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相思 秋雨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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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霏霏走得不紧不慢，落在墨色的刀鞘上，旧刀如新洗，故人如初逢。台上胜者慢慢悠悠合了百草卷，玉石般的青碧卷轴别在腰间，冰冰凉凉的触感如秋意寒凉。
流岚阔步拦在欲行离去的绿色身影前：“女侠留步。”语毕竟摘下宗门新发的墨色斗笠，递了过去。
药宗不解何意，因着两手空空顺势接下，内心迟疑看向“手下败将”，方才刀光剑影之间，只来得及思索一招一式往来应对，未看清来人相貌，及腰长发任身形来去腾挪，仍柔顺地垂于身后，未见一丝凌乱，一双杏眼，眉间对痣。
长发，衣衫，横刀，入目满是黑色，比此刻的天色浓重，想来刀客如此伫立雨中，应是融入秋色的肃杀萧森。
然，眉目含笑又中和了这份冷峻，对视之时，眼中意欲不明，令人捉摸不透，咫尺之远，如雾迷眼。
见人应下这份好意，流岚更近一分：“日后，可否再来请教呢？”言语不似刀上功夫般的急潮骤雨，一双美目更如盈盈秋水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青衣人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回绝”了两个字：“随缘。”而后步履匆匆似点墨入海消失雨中，手中的斗笠并未如人所愿戴在头上。
是夜灯如豆，回想白日陌生女子异样之举，辛夷望向案上未干透的斗笠，纱网上不知是水光还是星星点点照进眼中，恰似闪烁如耿耿星河，莫名地再度忆起那双眼睛，果真令人难忘。
原是萍水相逢的以武会友，却被刀客紧随其后的脚步追逐而来。
翌日晨间，几声鸟鸣中隐隐听见入耳的声音，药宗循着声音来处望去，正是昨日的刀宗女侠。
流岚瞧见她一脸倦色开口便问：“可是我吵醒了你？”辛夷摇摇头不置可否，有人却不请自来推门而入。
今日未戴斗笠，又遇天晴，来时换上了靛青色的袍子，较之初见更添明媚。
她四处打量着目光停留在妆台上未被收起的斗笠，而后轻轻拂过新羽，夜尽天明，干得透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辛夷喜欢，流岚亦是，除了练刀她极为在意修容仪表，每日晨起之前，检查再三，今早临走前，铜镜前来回三趟。
刀宗转头瞥了一眼药宗这般“寡淡”的人，未见其浓妆艳抹，可如今摆在眼前的，也算当下长安时兴的白膏口脂，凑近轻轻一嗅，沁香淡雅与人身上的气息极为相近，好久不见的感觉。
辛夷思绪游离，想起了前几日师父说她与人太过生分，远没有幼时灵动可亲，她不解其意，垂眸试图忆起从前模样，脑中茫无头绪，空无一物。
流岚似对着面前的瓶瓶罐罐饶有兴趣，也不知此等刀客心性是如何养成，辛夷便不曾制止冒昧之举。不知姓名的女子表面说是请教，数日观之，未曾出刀，多了个说话的人，如宁静月夜墙外的鸟鸣，悠扬地流淌在夜色与山水之间，徐徐如缕萦绕心头。
直至离别那日，流岚如往常那般早早立于窗前，似问候一般平静诉说告别。
“斗笠留在你身边，等下回，我来取。”辛夷嘴唇微动却无只言片语，不曾经历过的场面，一时不知作何应答，总归江湖过客，不若茕茕独行。
流岚却不给犹豫的机会：“你的发绳，下次再还。”发间的绿叶，是前几日流岚请她为梳发所缀，一闪而过的黯淡神色被随之而来的满眼眷恋冲散，往后隔了山水，峰回路转之时应会重逢。
延伫顾眄兮，信重期在迩。
