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画展 ...
-
第二天下午五点,夏日的阳光依然毒辣。苏默锁好画室的门,将“今日课程结束”的牌子翻转过来,拎起背包走向公交站。
“默语画室”位于老城区的一栋三层小楼里,一楼是教学区,二楼是他的工作室兼储物间,三楼原本空着,去年被他改造成了一间小卧室,偶尔课多的时候就在这里过夜。画室不大,但布置得温馨——墙上贴满了学生的作品,从稚嫩的涂鸦到渐趋成熟的素描,记录着每个孩子的成长。
公交车上,苏默靠着车窗,右耳的助听器调到了中等音量。他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乘客的低语、还有报站器的电子音。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幅熟悉的生活背景音,虽然嘈杂,却让他感到安心——这意味着他还在这个世界的“频道”里。
六点半,他准时出现在王姨的烧烤摊。推车已经摆好了,炭火刚刚生起来,青烟袅袅上升,在夕阳里染上一层金边。
然后他看见了林杰。
那个昨天还染着夸张黄毛的男孩,今天头发已经染回了黑色,剪成了清爽的短发。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正蹲在地上串肉串,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
“苏默哥!”林杰看见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容,“你来啦!”
苏默点点头,把背包放在推车下面的储物格里。王姨从旁边的小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桶腌好的鸡翅,看见苏默就笑:“小默,你这朋友可真积极,四点钟就来了,帮我搬东西、串菜,可勤快了。”
苏默看了林杰一眼,男孩耳尖有点红,避开他的视线继续串肉串。
“王姨,他叫林杰。”苏默开口,声音平静,“昨天......认识的。”
“知道知道,小林跟我说了。”王姨拍拍林杰的肩膀,“小伙子知错能改,挺好。以后晚上来帮忙,我也能轻松点。”
苏默没再说什么,系上围裙开始工作。烧烤摊的夜晚是忙碌而规律的——六点到八点是下班族的小聚时段,八点到十点是年轻人的夜宵时间,十点以后客人逐渐减少,他们就可以开始收拾了。
林杰确实很卖力。他不太会烤东西,就主动承担了所有杂活:搬啤酒、擦桌子、收碗筷、招呼客人。有几次客人点单,他听不懂当地方言,急得满头大汗,还是苏默走过去解围。
八点左右,客人最多的时候,陆骁发来了一条微信。
苏默正在翻烤一串鸡翅,感觉到手机震动,掏出来看了一眼。
L:“林杰今天表现怎么样?”
默:“很努力。”
L:“那就好。他要是偷懒,告诉我。”
苏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默哥,三号桌要加五串韭菜、两串馒头片!”林杰跑过来,手里拿着点菜单。
苏默点点头,从冷藏柜里拿出食材。两人配合渐渐默契起来,林杰负责前台点单传菜,苏默负责烧烤,王姨则兼顾收银和补货。
九点半,高峰期过去,摊位上只剩两三桌客人。王姨擦了擦汗,说:“我去后面仓库搬两箱啤酒,你们看着点。”
她刚离开不久,四个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满身酒气。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一看就是附近工地上的包工头。
“老板!来二十串羊肉,十串腰子,一箱啤酒!”光头一屁股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林杰拿着菜单走过去:“好的,稍等。啤酒要冰的还是——”
“废什么话,当然要冰的!”光头打断他,眼睛却瞟向了烧烤架前的苏默,“哎,那小伙子长得挺秀气啊,新来的?”
