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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易水歌   阳春三 ...

  •   阳春三月,灼灼桃花,染红了巴陵云霞,据点里络绎不绝的浩气侠士,嗒嗒马蹄踏过油菜田,扬起一地灿烂,商路如往安定一片祥和。
      镇上小院里,白芷正捧着《金匮要略》犯困,门外嘈杂的动静愈来愈响,慌忙惊醒之余,抬眼正见帮里两位兄弟扶着师父燕徊进门。
      栗色外袍崭新如昨,并无外伤,师父眉头紧锁面色苍白,一脸苦相。身旁一人愤愤不平,才道燕大夫正是被桥头惹事的同盟兄弟冲撞,那人蛮不讲理,让无辜路人硬生生遭此横祸。
      燕徊胸口闷痛压不住地疼,心中有气有怨,有口难言。白芷见一碗又一碗的药凉了几次热了几回,未曾动过,心想师父正在气头,姑且再等等罢。
      她端着药碗在门外静候之时无端走了神,某人观望片刻,才径直走至眼前掀下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棱角分明,脸颊上却平添一道细细的疤。待白芷嗅到淡淡的茶香时才意识收拢,白芷认生,怯怯地打了声招呼:“飞…飞云哥。”
      来人是帮主半月前一心招揽的故交袍泽,刀宗中人,孑然一身,曾与帮主叶危峦交情匪浅。那日聚义厅里白芷只远远见人不算拘谨地挥了挥手,言明日后见面没有什么副帮主,只有飞云哥。
      谢飞云探头想透过细密的竹帘瞟一眼受伤的人,随后目光停驻在药碗上,俯身压低声音询问:“还是不喝?”
      白芷无奈点头满眼担忧,那人却一把夺过了手中汤药:“给我,等着不是办法。”旋即掀帘而入,丝毫不顾身后欲意阻拦的白芷。
      室内陈列有序,不见一丝杂乱,平常燕徊身上闻到的药香在此处更为浓郁厚重,不过谢飞云常言,药香药香,香是闻不着,苦味甩不掉。
      听闻脚步徐徐,燕徊虽身子虚弱仍怒声而斥:“我说过了,不想喝!”
      谢飞云一听想必今日气得不轻,适才不该作壁上观,无故害他白受一掌忍痛遭罪。也怪两位小伙下手不知轻重,大夫好心路过,年轻气盛竟也不顾平日情分,出掌之前不问缘由,冲动坏事。
      谢飞云清了清嗓子故作委屈:“这会儿觉着窝囊了,前阵子在太原打我下手可不轻。”
      燕徊闻言勉强翻身动了动眼皮,而后闭目阖眼:“谁准你进来的,自己出去。”
      谢飞云随手将背后的长刀卸下放在桌上,挪了凳子往他床边一坐,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见他有气无力不理不睬,只能舀起半勺递在嘴边:“多大的人了,还要我喂你?”
      出于礼貌,燕徊不情不愿地睁了眼,仍不肯动,直愣愣地盯着头顶房梁。飞云一直耐心侯着,僵持良久,燕徊扭头语带不满:“副帮主今日如此清闲?”
