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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头吟 第六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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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凝云败。
作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刀魁,凝云却输给眼前这样一位平平无奇的药宗弟子。
他不甘心,重振旗鼓再度拿起地上的刀,只当这人施了邪术,屡次以毒乱人经脉,当真可耻。
那姑娘凌空而立青绿色衣袂随风飘扬,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莽夫。”
若非刀主人情,她青衣华佗这一身本领,实属不愿在不听话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被强行“请”来看病的刀客却并不领情,对招之间极不礼貌地伸手按住了来人左肩,手指触碰到肩头诡异的蓝色花苞时,方才得意扬扬的药宗竟倏然变了脸,不知何时卷中抽刀骤然朝着那只手挥去。
他意识到不对劲,立即停手,任由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手臂,才意识到那便是江湖传闻药宗弟子性命攸关的千枝。
医者不悦,果真麻烦。
收了刀合了卷,神色如常,才懒散地开口道:“你又输了,我不是来跟你比试切磋的,是你们刀主在侠客岛找大夫,恰巧遇见了我。”
她摊开掌心一根漂亮的羽毛,凝云认出是自己养的鹦鹉曾赠予刀主,面前的女子怕是没有骗人。
刀宗恭敬地抱拳行礼:“是在下多有冒犯,不知女侠如何称呼?师兄怎会寻你来此?”
千枝装模作样地回礼:“从前闯荡江湖,有人谬称青衣华佗,我没有名字,你叫我千枝就好。”
刀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一番,不及双十年岁竟有传闻中的青衣华佗之名,北天药宗确实人才济济。
药宗更为好奇,如此年少,满头白发,方才过招之时探其经脉,竟然也无头绪,非年老衰败亦非中毒迹象。
不过这人,归她管了。
起初相安无事几日,凝云不爱说话,千枝即便故意招惹他,因为师兄面子也并非敌手,一直任由她胡来。
或许觉得人实在无趣,药宗不再逗他,只常常盯着他那头白发失了神,好似透过发丝间的缝隙望向了记忆中的千丝万缕。
凝云被盯得万般不自在,便将斗笠重新戴上,即便室内二人端坐也将一头白发遮得严实,不留情面。
一日入夜药宗久久未归,她行踪不定,白日里多半换上平常的药宗弟子服饰,随兴寻处开阔地,摊开一截草席,摆上瓶瓶罐罐。若心情好,随手看诊是常有的事,至于诊金嘛,若想起来便收,想不起来便挥手作罢当广结善缘。
等不到人归来,凝云手中的刀鞘开开合合,不免担忧,师兄最初神神秘秘未曾明言其身份,却有提前叮嘱此人侠肝义胆,当珍而重之。
他携了刀想去寻人,先是去了往日常在的几处地点,却遍地无踪影。幸好途中偶遇同门,只道似乎在码头见过一位摆摊的药宗弟子,还顺手收下几颗丹药。
至码头寥寥无人,茫茫海中最后在一艘船上寻到了人,今夜重云蔽月,仅有船头一小簇火光。
往日妙手回春的青衣华佗,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与鲜艳的红,细看并非全是血迹,是一身红衣,千枝花蕊在肩头绽开,散发着蓝色萤火一般淡淡的光。
见他到来,人才将染血的柳叶刀随手抛入了海水中。
凝云欲言又止,不愿多问,此人此举,只觉得日后莫要招惹,否则徒生是非。
“可有吓到你?”药宗轻声问询,接下来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那你可有看到,我刚才把他一刀一刀凌迟,把他血放干,才丢进海里喂鱼。”
凝云并非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一瞬惊愕,但仍面不改色摇了摇头:“你杀人毁尸有你之缘由,我不能因旁观未知全貌而去谴责你心狠手辣。”
千枝凑近歪头又问:“若我天生恶人呢?”她凑的那样近,试图在浓浓的夜色与微弱的火光里看清人的表情。
可惜斗笠实在太低了,只能看见垂下来的长发那样的白。
凝云后退一步递给了一张帕子,是前几日她随手留在桌上的,他洗净带在身上没想过扔,今日倒排上了用场。
千枝迟疑良久,才缓缓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血,早就干了,擦不掉了。”她如入梦魇,不可自拔,似乎手上的血并非此刻的血,而是当年的血,一刀一刀,当年数了多少刀呢?