苏默背对着他们,专心翻烤着手里的肉串,假装没听见。但右耳的助听器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话,还有不怀好意的笑声。
林杰皱眉:“几位要点什么菜?我记一下。”
“不急不急。”光头摆摆手,竟然站起来朝烧烤架走去,“我先跟小师傅聊聊天。”
苏默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本能地绷紧。他侧过身,继续手上的工作,余光瞥见那个光头已经走到他身边。
“小师傅,今年多大啦?”光头凑得很近,酒气喷在他脸上,“在这干一晚能挣多少?要不要跟哥去工地,保证比这挣得多——”
一只手突然挡在了光头胸前。
林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色很难看:“这位大哥,请回座位等餐。师傅忙着呢。”
光头愣了愣,随即笑了:“哟,护着呢?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是他朋友。”林杰的声音冷了下来,“请回座位。”
“朋友?”光头上下打量林杰,“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学人当护花使者?滚开,我就跟小师傅说几句话。”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拍苏默的肩膀。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苏默感觉到背后的动静,下意识往旁边躲,但光头的手还是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很大,捏得他生疼。他试图挣脱,但对方握得更紧。
“放开他!”林杰冲上来,一把推开光头。
光头踉跄后退,撞在桌子上,啤酒瓶哗啦啦倒了一地。他的同伴立刻站起来,气势汹汹地围过来。
“小兔崽子敢动手?”光头恼羞成怒,抄起一个空酒瓶就朝林杰砸去。
林杰侧身躲开,酒瓶砸在推车上,玻璃碎片四溅。苏默被推了一把,后背撞在烧烤架的边缘,烫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混乱中,光头的一个同伴抓住了苏默的手腕,另一只手竟然摸向他的脸:“长得真像个姑娘——”
话没说完,林杰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操!打!”
场面彻底失控。四个醉汉围着林杰拳打脚踢,林杰虽然年轻灵活,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落了下风。苏默想去帮忙,却被一个人死死按住。
就在这时候,一声怒吼从旁边传来:
“都给我住手!”
王姨抱着两箱啤酒站在仓库门口,脸色铁青。她放下啤酒箱,抄起墙边的扫帚就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朝着那几个男人劈头盖脸打下去。
“一群不要脸的东西!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滚!都给老娘滚!”
扫帚打在光头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王姨虽然是个女人,但常年干体力活,力气不小,下手又狠,打得那几个男人抱头躲闪。
“疯婆子!你——”
“我什么我!”王姨又一扫帚打过去,“刘老三,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东街工地上的包工头是吧?信不信我明天就去找你老板,问问他是怎么管教手下的!调戏未成年,还想打架斗殴,要不要我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
光头——刘老三的脸色变了:“王姐,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你个头!”王姨指着地上破碎的酒瓶和倒下的桌椅,“这些损失,你们赔!现在!赔完赶紧滚蛋!以后再敢来我摊上闹事,我让你在整条街混不下去!”
也许是王姨的气势太吓人,也许是怕真的惊动警察,四个男人骂骂咧咧地掏出几百块钱扔在桌上,灰溜溜地走了。
摊位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地上狼藉一片,碎玻璃、倒掉的桌椅、还有散落的食材。林杰靠在推车上,嘴角破了,左眼眶青了一块,右手手背也在流血。
苏默扶住他,手指有些发抖。
“没事,苏默哥,我没事。”林杰挤出一个笑容,结果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王姨走过来,先看了看苏默:“小默,你受伤没?”
苏默摇摇头,指了指林杰。
“你这孩子......”王姨叹了口气,从冰柜里拿出几袋冰,“先去那边坐着,我收拾一下。”
苏默扶着林杰坐到角落里的小凳子上,接过冰袋,轻轻敷在他肿起来的左眼上。林杰“嘶”了一声,但没躲。
“谢谢。”苏默开口,声音很轻。
林杰愣了愣,然后笑了:“应该的。骁哥说了,让我保护你。”
苏默没说话,又拿出一袋冰敷在他手背上。那只手关节处破了皮,渗着血丝。
“其实这不算什么。”林杰突然说,“以前跟着骁哥训练的时候,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
苏默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骁哥以前是职业运动员,击剑的。”林杰说得有点骄傲,“我爸妈——我养父母走后,我有一阵子特别浑,整天跟人打架。骁哥找到我,说要么进少管所,要么跟他练击剑。我选了后者。”
冰袋在皮肤上融化的水珠顺着手腕流下来,苏默换了个角度继续敷。
“那段时间可苦了。”林杰回忆着,“每天五点起床跑步,七点开始基本功训练,下午体能,晚上战术分析。我偷懒,骁哥就拿竹条抽我小腿,抽得一条条红印子。我哭,他就说‘哭完了继续练’。”
“但也是他,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守着,在我比赛输的时候陪我去吃宵夜,在我第一次拿到市级比赛冠军时,比我还高兴。”林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其实......特别重感情。只是不爱说。”
苏默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动作没停。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转为深蓝,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苏默哥,”林杰看着他,“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苏默点点头。
“你的耳朵......是怎么......”