      飞云低头嘴角微扬:“关心帮众,不算闲事。”双手离人又近一寸。燕徊不愿与他过多纠缠,更不好拂人面子,忍痛起身靠着床屏伸手想接过,人却直直躲开:“有伤在身,我喂你吧。”
      拗不过他,只那一下抬手,臂如千钧沉重使不上力气,燕徊只能顺从。
      飞云眼见这幅低眉顺眼的模样,蓦地想起一月前在太原城,见义勇为的燕徊可不是此等风光。
      那夜名剑大会如常落幕,酣畅淋漓之后青笠一盖在茶摊的摇椅上打了个盹,醒来之时月上四更,刀安安稳稳抱在怀中,面前桌椅七零八落,躺了满地周遭时常出没的混混地痞,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傲然而立,青绿色飞叶环绕周身蓄势待发。
      飞云观其手中百草卷即知为药宗中人,睡眼朦胧,情不自禁没收住声:“哪来的美人…”
      半句话弗一出口,后半句便生生咽进喉咙,不知是飞叶抑或是柳叶刀疾若闪电从脸颊划过,应是对方并无杀意,快得来不及本能出鞘。
      祸从口出,又痛又痒,谢飞云下意识摸了摸只见一手的血,心中思忖道这般不好惹。辣,太辣了。
      那人眼神轻蔑白了他一眼,一只手捧着百草卷踏着月色翩然离去,他反应过来伸手去拦,却只接住了一手碎在掌心的溶溶月光。
      谢飞云彻底清醒了,只记得眉尾有颗红痣,方才瞪过来时,尤其惹眼。
      正如此刻,许是屋内昏暗,那颗痣显得颜色极深,也或许是主人此时愁眉苦脸,气色十分不好。
      目睹这幅乖巧样子,飞云放下碗后不由得摸了那日脸上的伤,又细又浅,可终归留下了一道疤。
      一道小口子他不曾注意,倒是叶危峦一见面取笑他技不如人脸上挂彩破了相,他当日置身事外刀未出鞘,出言不逊被人当成同伙闹事。冤,实在冤,只能假意委屈同兄弟讲是调戏美人才被挠了。
      虽说那人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美人,不过那个眼神也算让他记住了模样。
      缘分如此妙不可言,叶危峦三天两头地提起旧日誓言终于说动飞云加入帮会之时,他在聚义厅第一日登门便认出了燕徊,宴席后众人不醉不归,滴酒不沾的燕徊早早离去。
      当然燕徊大概是忘了,谢飞云想,他不知对方姓名,想一伸手连褐色的衣角都碰不得,只有清风吻过手背。
      小打小闹仍是伤了和气,叶危峦亲自出马替燕徊讨回公道,意气用事的同盟帮众备了厚礼前来负荆请罪,燕徊倒是满不在乎,神色微动,恬淡如夜雨河午后的涟漪,与事出当日满腔愤怒成天壤之别。
      燕徊既知他人冲冠之怒无心之举,只怨自己多管闲事,只愿闹事之人三思而行,日后不再无事生非。
      谢飞云毫不客气地将送来的箱子一件件搬进了药庐小院中,嘴上说定要严防死守,不可让他人觊觎。
      燕徊只转头瞥了一眼便不再过问,这倒让飞云颇为好奇,观衣着不似大富大贵之人,却不曾正眼瞧过此等金银俗物。
      他坦坦荡荡将心中疑惑尽诉,燕徊一脸玩味:“你可知,叶帮主请我来此诊金几何?”
      飞云并未言语,手指摩挲着刀鞘上三道螺旋刻纹,近来帮会大小账务他虽不算专精,也亲力亲为亲自督账,众人每年每月申领的金砖几何,翻看一遍留了不少印象。
      燕徊眉目更然笑意,十分得意地张开了手掌,比了个“五”,五个金砖会不会太过吝啬,飞云心里嘀咕。
      谁知下一刻燕徊的话令他一个激灵差点一跃而起。
      “叶帮主承诺我,每救治一位帮众,五个金砖,本月算上我前几日的伤,不多不少已有十二位。”
      飞云惊讶,把自身家当盘算一遍,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莫过于手中横刀,斗笠虽新也是由宗门统一发放。
      飞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药庐,暗中不爽,叶哥出手阔绰,怎的这等好事轮不到他。
      许是这份失魂落魄久久盘桓,谢帮主大受打击,又因恶人调虎离山,我方初战不利,当日据点争夺中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药庐在巴陵镇上一处僻静角落,门口一棵老树更显幽静。
      燕徊伏岸研读直至月明星稀,白芷随帮众前去支援还未归家,算准时刻,待门外脚步阵阵,呼喊着“燕大夫”和“师父救命”时才看到浑身是伤的谢飞云。
      刀伤剑伤不足挂齿,胸口箭矢虽已被白芷处理却最为严重,那处离心口太近,大片的血迹染红了墨白衣衫,一场恶战,连刀鞘也不慎遗失。
      幸而燕徊上次救治过一位箭塔下重伤的同袍,已有经验,衣不解带日夜精心照料,飞云才悠悠转醒。
      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刀呢?”他昏迷之前亲眼目睹刀鞘脱手飞去,来不及去找便没了知觉。
      燕徊平日见他十分宝贝这把旧刀,常备护刀闸小心保养,于是一早便命人去寻了刀鞘,可惜人荒马乱,盟中兄弟皆已撤离,一无所获。
      于是燕徊坐过来将人缓缓扶起,并不打算隐瞒:“可能…找不回来了。”谢飞云顿感头痛欲裂,差点眼前一黑又晕过去,这回伤的不轻,身体勉强支撑着说话的口气。
      燕徊目光扫了一眼已被白芷擦净的旧刀,摸着下巴试探着问:“你喜欢烛微吗?”