刀宗闭眼长叹,像安抚一般将斗笠摘下戴在她头上,又将绿色的帕子包裹住那只惯于用刀的右手:“先回家吧。”他轻功是刀主亲自指点过的,横刀御风疾驰千里不在话下,二人飞快隐匿于夜色中。
大抵换了身衣裳也换了种心情,千枝再度恢复了平日的潇洒恣意,炉边温酒实在惹人醉,仰头满饮一大口,将新开的坛子递给了目不转睛一言不发的某人,蓦然想起他身上内伤未愈,不宜饮酒,又悻悻地收了手。
凝云却直直将手中的酒坛抢了过来:“这酒太烈,夜深了,少饮几分为好。”目光如炬,令人难以直视。
千枝嘟囔着嘴幽怨地低下了头,心想年纪轻轻的怎么像个老头子,成天说教,整日挂在嘴上食不言寝不语,授受不亲云云。
方才观他面上并无异样,对她杀人的举动也并无多言,甚至万分谨慎地将她换下来衣物尽数烧毁,似在好心地善后处理将一切痕迹掩盖。
果然怪人。
酒壮怂人胆,借着酒意,千枝往他身边挪了一步,凝云正襟危坐,始终盯着面前起起落落的火星子,映得双眸灼灼。
千枝轻轻勾起一缕白发,顿时感受到面前人身体紧绷,她难得对面前的小刀宗说了软话:“我…我就是好奇,你真的很漂亮。”
凝云十分戒备没有任由她继续动手动脚胡作非为,刀鞘挡在身侧制止了她下一步动作。
刀宗眉峰轻拢一板一眼地说道:“女侠可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不妥,如今你我这般,是否太过失礼。”
某人或许醉了脱口而出:“可是你真的很好看。”
一夜无梦,一夜无眠。
醒来后刀宗对她防备更甚,甚至不如初见之时,连搭脉都要隔层帕子,至于之前说的外伤上药,更是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千枝吃了闭门羹,在门外翻了个白眼,这般忸怩作态,如何闯荡江湖,按照平日收的诊金,便是贪图一回美色也不为过吧。
不过此人顽疾难医,难办。
当初刀主寻到她时,只说师弟的病非常人可医,身上的内伤,初探不过经脉滞涩,但多日调理所见,不像伤而是沉疴未愈。
难办,内伤导致外伤长久不愈,虽然凝云介意大夫女子身份多有不便,不过那日手臂上的淤青与疤痕她只瞥了一眼便知不似寻常伤口。
她自知凝云身上的痛,不是轻描淡写的咬牙忍忍便无事了。午间小憩之时,见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都不忍心擦去,连睡梦之中都如此难捱,若是清醒……千枝垂眼,翻遍了医书,只为寻求药方减轻几分苦楚。
若真让人凝云独自一人闷在房中怕他无聊,几日后趁着药效舒缓,千枝便带着他一同出门摆摊。
今天日头大没带把伞过来简直失策,千枝被晒到眉头就没舒展过,肩上的花都瞧着蔫了吧唧耷拉在身上,精气神全被烈日炎炎烧得一干二净。
幸好此地是侠客岛,人来人往路过了几位说得上话的刀宗同门,凝云便同一位师妹借了行装里的旧帷帽,说是帷帽,但经由刀宗改良,更适合舞刀弄剑也不算累赘。
她探头看向凝云,许是出门常戴帽子,他并未受影响,生的肤白俊俏。
为表谢意,千枝特意挑了些上好的金疮药,拉着凝云要给方才的师妹送去。
虽不知女子身份,但有所耳闻这位师弟身体不好被托付给一位药宗大夫照顾,既是刀主所寻之人,那便也爽快收下了。
念在她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小姑娘独自行走江湖,鹦鹉姐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当地见闻风俗,生怕她吃亏。
提起前几日船上莫名失踪的药材商人时,凝云悄悄瞥了一眼有说有笑的女子,她倒是一脸震惊演的很像。
凝云行走江湖,遇到作恶多端之人不过一刀毙命,那般凶狠残忍的手段,青衣华佗与红衣恶鬼,是佛是魔,一念之间吗?