熙熙攘攘，华灯明烛，擂台上如火如荼的激烈比拼，人群中流岚一眼认出来刀走偏锋的满襟飞叶敛刃含锋之态，观她卷轴翻飞抬手缚地牵叶，穿风凌空而立，可望不可即。
辛夷只一瞬不经意掠过黑色的刀，须臾之间晃了神，险些失手，身形不稳踉跄几步，却被人安然扶稳。
“小心。”
斗笠换了新色，是天色是海色，难以分辨，在如此月夜遮不住眼底的旧温。
一连几日身边人的来去如风，或形影不离，或无影无踪，不问不语，似乎逐渐习惯了刀客的存在。
闲暇之余，心灵手巧的刀客调了香膏，木兰的香气晕染在袖口，刀鞘，以至于人身上，她莞尔而笑所言：“这样以后我就能找到你了。”
辛夷又一次移开了目光，莫名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明眸善睐并非面前一人如此，却生怕巧笑眉目勾人心魄，令人沉沦。
入夜人未归，辛夷如往留了灯，等来的却是一位意外的客人。待她循着蓝色小鸟的指引仓皇而至，眼见只有流岚伤重孤零零地靠在树下，气息微弱昏迷不醒，以至于被人带回来都毫无察觉。
醒来之时辛夷守在床边，当然还有她的鹦鹉，率先嗅到的是清苦的药香，至于伤病已是家常便饭，等痛觉涌上来时，满眼都是面前人的情切。
“这是你的鹦鹉？”
流岚将鸟儿捧在手心：“那是自然，我亲手养大的。你也是见过的……”
幽幽入耳的话音令人一瞬惊愕，再度被鸟鸣唤回思绪。
不经意对上那双不敢直视的双眼时，是辛夷从未见过的复杂意味，万千心绪，如同她们同游长安惊叹的外邦琉璃，澄澈破碎。
辛夷医术不精，流岚身上的伤只够草草处理，一连几日阴雨绵绵，苍白的脸色如失了生机一般，令人不免担忧，于是辛夷提议随她同往寻求自己师父医治。
流岚却在听闻前往长白后连番拒绝，直说她并无大碍。
那是辛夷第一次拉着她的手，一向言笑晏晏的人却万分固执。
往后几日，流岚如朝露般人间蒸发。
再见之时，是名剑大会之上遥遥相望，斗笠半遮，面无血色，辛夷第一眼所见仍是担心她的伤势如何。
无心比试，同行的侠士见她心不在焉好奇追问，青衣人却步履匆匆，只为在门口等待莫名离去的刀客。
流岚却如陌生人一般大步流星掠过远去，如同她们初见之时，冷漠疏离，视而不见。
辛夷张口想唤住墨色的身影，才发觉自己并不知晓她的名字，怅然若失地追寻着离去的人，却不知此刻的愁云密布，是多年不曾有过的神色。
而一旁行色仓皇的流岚并不好受，不单单是旧伤复发，此身已是强弩之末，方才出刀之时险些难以支撑，每逢入夜，额角与胸口更是一跳一跳地痛，辗转反侧终不得安。
从前初临长安以酒寻乐，饮醉更能缓解心口惆怅，此刻偏偏伤病不肯应允，连排解几分的机会都不得。
她蓦然忆起多年前，是否有人也是如此，等待不归客？
万象人间，她却被迷了眼，忘归，难归。
待她尽兴归去之时，只留下盼归人沉沉睡去，从此长眠。
万分煎熬以至于坐立难安，流岚自顾自地叩击着刀鞘，蓦然忆起玉轴清泠的音色，低声吟唱着：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清风徐来，夜色满怀，明月朗照此刻不落心间，神女如隔云端，却不该入人间，更不该徒染风月。
大概这便是逆转死生只为重逢的代价，靠近一分生死簿上更添一笔朱红。
心沉曶兮不可说，从今别兮万古夜。
长安城梦醒时分，沉闷的敲门声中带着犹疑不决。
午后的清风来客不算惊扰，何人寻至此处，不得而知。
开门之人观其衣着应是刀宗弟子，二人愁眉不展神色凝重，辛夷隐约心有不安，来人不及开口，一旁的鹦鹉便悠悠落在辛夷的肩头，是它一路引人来此。
“流岚师姐应是…回不来了。”
流岚，流岚，是她的名字吗，回不来了是何意呢？
辛夷心头的风浪倏然静止，耳边仅有的是叹息与脚步缓缓离去的声音。
不复相见的人如山间雾霭，来时茫茫，去时漫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