      原本失落的目光骤然一亮:“烛微谁不喜欢!你问刀宗这话…”明知故问,燕大夫。
      燕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安慰:“既然找不回来了,那我送你一把烛微吧。”痒痒的,这等力度,像轻羽拂过一般。
      突如其来的惊喜令他不知所措,往日行走江湖多的是朋友之间薄礼相赠,豪气与义气都在你来我往之中尽显。然,不曾收过这般贵重之物,即便是过命交情,也是由刀上论将人情尽还。堂而皇之收受金银财宝,反而不自在。
      刀宗踌躇不解开口问他:“这么贵重,你确定要送给我?”带着些期许盼望,带着些小心翼翼,一如当年宗门比武后徐徐踏向榜前的脚步,无比轻,无比重,踩在雨水洗净的鹅卵石路上,蜿蜒曲折之间磨砺着少年心性。
      药宗斩钉截铁的声音万分清晰闯入耳中:“自然确定,你值得。”
      七个字似在藏剑山庄与叶危峦观摩铸剑之时耳畔铮铮清亮的音色。那年他孤苦伶仃,金色银杏碎在阳光里衬的玄晶亮闪闪的,一瞬晃了眼,他满心羡慕想日后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神兵利刃,如今愿想将成事实,他万分激动,即便身上重伤亦全无感知了。
      非是燕徊一时起了恻隐之心从而一掷千金,飞云昏迷之时,叶危峦不止一次前来探望。人前一向持重大方临危不乱的帮主,因故友昏迷不醒而六神无主,口不择言说不该令他以身犯险,同行的副帮主柳行泽讥笑他这点小场面也经受不住,以后可别出去丢人。
      那日燕徊见叶危峦抱着蓝色的唐刀在药庐静坐了一下午,落寞得好似深秋般颓败。他敬重叶帮主为人慷慨与仁心仁德,愿为驱驰。便斗胆开口,失物既已难寻,听闻谢帮主爱刀,不若赠他一把宝刀。
      叶危峦毫不迟疑赞同提议,却在送刀之事上推脱不下。他与飞云少年相识,志趣相投,飞云本该如诸多武林豪侠来去自如,不为世俗名利所累,因他一己之私,如今入盟里为帮里舍命不顾,叶危峦有愧,竟不知如何面对生死之交。
      燕徊见他犹疑,便自请相赠。
      柳行泽虽陪着他待了一下午,却万分不愿:“燕大夫自己辛劳所得,怎能白白便宜了这小子。”
      柳行泽对谢飞云的敌意,燕徊以为他是心疼钱财。结果燕徊摇了摇头不置可否,身外之物于他,多也无益。
      柳帮主目光黯淡,眼神在三人之中来回穿梭,一言不发。
      飞云近日暂住药庐,叶危峦大小事务焦头烂额,只在飞云醒来后看望一回,在情绪决堤之前匆匆离去。
      反倒是副帮主来得勤快,不过谢飞云很快便发现,人不是来找自己的,他看着桌上的食盒,便知柳行泽又来过了。
      可惜小柳兄弟一直不曾察觉,燕徊并不爱甜食。每每他走后,燕徊总是分一半留给白芷,另一半推到他面前,带着些不容置疑地语气命令:“别浪费,吃。”
      一日白芷过来送药,他私下偷偷问过柳行泽与他师父的关系。白芷只道,师父对副帮主有救命之恩,但其实帮主和副帮主才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挚友。谢飞云无力拍了拍大腿,这事儿没听叶哥讲过?