他忽而想起那身被烧掉的红衣,不曾在白日见她穿着,鲜艳夺目的颜色好似与此刻的人毫不相干,头上带着浅色的帷帽遮住了背后一头长发,她似乎不爱繁琐赘饰,时常随手将枯枝残叶嵌在发间,身上最显眼的不过绿色的衣袍,让人一眼便知是药宗弟子,腰间的布袋里今日装的是防暑药膏,出门前说是有备无患。
不过为何对药材商人下手,带着疑问,一路上刀宗低头沉思,浑然不觉心细的女子早已察觉靠近,趁他不备,又伸手将他的斗笠掀开,他下意识地拿手挡住了白发。
千枝见他这幅模样不免取笑:“你是哪家的小娘子,这样害羞遮遮掩掩。”
刀宗懒得理会她的俏皮话,反手便夺。
绿衫人复问:“想什么呢?”
凝云抬头正视她,不愿告知真实想法,却被人猜透了心思。
“你不会在想我为什么要杀那个药材商人吧?”她浅浅地笑着,口中如手中的刀,又准又狠。每当笑时,好似肩头的颜色也会浓重几分。
凝云停下脚步点了点头,他很难忍住好奇,虽然此事与他无关,他亦不愿卷入风波。
“自然是因为他该死,他的药材不干净,卖给了不干净的人,做着不干净的事。”轻飘飘地一句话落入耳中。
千枝与他并肩而立,她只比他矮半掌,却因从前的亏损瘦弱许多,那日凝云轻功带她回家之时便感受到了,也不知从前何等遭遇,身体底子这样差。
大概是身旁人的沉默,千枝不由得又问了一次:“可有吓到你?”语气少了轻快,多了犹疑。
凝云又摇了摇头,若真是恶人,死甚至是解脱。更何况,依照他在隐元会暗中调查的线索,那商人确实做着黑买卖,手上沾了不少血。而千枝确为药宗弟子,虽然来历不明,但惩奸除恶诸多善举。
千枝将他的斗笠戴在了自己头上,走到他面前,一蹦一跳地问:“好看吗?”此刻的动作倒显现几分少女的灵动。
凝云终于开口:“好看。”不再迟疑,没有敷衍。
“你也好看,所以你不介意的话,在我面前不用总是戴着。”
凝云不知为何,竟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待他回到房中看向镜中的自己,二十岁,这头白发格格不入,却有人说好看。她到底是何意呢?
许是处理了“不干净”的杂碎,千枝进来心情愉悦,连下厨的饭菜都更加可口。
可凝云的身体,却不见好。
以为他背着自己偷偷出去与人争凶斗狠,毕竟刀宗弟子于武道上下求索不足为奇,但寸步不离守着他几日,身上的伤愈发严重。
凝云见她面露难色,不免多问了几句:“我这伤是又治不好了吗?”
“我虽不懂岐黄之术,但世上应无人更了解我的身体,自入宗门后,有一位略懂医术的同门曾记录我的各种症状,时好时坏,或有规律可循。”
于是她前往刀宗熬夜翻遍有关记录,连夜传信师门竟都不曾见过此等症状,难办。
趴在桌上看着面前仍在心平气和饮茶的人,生的好,刀法好,是刀主极为看中的后生,听说常在东海周遭行侠仗义,这样的人,命不该绝。
凝云见她眼底乌青为她倒了一杯茶:“可有烦心事?”天天待在家中翻书研药无聊至极,千枝托着脸颊坐起来,自言自语道:“好想出去玩…”
凝云放下杯子挑了挑眉:“那便去吧,如何?”他想着药宗与东海相隔甚远,想必并未游历诸岛风光。
千枝眼睛一亮来了兴致:“不若前去扬州?”