问题没问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苏默的手顿了顿,然后把冰袋塞到林杰手里,自己站起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林杰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了话,赶紧闭嘴,也站起来帮忙。
两人沉默地把碎片扫进簸箕,扶起桌椅,擦拭油污。王姨把没摔坏的啤酒瓶捡起来,嘴里还骂着那几个混蛋。
九点五十,陆骁又发来微信。
L:“结束了告诉我,我去接你们。”
苏默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最后还是回复:“好。”
晚上十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王姨清点完今天的收入,抽出两张百元钞递给林杰:“今天辛苦你了,这是工资。”
林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王姨,我是来赔罪的,不能要钱。”
“一码归一码。”王姨硬塞给他,“你今天的表现我都看见了,这是你应得的。以后每天晚上都来,按小时算工钱。”
林杰看向苏默,苏默点点头,他才收下:“谢谢王姨。”
收拾完推车和工具,已经快十一点。王姨锁好仓库门,说:“我老伴来接我,先走了。小默,小林,你们路上小心。”
“王姨再见。”
王姨骑着电动三轮车离开后,小巷里只剩下苏默和林杰,还有满地的月光。
“苏默哥,我送你——”林杰话没说完,就看见巷口亮起车灯。
黑色的SUV缓缓驶过来,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陆骁的脸出现在驾驶座:“上车。”
林杰眼睛一亮:“骁哥!”
苏默站在原地,看着车里的男人。陆骁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的目光落在苏默身上,然后移向林杰脸上的伤,眉头皱了起来。
“打架了?”
林杰缩了缩脖子:“是别人先动手的......”
“上车再说。”
两人上了车,苏默依旧坐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陆骁身上特有的那种雪松气息。苏默系好安全带,目光看向窗外。
陆骁从后视镜里盯着林杰:“详细说。”
林杰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没添油加醋,也没为自己开脱。说到他动手打人时,陆骁的眉头皱得更紧;但听到王姨如何解围时,表情又松了一些。
“伤得重吗?”陆骁问。
“不重,就一点皮外伤。”林杰连忙说,“苏默哥还帮我冰敷了。”
陆骁这才看向苏默:“你呢?受伤没?”
苏默摇摇头,想了想,又补充:“后背,撞了一下,不严重。”
陆骁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那些人长什么样?”
“骁哥,算了。”林杰赶紧说,“王姨已经教训过他们了,他们也赔了钱。而且......确实是我先动手的。”
“他们先骚扰苏默。”陆骁的声音很冷,“这不叫你先动手,这叫正当防卫。”
车里安静了几秒。苏默感觉到陆骁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转过头,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路灯的光划过车窗,在陆骁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明天开始,我晚上也过来。”陆骁说。
“啊?”林杰愣住了,“骁哥,你不用训练吗?”
“训练八点结束,我九点前能到。”陆骁的语气不容置疑,“直到确定那些人不会再找麻烦为止。”
苏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其实想说不用,太麻烦,但内心深处,某个很小的角落,却因为这句话而感到一丝......温暖。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林杰在后座渐渐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响起。苏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
“苏默。”陆骁突然开口。
苏默转过头。
“明天下午有空吗?”陆骁问,眼睛依然看着前方,“国家美术馆有个新展览,法国印象派巡回展。想去看看吗?”