      药庐白天宁静无人叨扰,如今夜里唯一不好便是谢飞云霸占了燕徊房中唯一的床铺,导致大夫一连几日清晨惊醒脖颈四肢僵硬无比,深感不如不睡。
      待谢飞云活动自如,一度建议二人“同床共枕”时,被燕徊严词拒绝,态度坚决不留余地。
      古道热肠未必是好事,夜半醒来,谢飞云见人趴在桌上,想轻手轻脚地将人抱回床上去,却生生吃了两个巴掌。
      尴尬之余,飞云顿觉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出于好意不过想让人睡个好觉,没想到这般生分这样见外,说抱了他一下想跟他一起睡觉,刚说完脸上火辣辣的疼。凶,太凶了。
      燕徊心有余悸,连夜敲了叶危峦的门去据点借宿,这下柳行泽的点心都没他的份儿了。
      谢飞云从药庐搬走之时,燕徊觉得自己终于解脱可以享受难得的清净,午间还无比惬意地伸了懒腰,念叨着要去白帝城给白芷买些点心。
      不成想,当日飞云软磨硬泡同叶危峦不知讲了什么,便如愿将燕徊调至自己手下,得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燕徊不解,为何选中自己,谢飞云笑而不语。
      燕徊行事低调,谢飞云初来不得不张扬,这是为了叶危峦的面子,他本也不愿太过引人注目。
      燕徊此人独来独往,却心中自有决断。
      他翻看过燕徊的底细,北都人,那日太原相遇是以探亲为由归家。可密探所言,此人与家中不睦,那日探亲,实则在暗中跟随柳帮主。
      谢飞云更好奇了,柳行泽好似对他这个副帮主敌意颇深,他更不敢招惹。可观近日燕徊对其态度模棱两可,一面接受,又十二分的戒备,这是何意。
      勾心斗角,实在伤神,谢飞云收起心思不再多想。
      他望着燕徊腰间的小药瓶子,反正其他人也不算相熟,燕徊是药宗弟子,行走江湖最不能得罪的是大夫。
      柳行泽不满叶危峦与飞云二人合计的决定,当夜与叶帮主大闹一场,当谢燕二人赶至,叶危峦最爱黄花梨木桌东倒西歪,所幸人未受伤。主人怒气汹汹夺门而出,傲霜刀孤零零地落在一侧。
      叶危峦苦笑一声不肯多言,挥手令二人离去,只道小柳年纪小不懂事。他望着桌上的裂缝惆怅难言,当年柳叶两家若各退一步,他和小柳的关系何至于如今覆水难收。
      归来夜深飞云偏要煮了新茶,说什么也不让走要人亲自尝尝。燕徊不懂茶,药宗学习之时,跟着师门品了太多茶,苦涩的滋味常让他常感与汤药并无二致。
      谢飞云自顾自煮着茶,咕嘟的茶壶冒着水汽,袅袅白雾绕着炉子,燕徊须臾忆起这位副帮主力道之外见微知著的本领,那份沉着冷静尽数沸腾在茶水里。
      宾客在场自当盛情招待,飞云捧着茶盏递给客人,这位药宗弟子细细品尝许久,才绞尽脑汁蹦出来两个字:“好喝。”
      谢飞云闻言笑出声来:“不好喝我会给你露一手?”他心中愉悦,连袖上羽毛都显神气,烛微在夜里透着幽深的光,他上下摩挲着爱不释手的刀,兴致盎然便于庭中舞刀。
      一方庭院不过草草装修,此刻人仿若立于天地,身处浪崖,孤锋决一招一式,破云断浪,将一身凌云意气锻在刀上,把月色劈开,把心口照亮。
      茶香四溢与刀上锐意化作一首慷慨激昂的《易水歌》,谢飞云凝望着端坐廊下的青年人,昂首笑道:“燕大夫可知,我这辈子最向往如昔年燕赵之士,侠行人间,丹心万古。”
      这份潇洒似乎也令燕徊感慨万千,他以茶代酒一饮而尽,回甘将唇舌之间原有的涩激荡成一种怅然,在重新注视着眼前人后涌起一阵同样的激昂。
      “谢飞云,相比燕赵之士,你也不赖。”
      庭中廊下,数丈之远,飞云分明看的清楚那颗惹眼的痣,是茱萸的红还是红豆的红?