扬州吗?凝云顿了一下,神色有异,却还是同意了,令千枝没想到的是,从出门船舶车马到住所行程,凝云一应安排妥当,看不出来为人处世这般老道。
好久不见的扬州城,往来不绝的江湖客,凝云走的很慢似兴致缺缺斗笠压得更低,二人先到的便是这鱼龙混杂的茶馆。
为来扬州这次千枝换了新的帽子,帷幕长的遮了上半身,一举一动略微收敛倒显斯文娴静,当然凝云清楚她的脾性,心想倒是能装。
广陵邑有一位师兄久未归家,将宅邸借住,近几日天气久不见晴,遥望山水泼墨色,二人抛下恩仇俗事,徜徉其中,万分惬意。
凝云幼时坎坷,加入刀宗后练刀更是没日没夜,在刀主为他寻找大夫之前,他仍在马不停蹄地探查叛徒,许久不能享受的生活,竟让他生了几分恍惚。
门外是大片的池塘,千枝顺手采了莲叶就盖在了凝云头上,嫣然一笑,凝云并不制止,大概是他拒绝不了这份鲜活与自在。
其后泛舟湖上,凝云老老实实地戴着“新帽子”,他察觉千枝心里藏了事,这人啊越是烦躁越爱招惹人,他以为仍是前几日的事情无法善后所致。
清了清嗓子,有些试探地开口道:“既是出门,何必愁眉苦脸,若是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千枝闻言坐直了身子,托着脸颊问:“有吗?”
倒也不是真的愁眉苦脸,只是凝云觉得。
千枝心想看着不像会骗人的模样,微微叹气,身体的事,要不要告诉他呢?还是别了,不算什么好事。
刀主与她虽是合作,初至侠客岛,为她寻找线索省去不少麻烦。她一身医术不算惊艳,左右不过行走江湖沽名钓誉有些名号,正巧听闻刀主因门中弟子身上旧疾四处寻医,为了还人情,索性接下来了,报酬嘛,她当时随手指着一旁刀架上的兵器问:“此刀可否赠我?”
刀主却神情凝重,俯身一揖,承诺若能医好师弟,自当奉上神兵。
千枝想,刀不要了,现在知难而退是不是还有机会?
她想得出了神,待察觉细雨点滴,头顶突然多了方才摘下的荷叶。凝云伫立船头,阴沉的天色下他的白发亮的惹眼,他抬手雨水细细碎碎洒落掌心,似乎在感受清凉的温度。
背后是深红色的刀鞘,刀,凝云亦有把好刀。千枝不懂刀剑兵武,然在二人初遇之时,一眼注意到这把刀,与本人格格不入的颜色,却在那双手中翻覆万千招式。若非她借毒催力,仅以纯粹的力道步法,近身搏斗,全然不是对手。
千枝起身与他并肩而立:“你的斗笠呢?给我。”
二人脚步加快,仍不免遇上大雨,幸而凝云对此处熟悉,寻了一处亭子避雨。狼狈的不只是他二人,引入眼帘的还有面前一对衣着华贵的老夫妇,带着两三仆从,阵仗不小。凝云在看到那位夫人时,不知为何立刻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反而是那位夫人上下打量着白发少年,随后悄悄垂首问一旁的老丈:“…头发,像不像当年云家的祸害…”
虽是耳语,但以二人内力足以听清。千枝内心讶异却不动声色想择耳细听,凝云脸色霎变,瞬息攥紧手中的刀,千枝飞快上前按住了他的手,刀在匣中却压不住此刻刀意凛然。
她将人挡在身后,言语带笑与人交谈:“老人家,我与兄长自西域而来,行走江湖初至扬州,不知附近可有住处?”