苏默愣住了。他确实知道这个展览,画室的好几个学生家长都提过,但他一直没时间去。门票不便宜,而且要提前预约。
“我......有票。”陆骁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朋友送的,两张。我本来打算自己去的,但......你对画应该比我懂。”
苏默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他应该拒绝的,这太像约会了,而他和陆骁才认识两天。但那个展览......莫奈、雷诺阿、德加......那些他只在画册上看过的作品。
“好。”他听见自己说。
陆骁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明天下午两点,我来画室接你。”
苏默点点头,然后又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打字:“门票多少钱?我转给你。”
陆骁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摇头:“不用。朋友送的,没花钱。”
苏默还想坚持,陆骁又说:“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帮我讲解的报酬。我对画一窍不通,自己去也是走马观花。”
这个理由让苏默无法拒绝。他收起手机,轻声说:“谢谢。”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林杰还在睡,陆骁回头喊了一声:“林杰,到了。”
男孩迷迷糊糊醒来:“啊?到了?苏默哥再见!”
苏默下车,陆骁也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苏默接过,里面是一支药膏和几盒消炎药,还有一包独立包装的冰袋。
“涂伤口的。”陆骁说,“冰袋放冰箱,可以重复用。”
苏默抱着纸袋,指尖能感觉到药膏盒子的棱角。他抬头看着陆骁,街灯下,男人的轮廓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补充,“明天见。”
“明天见。”陆骁看着他走进小区,直到身影消失,才回到车上。
林杰已经完全醒了,扒着驾驶座椅背,眼睛亮晶晶的:“骁哥,你约苏默哥去看画展?”
“有问题?”
“没有没有!”林杰赶紧摇头,“就是......你以前从来不约人看画展的。连周雨晴姐约了你好几次,你都拒绝了。”
陆骁发动车子,没接话。
“骁哥,”林杰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喜欢苏默哥啊?”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陆骁从后视镜里瞪他:“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杰反而来劲了,“你看啊,你昨天那么紧张他,今天又特意来接,还约他看画展。而且你对他说话的语气,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更温柔,更有耐心。”林杰努力形容,“你对我说话,不是骂就是训。对其他人,基本都是‘嗯’‘啊’‘好’。但对苏默哥,你会主动找话题,会解释,会......”
“会什么?”
“会紧张。”林杰一针见血,“你刚才问他有没有受伤的时候,声音都绷紧了。骁哥,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
陆骁沉默了。车子驶过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带一条条划过车窗。
“林杰,”良久,陆骁才开口,“有些人,你见到第一眼,就知道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陆骁看着前方的路,“就像......他活在一个很安静的世界里,但你靠近的时候,能听见里面其实有很丰富的声音。只是需要用心去听。”
林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周雨晴怎办?她不是一直喜欢你吗?”
“我跟周雨晴说得很清楚,我只把她当妹妹。”陆骁的语气冷淡下来,“以后别提这事。”
“哦......”林杰缩回后座,但没过几秒,又忍不住说,“骁哥,我觉得苏默哥挺好的。虽然他不太爱说话,但人很善良。今天他帮我冰敷的时候,特别认真。而且他工作好努力,又要照顾妈妈,又要教画画,还要来烧烤摊兼职......”
“我知道。”陆骁轻声说。
所以他才会想靠近,想了解,想......保护。
这个念头让陆骁自己都愣了一下。保护?他有多久没有过这种冲动了?自从养父母去世后,他所有的情感都收得很紧,对林杰是责任,对陆家是义务,对周雨晴是自幼的情分。但苏默不同,苏默让他想起十六岁那年,那个总是坐在学校天台画画的少年。
会是他吗?
陆骁不敢确定,也不想贸然去问。如果是,他该怎么解释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如果不是,又何必提起那段往事?