      他缓缓合上刀斯条慢理重新坐在身边,悠悠地讲起江湖事。
      他讲起与淮南沧浪刀的初遇,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被揍得满地找牙,从此后混混收了心拜了师,一步一步,一刀一刀,最终劈开了舟山的海雾,从此有家可归。
      起初皱起的眉头似将那段最苦最难的岁月锁在了方寸之间,而后娓娓道来与叶危峦等人的相识之时,言语中才多了些庆幸与宽慰。
      叶危峦视飞云为生死之交,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那时少年人风雨同行的情谊如何令人珍重与久久难忘。
      晃晃悠悠提起了前几日燕徊受伤的事,飞云倍感惭愧地低下了头:“太原之事后来才知也是他人挑衅你才出手。在帮会里我以为你这样淡泊的人是不屑于争吵和惹麻烦的,可那天见你一人也要护着同盟兄弟,他人却曲解误会你的好意。反倒是我袖手旁观,摇摆不定…”
      灵活的手指将柳叶刀来回翻转:“你能忍我可忍不了,浩气盟起了内战哪一回是好事。不过那天确实有点恼火,我帮了他,他却以为我是来护着自家兄弟的,反过来欺负我。”
      谢飞云目光游移,望着他手上动作,才慢慢将所思所虑一一告知。刀宗虽扬名东海,诸位弟子行走中原时仍不忘为刀宗正名,谢飞云时刻谨记着师门嘱托,拜别舟山重回故土反而没有昔时的畅快。虽极尽掩饰这份不自在,细枝末节仍偶尔会谨小慎微。
      而加入浩气本就是从前与叶兄约定,来此赴约他最为煎熬的便是作出抉择。他无法拒绝叶危峦这位兄弟的请求,也不能确定长此以往是否能坚守自我之“道”。
      宗主用了多少年才悟得的情与道,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弟子,大概是比平常人家孩子早年吃过苦,然,初来乍到何来的自信满满率领一众弟兄们舍命拼杀?
      谢飞云在燕徊身上,似乎已有答案。
      一个寻常大夫,路遇不平,亦可拔刀,出手之时,惩凶除恶,无需顾及医者仁心。若遇纷争,同盟之间,尽心维护,即便意见不合,但求殊途同归。
      一瞬间,忽而觉得,柳暗花明,跟着叶危峦的路,也没那么难走了,生于天地之间,当有所作为,当问心无愧。
      原以为入谢飞云麾下是十足十的苦差事,毕竟前两次相遇不算融洽,却在一夜之间将长长短短地记忆碎片拼凑成绚丽多彩的丹青画卷。
      燕徊只记得临别之时谢飞云问他:“与你初识,便觉投缘,燕徊,此入江湖,一去难回,可愿同往?”
      谢飞云见药宗大夫后退一步,俯身抱拳,朗声回道:“燕徊向来不愿徒惹风波,既知谢帮主此心,定不相负。同守正道,共卫浩气。”
      待白芷后知后觉二人关系不一般时,燕徊已经从原来的谢帮主改口成了“云哥”,谢飞云也不客气,直呼其名,燕徊这二字唤来更加顺口。
      柳行泽初次听到谢飞云这样的称呼,想出声训斥,却知晓没有由头,只能继续端着架子像旁人一般恭恭敬敬地喊着“燕大夫”。对他呢则摆着一张臭脸,谈起帮里事务爱答不理,种种行径谢飞云尽收眼底。
      谢飞云顿觉小柳兄弟对燕徊太过维护,只是他不知小柳兄弟也不曾把人当救命恩人看待。
      身边的许多人包括与燕徊最熟络的白芷,也只当柳帮主知恩图报,全然不知他的心思。叶危峦知道柳行泽曾暗中调查了燕徊的身份,也知柳行泽对他绝非一般的尊敬。
      柳行泽与叶危峦青梅竹马,叶危峦自然知道柳行泽有太多心事,柳行泽与他分别二十年,容貌脾性大有变化,只是习惯仍不曾改,若遇上心的人格外彬彬有礼。
      只是叶危峦亦不知该不该阻止自己最不愿见的这类心思,如今飞云归来,柳行泽与他关系更差,他二人该何去何从。
      飞云一板一眼地跟叶危峦汇报着进攻战况,可叹叶帮主全无兴致听完,只递给他一封信,额外叮嘱信中之事只有他能知晓,即使是燕徊也绝对不可。
      谢飞云自那日后应接不暇,却放任燕徊回了药庐,闲下来时,燕徊除了一人研药捣药熬药,时常陪着白芷去镇上出诊,乡里乡亲起初瞧不上年轻大夫,但北天药宗的名号还算好用。
      白芷熬夜苦读,今早醒来之时迷迷糊糊,便留在药庐。等燕徊送完最后的药脚步轻快飞奔回家时,门口立了两个帮会守卫,谢飞云背对着他,帽檐与手上横刀两条并列的线,显得人身姿挺拔。
      见他归来,谢飞云少见的面色阴沉,悄声低语:“你徒弟今天出了点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先别离开这里。”
      一脸凝重令燕徊满心疑虑,不过仍是照做了。
      一连三日白芷未归,燕徊的心静不下来,幸而谢飞云及时带来消息。