凝云面色阴郁盯着面前几位,身前的人转头给他一个眼色,他看见千枝微微摇了摇头和眼神中的紧张才徐徐收了手,那股未发的刀意收于鞘中,散在雨中。
那婆子心有余悸一般敷衍地应了几句,一旁的老丈察觉二人应是听到内容而面露尴尬,趁着雨势渐收,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
一路上千枝风急火燎,方才刹那感受到了身旁人磅礴的杀气,难道二人的话……登时心想真该将人包的严严实实再出门。
刀宗自归来后再度恢复沉默一言不发,身体紧绷似弦,周身气场让人难以靠近,如木人一般机械行动。
千枝不敢追问,待收拾好一切,便假装抱着书伏在案上,暗中观察凝云躺在塌上。她却不知,沉默的人尚在犹豫是否要将今日之事解释一番。
直至夜幕降临,她照例上前关窗,人已熟睡,愁眉不展与清醒时的淡漠对比鲜明,究竟是何事,令他无比失态。
她悄悄地为人披上毯子,还在纠结是否继续守着,虽初见时并不喜过多接触,但近日来也算熟络后,才觉得他并非冷漠拒人,只是似乎鲜少与人相处,有些生疏。
人还是被她尽力轻柔的动作唤醒了,迷蒙的双目一睁开便是千枝,千枝,无论真心还是为了利益,一心想要救他的小药宗千枝。
他带着些莫名的感慨,幽幽地唤了一声:“千枝姑娘。”
少见,往日最多喊她一句女侠,大夫,从未如此喊过她的名字。
这声异样的称呼令人不好意思,千枝轻咳一声试图解释道:“见你睡着了才过来照看一下,毕竟是我的病人,无意冒犯无意冒犯。”说着转身将要离去。
许是梦中已有际会,凝云下定决心起身拉住了她:“留步,想你应对白天的是有所疑虑,可否容我讲个故事。”
扬州的繁华一向与生于此地长与此地的凝云无关,虽为商贾之家,却格外重视名声礼节。凝云生下来一头白发,以至于被云游算命先生视为不祥,幼年读书之时备受排挤,同龄人中无一好友,逐渐养成了不爱说话的性子。
直到某年家中生意惨淡江河日下一度被当做祸害,差点被亲生父母活活烧死,上苍垂怜被路过的刀宗弟子救下,那人传授他一身武艺,并为他指路翁州。
待他名扬江湖后重回扬州时,家人依旧视他不祥,视他为草莽。
千枝默默听完了这个故事,内心五味杂陈,好似走回了不愿回忆的过往般难以喘息,好似如从前一般四肢百骸隐隐作痛。
原来这头白发为他带去诸多磨难,如今的他一身武艺名满江湖,愚昧无情者仍对所谓的怪力乱神之说耿耿于怀。
如释重负般讲了这样多的话,刀客不知何时拿了酒出来,这一次反而是千枝来劝他:“伤还没好,可少喝些。”
他学不来豪迈奔放,连饮酒都是自小学来的规规矩矩,却难得这般一饮而尽。千枝陪他饮着苦酒,心想若是医术再精进几分,或能找到解法。
凝云如察觉她的心思一般劝慰:“从前确实觉得我这白发是一切苦难的根源,甚至很多人生出厌恶与恐惧。可后来离家辗转江湖,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千人千面,江湖客,门中好友,无论是曲意奉承或真心夸赞,这头白发,反而成了我的标志。若实在无能为力,那便坦然。”
千枝闻言抓着他的手臂:“我是真心的!真的好看,像雪一样,我娘亲说长白山的雪最好看,你可一定要去看看。”肩头的花儿微微颤抖着,眼中微光如晨曦一般,映在眸中,暖在心底。
凝云望着她殷切的眼神,万分郑重点了点头:“好。”真心于他,是多少年不曾见过的珍宝。
自那夜坦白身世,二人似又回归平静如水的日子,千枝既知是生下来便如此,那应该不是一般的伤病,外伤不过表相,需以内力调理更为有效。
扬州多的是名剑大会群侠云集,凝云跃跃欲试,千枝松了口,不过仍是随他一同前往。凝云本想与她一同上场,千枝说怕自己输了丢人不便出手。
她在场外观他动如游风,御气而行,刀锋上凛冽的锐意破锋而来,武人之姿,实在令人赞叹。
可似乎不只是她,千枝总觉得暗中有追随的目光,留了个心眼屏息敛声,想要跟上那人,那人一身常服,一直注视着眼前的刀宗弟子。
待凝云尽兴,二人一句话的功夫,那人竟在眼前消失了。
千枝心下忧虑,立即将此事告知凝云,凝云亦注意到此人,他说此人五官容貌令他眼熟,却想不起来。
