雨说,她睡得不安稳,仿佛是魇着了。”
      西厢绣楼。
      此时,黛玉确已醒了,正靠在床头出神。
      她发髻未挽,乌云般的秀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那双含情目里,此刻却满是惊疑与羞恼。
      昨夜,她做了一个极荒唐、极污浊的梦。
      梦中,她并未见到人脸,只觉置身于一片腻人的甜香之中,那香气不似平日里的兰桂清雅,倒像是某种混合了脂粉与汗水的浊味。迷雾中,她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带着一块宝玉,似父亲说过的贾府宝玉。那人,正被一团花红柳绿的藤蔓死死缠住。
      那藤蔓看似柔软,实则坚韧,一圈圈地绕上去,带着一种卑微的讨好,又带着一种贪婪的索取。而那个影子,竟也不推拒,反而沉溺其中,两人纠缠在一处,行那禽兽苟且之事。
      “下作……”
      黛玉轻启朱唇,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世家千金特有的矜持与鄙夷。
      她虽是深闺少女,不知晓男女之事的细节,但读过《西厢》、《牡丹》,也知晓“发乎情,止乎礼”。
      在她的认知里,若是两情相悦,或是明媒正娶,倒也罢了。可梦中那种“奴婢献媚,主子贪欢”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姑娘?”墨雨端着铜盆进来,见黛玉发怔,忙放下盆子,“怎么出了这一头汗?可是梦见鬼怪了?”
      黛玉摇了摇头,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冷笑道:“比鬼怪还难看些。鬼怪不过是吓人,那梦里的东西,却是脏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扇,让外头带着雨气的清风吹散屋内那并不存在的脂粉味。
      黛玉心中暗忖:父亲常说,京城贾府乃是钟鸣鼎食之家。可若那府里的哥儿,连身边的奴才都管束不住,任由这起子小人拿身子做梯子往上爬;而他自己又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浊物,沉溺于这温柔乡里的烂泥……那这所谓的‘衔玉而诞’,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想到此处,她心头那一点子因“木石前盟”而生的莫名牵挂,竟似被这阵冷风吹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种幸好未去的庆幸。
      “墨雨,”黛玉回过身,眼神清冷,“把那薰笼里的香倒了,换上咱们自己炮制的‘松柏香’。屋子里有些怪味儿,闻着心里堵得慌。”
      京城,荣国府,怡红院。
      同一时刻,京城的日头已上了三竿。
      怡红院内静悄悄的,丫鬟们都被打发出去玩了,只有那日色透过茜纱窗,照得屋内一片暧昧的昏黄。
      宝玉正歪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他双眼微闭,面色潮红,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场“云雨”的余韵之中。
      而跪在床沿边,正红着脸替他整理衣裤的,正是那大丫鬟袭人。
      袭人今日穿着一身银红袄子,发髻有些微乱,眼角眉梢却带着一股子终于落定的满足感。
      方才,宝玉因见着宝钗那金锁觉得无趣,回来后便长吁短叹,只觉人生无聊。袭人见机,便借着服侍他午睡的功夫,也是为了试探,也是为了固宠,半推半就地引着宝玉初试了那云雨情。
      若是黛玉在侧,宝玉或许会顾忌那份灵性;若是宝钗已定,宝玉或许会有所收敛。可如今,林妹妹没来,宝姐姐又是个也没趣的“金锁”,宝玉那一颗无处安放的心,便轻而易举地跌进了袭人编织的□□罗网里。
      宝玉睁开眼,看着袭人那温柔顺从的模样,心里虽有一丝快慰,却又莫名觉得空虚。
      这事儿……似乎也就这样?
      并没有那么玄妙,也没有灵魂颤栗的欢喜。反倒像是吃了一碗太腻的红烧肉,虽填饱了肚子,嘴里却发苦。
      “二爷,”袭人系好最后一颗盘扣,柔声细语道,“这事儿,二爷可千万别告诉老太太和太太去。若是传出去了,二爷虽然没事,我们做奴才的,可就没脸活了。”
      这话听着是求肯,实则是要把二人绑在一根绳上。她深知,只要有了这层肌肤之亲,她就不再是随用随丢的丫鬟,而是这怡红院半个“主子”了。
      宝玉听了,只觉得这话耳熟,似是戏文里那些姨娘通房常说的套话。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去倒杯茶来,要酽酽的,去去这嘴里的儿。”
      袭人心中一喜,忙答应着去了。
      宝玉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不知为何,在这□□得到极大满足的时刻,他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浮现出那个“冷冰冰的竹笔筒”,和那个只敢在梦里遥遥相望的清冷背影。
      “若她在……若是她在,定会骂我脏了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宝玉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一股子自惭形秽的羞耻感。可这羞耻感转瞬即逝,很快便被那软玉温香的惰性给淹没了。
      他终究是个富贵场中的纨绔,没人拉他一把,他便只能顺着这舒服的坡,一路往那温柔的泥潭里滑去。
      此时的扬州,雨过天青。林如海在书房内铺开宣纸,正教黛玉写那“宁静致远”四字。黛玉悬腕提笔,字迹风流婉转,透着一股子傲骨。
      而此时的京城,怡红院的暖阁内,袭人正将那染了元红的帕子悄悄收起,压箱底锁好。那是她身为奴婢,在这吃人的大宅门里,为自己挣下的第一份“身家性命”。
      一个在修心,一个在修身。
      一个在云端俯视,一个在泥沼挣扎。
      这原本应当相遇的一对璧人,如今隔着千山万水,一个活成了 “山中高士”,一个正在慢慢变成真正的“富贵闲人”。
      那块通灵宝玉,在宝玉胸口微微发烫,似乎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回 幽闺惊梦林媛嗔浊物 暖阁试雨花袭困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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