      白芷是燕徊刚从药宗出师时遇到的孤女,河西之行,女孩儿见他药性掌控自如,便要拜入门下学习,起初燕徊拒绝,小姑娘不依不饶,最后燕徊心软了才勉强答应让她跟在身边。
      后来去到浩气,来到叶危峦手下,白芷不离不弃,只说自己孤身一人,也无家可归。那时听到这话,燕徊知她爱吃甜食,便将柳帮主谢礼送来的点心全留给了她。
      谢飞云那日信中讯息,是为排查盟中卧底,白芷不愿多说的过去,密探所报,曾加入过恶人谷,因理念不合,后自行离去。
      燕徊攥紧了百草卷似要同叶帮主与白芷问个清楚,却被谢飞云拦住,而后当日将人放了回来,门口的守卫也尽数撤离。
      晚间聚义厅众人齐聚一堂,柳帮主不讲情面便出言质问谢飞云擅自放人,燕徊将白芷护在身后,示意她无论如何不可妄动,白芷恐为燕徊引火上身,一番辩解也压在心里。
      白芷是燕徊带来的人,按道理他应当出面,可谢飞云快他一步,大有寸步不让之势。
      “我谢飞云信得过燕徊,自然也信得过白芷,若同袍兄弟之间互相猜忌,人心不齐,那日后捕风捉影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谢飞云扫了一眼堂下帮众,一把将烛微拍在桌上,厉声宣布:“今日,白芷动不得,燕徊更动不得,若是还有闲言碎语,便是和谢某手中的刀作对。”
      他就站在台上,笔直如松,燕徊不知作何言语,微微颔首示意,叶危峦始终注视着谢飞云看向他们师徒二人,已有定论。
      席间人影陆陆续续散去,只留下门口静静等待的两位药宗弟子。座上的柳行泽更加不满谢飞云,瞪了他一眼走了,出门之前犹豫不决终是留下抱歉二字。
      燕徊本就对他过多防备,礼貌客套地接受了。
      叶危峦却和留下的好兄弟说起悄悄话,他拿过飞云的烛微刀反复欣赏着,都说这是把煞气很重的刀,飞云又是如何压制住这份阴森呢?实在好奇,问出口的却是:“你何时与他关系这样好?不惜这样出头。”
      叶危峦虽将查找卧底的权限放给了他的“左膀右臂”,二人向来不合,暗中将所有身份不明之人盘问软禁也是柳行泽想出来的法子。柳行泽深知叶危峦或许不赞同,只是断然不会阻碍自己。
      飞云甚少干涉小柳决策,此回破例放人,叶危峦实在不解,莫非真是对燕徊更纵容几分。
      飞云瞄了一眼门口的身影:“你有左膀右臂,我就一个,他不在我怎么办,他的徒弟我总得护着。”见人半信半疑,继续拍着胸脯保证,若二人日后背叛,他必追至天涯海角。
      叶危峦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心想倒是护好了自己的人,让他这帮主面子上挂不住,此前小柳多次煽风点火已令帮中旧人不满,如今新来的副帮主也敢徇私,他俩是闹得人一日不得安生。
      飞云若有所思,不知为何实属不愿见人受委屈。这份不愿,与不愿叶危峦为难的纠结是完全不同的,同袍兄弟是同袍兄弟,生死之交是生死之交,可燕徊不一样。
      飞云捉摸不透不再细究,心里只管想着,这下燕徊应当能舒心几分。
      三人并肩而行,白芷如犯错的孩子一般始终低头不言,要不是师父在身旁,几乎落泪。
      “今日之事,多谢,实在不该麻烦你如此坏了规矩。”
      谢飞云不以为意,小事而已,不过方才对着满堂众人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耍起威风,好在平时尽心尽力攒了不少威名勉强服众。
      燕徊将百草卷上的吊坠解下当作谢礼,谢飞云第一时间想回礼被立马制止,只将这青叶坠子放在手心看了又看,随后才挂在刀鞘上。
      察觉到白芷闷闷不乐,谢飞云摘下了腰间陶埙,从前一个人无聊时,独自琢磨,琢磨得久了,不通音律的他竟然也能吹奏出曲子。
      陌生的音色是熟悉的曲调,燕徊缓缓吟唱起来:
      ……
      击筑饮美酒,剑歌易水湄。
      ……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
      如此相和,倒不觉得此夜寒寂,此音悲凉。
      又三月,盟中大小战役频频失利,统战向来分工明确,先由各帮内部排查。天气渐寒,雾锁重云,帮里气氛压抑,人人自危,燕徊虽有怀疑却不能明说,其他人信不信是小事,关键是叶危峦是否会信。
      燕徊先将自己的猜测告知谢飞云,不光是在太原时见到柳行泽与恶人谷多位帮主轮流比试,明面上是切磋比武扬浩气盟威,暗中关系却没有想象中的势如水火。
      而柳行泽之前送给燕徊的金创草,若非白芷提起,他从未察觉叶片上泛着的红色应是长自白骨陵园深处,并不是年份太久所致。可这样的证据是否太过草率,若柳行泽当真是恶人,行为如此乖张,高调张扬,不怕更加引人怀疑?