晚间千枝熬药之时,尚缺几味药材,便留凝云在家看着炉火,独自去了城中药房。
一路上眼皮跳的厉害,不祥的预感如黑云压城,果不其然,归家途中遇到了意外来客。
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却与记忆中的人天差地别,那人五官更柔和更温润,也是这样的温润才骗过了许多人,包括她的娘亲。面前的人眉宇间的凌厉是陌生的是刻意的,他手中的是一把长剑,与凝云的横刀一般锋利,刃上寒芒照得人心惊胆战。
千枝的手已然暗中抚上了冰凉的柳叶刀,袖中的紫叶亦蓄势待发,下一秒,此人的话令纂着百草卷的手直直愣住。
“好久不见,我唯一的侄女,果然胆大又狠心,连看着你长大的李老板都被杀了。”
千枝抿着嘴,凭空多出来“叔父”令他措手不及,僵在原地,她试图在过往的不堪回忆之中翻找此人存在的痕迹,竟全然不知还有一位叔伯。
正在此时,一道人影势若风驰,随后刀剑相击,铮鸣之音闯入耳中,凝云赶至将人逼退。以千枝的脚程,来去不超过一刻,今日回来迟了他便出门寻找。
来人见是位刀宗弟子,方才对招大有汹涌磅礴之刀势,如此实力他不愿过多纠缠,却被千枝的苍棘缠绕留在原地。
凝云其实不知来人身份,但见千枝态度怪异,未问缘由仍出刀阻拦。
“好身手,不过你这青衣华佗,对我这血亲下得去手吗?”千枝闻言将狭长的刀死死抵在他的颈间,再入一分,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千枝咬着牙眼中厌恶更甚:“你怎知我不敢呢?我连他们都敢杀,更何况你?若你与我父亲还有李生一丘之貉,我杀你自当是为民除害了!”操刀的手又加重了力道。
那人猝然狂笑:“想不到大哥一生磊落,也能败于你等娃娃之手,三十六刀,你娘死的时候也才三十六岁吧。”
千枝心底咆哮的怒火须臾点燃势如燎原,肩头蕊花透着血色更显妖冶,秦二随即血溅当场。他捂着脖子震惊之余,笑得凄厉,试图模仿他大哥的语气:“好侄女,杀我,你…想要的…也回不来…”有些人当了一辈子影子,连生命的最后仍在亦步亦趋。
凝云眉头紧锁不愿见人多言生事,旋即长刀出手一击毙命,身躯跌落尘土,千枝手中的刀也直直坠落砸在了尸首上,不偏不倚插入心口。
好似一切尘埃落地。
如坠冰窟般的冰冷涌上心头,是从前的恐惧挣扎,更有无尽的恨意与痛苦,令人头晕目眩。
她顿时有些身形不稳,凝云反应极快,将人率先送回家中,随后折返将尸体埋在荒山野岭,如今世道不太平,打打杀杀失手殒命常有的事。
方才对话内容太过震惊,甚至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思索来龙去脉。他二人年纪相仿,他自认自小诸多难事,比之千枝才是苦命人,此刻人必不好受。
等处理完一切回到家时,百草卷散落地上,翻箱倒柜收拾出来的红色衣衫上一道一道被划得破破烂烂。千枝躺着床上把头蒙在被子里,凑近了才能听见低低的起伏的啜泣声。
刀客忽而觉得不善言辞当真是坏事,此刻竟然难以开口,可又不忍心一言不发。
先轻轻拍了拍被子,不料此举,人更是嚎啕大哭,他心急如焚慌了神口不择言的:“不哭了…也不对…想哭便哭吧。”
千枝觉得实在太闷难以喘息,想要张口呼吸,又觉方才哭天喊地的狼狈样子全被听进去丢了面子,就用力将被子再往头上一扯,被面的花被揉成几团。
耳边是凝云关心地问询:“可还好?被子捂着不通气。”
千枝一下子坐起来,赌气地看着他,心里埋怨怎么什么都知道,她还是想哭。
凝云伸手拂去脸前凌乱的发丝,将新买的帕子递给她:“擦擦。”
此刻倒是乖巧顺从地接过,只是精神仍然恍惚,抱着双腿缩成一团坐在床上许久,待回过神时,只吸着鼻子和凝云说饿了,可怜汪汪的,连千枝花苞都没精打采的。
热腾腾的面端过来,埋头喝了一口汤,千枝才觉得好似活过来一般,而凝云就在身边等着,等着她下一道命令。
见她方才凌乱的头发,犹豫片刻还是拿过了妆台上的篦子亲自为她梳头,千枝却警惕起来捂着胸口转头看他:“你干嘛?”