      谢飞云亦感纠结,说出来对于叶哥,一边是自己,一边是小柳,怕是在逼迫他作出抉择。
      但现下谢飞云只能暂时忍着柳行泽继续作威作福,这位霸刀山庄长大的少爷等不及一般早早找上门来,他素来不爱带兵器,只一个人。趁着散会柳行泽直接挑明:“听说你在查我?”
      谢飞云不再遮掩,大方承认,只是隐瞒了燕徊发现的线索。
      柳行泽却一针见血:“那你不怕我查你,或者你身边的人?”谢飞云白了他一眼,他身边的,他身边才几人,至于卧底,上次能解决的已经差不多了,这次恐怕也就差眼前这位,他动不得的人。
      谁知柳行泽附耳低语:“谢飞云,你或许坦荡磊落,但你能保证燕徊没有秘密吗?你不怕帮里盟里这么多兄弟戳着他的脊梁骨背地里议论他,他连喜欢你都不敢说,只能偷偷这样一辈子见不得光。”
      低低沉沉的话累若万钧压在心上,燕徊当然不是卧底,可燕徊是……谢飞云只当柳行泽是疯了。
      明知鸿门宴凶多吉少,谢飞云还是如约去往南屏山,柳行泽身边果不其然俱是雪魔堂中人,来的阵仗不小,他埋伏在暗中的人只够解决一大半的主力,剩下一半,他目光锁在了摇摇欲坠的桥上。
      等叶危峦风急火燎带着人马寻至,桥索已毁,二人皆不见踪影,众人不眠不休寻了两日,才在崖底找到了九死一生的谢飞云。
      燕徊此生不曾亲历生离死别,多年救死扶伤,此刻却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医治谢飞云的事,强撑意志进行到一半,不得已交由了盟中的义士相帮。
      往年随同药宗弟子也曾前往战火纷飞之地,如今眼见毫无生息躺在那里的是谢飞云,他连伤口都不忍直视,心中一叶孤舟漂泊般将被狂风巨浪吞噬,无边的恐惧,无尽的绝望,从未如此害怕失去。
      谢飞云觉得自己要死了,可还有没问清楚的话,他只想问一个人,燕徊。
      七天,整整七天。
      许是酆都幽冥不肯收命硬的人,他耳畔时不时传来燕徊的声音,忽远忽近一直牵动着他的神经。
      谢飞云觉得自己没有死,醒了,痛觉不会骗人,迷蒙之时伸手去够到的温度不会骗人,燕徊在他清醒的一瞬便搭上了他的手腕感受脉搏的跳动。无碍,一切无碍,人没事就好,万般煎熬终于放下心来,若非有人在场,他怕也忍不住落泪。
      谢飞云坠崖之时借着烛微勉强缓了口气,幸而崖间林深丛茂,极大减轻了伤势,否则只能期待缝尸匠人的好手艺了。
      他正想问话,才觉嗓子痛得发不出声,手也痛得使不上力,明明是他痛的更厉害,怎么感觉想哭的是燕徊。
      燕徊主动请缨独自一人照顾他,竟也不觉累,整日整夜陪在身旁,礼貌与疏离已然被抛却脑后,怕他动弹不得太过无聊,就听白芷建议找了个话本子念给他听。
      谢飞云从前不看旖旎风月,现今死过一回,反而提起兴趣揣摩起个中情节,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故事听来俗套,却备受追捧。
      他非荆轲,人非燕丹,此非易水,同袍二字,不够。转瞬之间,好似便懂了这人间风月。
      他再度忆起柳行泽意味不明的话。若真是断袖之癖龙阳之好,是燕徊,那他也认了。世俗不允,可他自愿。
      谢飞云只想伤好的更快些,他有想做的事,想问的话。
      谢飞云能拿起刀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刀,而是在人疑惑的目光中伸手去触碰眉尾那点红色,靠近说着莫名的话:“你喜欢我吗?燕徊。”
      “不…不喜欢。”燕徊的否认比手上动作更迅速,径直拨开眼前的手。其后被撩开的手顺势握住刀柄,下一秒燕徊觉得声音离耳畔太近了,近到呼吸传入耳中都无比清晰。
      “那我喜欢你,你会不乐意吗?”除了从藏剑接回那日,烛微第一次离燕徊这样近,似是而非的威胁将冰凉的刀抵在憔悴的大夫胸口,可惜神兵无言难以告知胸膛里跳动的炽热。
      燕徊并不在意烛微的锋利,伸手抵在刀刃上,缓缓推开了白亮如雪的刀刃,出刀的人小心翼翼,推开的人不敢用力。
      “士为知己者死,你因我而九死一生,我自然……”
      清脆的入鞘声打断了后续的话语,谢飞云使刀的手的确恢复如常,些微不悦拂袖而去,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燕徊一时之间难以置信,诸多情绪涌上心头,离家多年,原以为秘密永远只会是秘密深藏于过去,可谢飞云亲手却将尘封已久的匣子打开,明目张胆地将真心留下。
      长白学医之时,常见萨满大人指点迷津,燕徊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此刻却无比需要神谕指引。
      心慌意乱,燕徊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燕徊和飞云十多天没有说话,白芷不敢多嘴生怕师父将她逐出师门,叶危峦因小柳之事分身乏术,四处寻人,顾不上他二人。
      等到一日谢飞云负伤而归,马儿不听使唤就将人送至药庐门口。徒弟今日不在,燕徊连逃避他的机会都没有,按部就班地问诊把脉,若无其事般低头写着药方就是不肯施舍一个眼神。
      谢飞云全然知晓自己的心意,可燕徊呢?在躲着他,不肯见他,不肯多说一个字。这些天来,他抓心挠肝地想再闻一闻那人身上的药香,听到白芷提起师父茶饭不思精神不济,他亦辗转反侧。把吊坠摘下收在锦盒里发誓好好保管,不在眼前不过两日,又怕落灰重新戴上。
      他伸手挡在燕徊眼前制止他手上动作:“燕徊,我的心意告诉你,你该告诉我你的。”言语中难以忽略的认真,决绝中好似透着悲壮,他十分坚定地注视着眼前人,尽管另一只磨着刀鞘的手不曾停下。
      燕徊终究是深吸一口气,选择从心而问:“谢飞云,你会怕日后人多嘴杂议论你我之事吗?”心中的忐忑不安,只待眼中人的答复来燃起一簇火苗烧得干干净净。
      “怕,怕闲言碎语多了,怕你不爱听,影响到你。”
      “巧了,我也是。”眉目含笑间,谢飞云探身轻轻吻上了眉尾,那从来留不住够不着的距离一瞬成了真实的触感。
      眉眼微微颤动,此刻我知,你亦心动。

      “听说了吗副帮主和燕大夫在一起了。”
      “你可小点声,上次那谁被飞云哥打得还轻吗,躺药庐里三个月,偏偏飞云哥还天天就在药庐献殷勤。”
      “要我说,人俩天作之合哪里轮得到其他人说三道四的……光不光彩的又不能当钱花当衣服穿。”
      巴陵桃花流水如昨,三两成群的新帮众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这样热闹的夜,叶危峦借着醉意挪步去了隔壁厢房,灯火通明,房内正是许久不见的柳行泽,小柳身上还是恶人的装束,若此刻出门,据点中的禁卫恐怕下手不轻。
      “你的生死之交拐跑了我的心上人,他俩倒是罔顾世俗逍遥快活去了,叶帮主,叶少,你什么时候放我走?真要我留下来给你当牛做马啊?”

      数月后,白芷这空荡荡的药庐里突然来了个新帮众,他捧着一封信,正是千里之外的谢飞云寄来的。
      吾徒小白,此为师爹新入门的刀宗弟子一枚,爱哭,能吃,有力气,今与阿徊行至伊丽川,数月难归,烦请照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易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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