“蓬头垢面,不成体统。”可这般亲近,也着实不成体统,他动作轻柔,不敢逾矩,让一下坦荡的女子倒显羞涩意味。
这次换凝云守着她,从前的那些规矩远没有眼前人重要,他想。
清晨阳光洒在床前,千枝悠悠地醒了,睡得还算踏实,凝云抱着刀就靠在床头,守了一夜。
大概美色误人,千枝伸手抚过他的头顶,忽而想到,确实出门该戴着帽子斗笠,好看的人容易沾花惹草,但一想到凝云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最是招笑。
刀宗一醒来就见人在痴痴的笑,应是情绪缓和不少,他起身活动四肢,望着窗外摆好的香案,才记起今日中秋,八月十五,阖家团圆的日子。
二人倒是潇洒在城中热闹地逛了个遍,幼时不觉扬州繁华,只感人山人海太过喧哗嘈杂,如今故地重游,别有滋味。
途中偶遇曾经以武论道的熟人,见他未戴斗笠一身俊俏打扮亦感震惊,不过此番模样,一致觉得“丰神俊朗英姿勃发”,这些词儿正是与之同行的药宗姑娘口中所言。
归家后凝云的状态欠佳,先是持续的低烧不退,而后昏迷不醒时身上旧伤痛到惊慌失措呓语难停。事到如今唯有剑走偏锋医行险招,幸而灵素心法可将伤势转移部分代为受过,也幸而她习惯了,痛已麻木,只是此刻不愿身旁的人再难安眠。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半死不活的躺着时候收到了一封怪信,信中所留云家老宅会面,千枝转念一想必与凝云家中有关,而待人醒来赴约时已三日后。
旧宅与记忆中的全然不同,但依他记忆深处千百回的路线应不至于走错,更何况门口已有人等候多时。
千枝一眼便知是那日鬼鬼祟祟的人,率先开口道:“是你?你到底是谁?”那人却转头看向了沉默不语的蓝衣刀客。
“按照辈分你应当唤我一句族兄,云家亏欠你良多,如今也不配祈求你的原谅。”
千枝依旧一脸戒备持刀之态,继续问他:“那当日你跟踪他是何意味?”
“姑娘不必如此紧张,以我的花拳绣腿对你们造不成威胁,我跟着只是听母亲说好像见过一面,回来看一眼罢了。”
凝云出声问他:“为何此处大有不同?”掠过二人,始终看向门前的牌匾。
那人万般惆怅:“上回你走后不久,老宅意外失火,堂叔他们全被贼寇所害。”
一时间,天地俱静,万籁无声,即便是与家中不睦,但听闻此番遭遇,仍如心沉湖底,本就大病初愈,脸色愈显苍白。
然,当他抬眼凝望眼前新起的白墙灰瓦,如此高,如此陌生,困得住人,从来困不住高天云霞。
逝者如斯,时异人非,平生事,昨日人,不可留。
那日师兄曾在门前问:“离开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可愿后悔。”
不悔,无悔,此去不归路,此行不归人。
二人并排而立,夕阳将人影拉得很长,从前追逐影子,祈愿日后如它一般顶天立地,如今白驹匆匆十载春秋,追不至触不及的何止是影子?
千枝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问可愿听她讲个故事。
“我娘亲是药宗弟子,因为武家之乱,逃往中原,被我父亲意外救下来了。
原以为他行侠仗义是江湖豪杰,听完我娘亲的遭遇后,却打起来药宗残本的主意。
我娘亲是一心学医的大夫,功夫是差了一些。
于是她趁着娘亲怀有妹妹时,害她车马受惊,摔成重伤瘫痪卧床,不能言语。
因为娘亲成了废人,父亲将我当成新的傀儡,用娘亲的性命威胁我试药试毒,娘亲意识清醒知道后被气得一夜白头。
父亲他多次打着药宗旗号将那些毒药以高价售卖,最后为了逼问下半部典籍的下落,失手杀了娘亲。
你说我该如何呢,从小不肯教我武功说女儿家就该相夫教子,所以我靠拳脚反抗不了。
但最后我还是成功了,他想要那下半部,我就给他,所以他死了,死在了他让我试过的毒里,然后我将他一刀一刀杀死。
后来,我带着娘亲的遗骨与那些残存的典籍逃到了重建的北天药宗,可能宗主心软了,答应我入门,还教我药宗武学。
我问过宗主,我今日敢弑父,不怕日后我杀人?
她说,若是无恶不作之人多活一日,平添世间苦难人。”
万千思绪化作瞬息将人揽入怀中的勇气,埋首在千枝花蕊里喃喃低语:“若日后恶人敢来,我与你同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