还是顺其自然吧。至少现在,他能以“陆骁”的身份,重新认识这个人。
苏默爬上五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调整好表情,才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苏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却关着。她转过头,看见儿子,立刻站起来:“默默,怎么又这么晚?”
“今天收拾得慢了点。”苏默把药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苏婉走过来,仔细打量他,“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王姨那里要是太辛苦,就别去了,妈少吃点药......”
“不辛苦。”苏默打断她,露出一个笑容,“王姨对我很好,今天还给我发了奖金。”
他撒了个谎。王姨确实多给了他五十块,说是补偿昨晚的事,但他没要。
苏婉半信半疑,目光落在他后背:“你衣服怎么了?后面脏了一块。”
苏默这才想起撞在烧烤架上的事。他脱下外套,果然看见后背有一块油污,应该是蹭上的。
“不小心蹭的,洗洗就好了。”他轻描淡写地说,把外套扔进洗衣篮,“妈,我去洗澡,你先睡吧。”
但苏婉没动。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那辆黑色的SUV刚刚驶离。
“默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刚才送你回来的人......是谁?”
苏默身体一僵。
“我看见昨天那个黄头发的男孩了,看着就不像好人。”苏婉转过身,脸色苍白,“你是不是......是不是又跟那种人混在一起了?默默,你答应过妈,不学坏的......”
“妈,他不是坏人。”苏默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他叫林杰,是我的朋友。昨天的助听器,就是他赔给我的。”
“赔?”苏婉抓住关键词,“为什么要赔?他对你做了什么?”
苏默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解释:“是意外,他不小心弄坏了我的旧助听器,就买了个新的赔我。他今天还特意来烧烤摊帮忙,很努力的。”
“可是他看起来......”苏婉的眼中闪过恐惧,“跟你爸年轻时候那些狐朋狗友一样,染头发,穿得流里流气......”
“妈,林杰才十九岁。”苏默的声音很温柔,“他已经把头发染回黑色了。而且他今天为了帮我,还跟人打架受伤了。”
他把林杰今天保护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那些骚扰的细节。苏婉听着,表情渐渐缓和,但眼底的担忧没有完全散去。
“默默,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她握着儿子的手,手指冰凉,“妈只是怕......怕你像妈当年一样,看错人。你爸一开始对妈也很好,说话温柔,体贴入微,可后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苏默抱住她:“妈,我知道。但林杰真的不是那种人。他还有个哥哥,叫陆骁,对他也很好,教他走正路。”
“陆骁?”苏婉重复这个名字,“就是开车那个人?”
“嗯。”苏默点头,“他是个运动员,人很好,今天还给我带了药。”
他从药袋里拿出那支药膏,给母亲看。苏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标签,确实是正规药店买的伤药。
“他们......对你好吗?”她问。
苏默想了想,点头:“好。”
林杰虽然莽撞,但真诚;陆骁虽然看起来冷淡,但细心。这种好,和苏婉担心的那种“一开始的好”不一样,他能感觉到。
“那就好。”苏婉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妈只是希望你开心。你很久没带朋友回家了。”
这句话让苏默心里一酸。是啊,自从失聪后,他就慢慢封闭了自己。高中同学渐行渐远,大学同学止于点头之交,画室的学生家长只是客户关系。林杰和陆骁,是他这些年来,为数不多的、主动走进他生活的人。
“妈,我明天下午要出去一趟。”他说,“去看画展。”
“画展?好啊!”苏婉眼睛一亮,“你从小就喜欢画画,多看看展览是好事。跟谁去?”
“跟......陆骁。”苏默说,“他朋友送了他两张票。”
苏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默都有些不安,才轻声说:“去吧,好好玩。妈明天去李阿姨家串门,你不用急着回来。”
“妈......”
“妈没事。”苏婉拍拍他的手,“妈虽然有时候糊涂,但分得清谁是真心对你好。那个陆骁,肯花时间陪你去看画展,至少是尊重你的。”
苏默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感激,还有一丝......期待。
对明天的期待。
第二天下午两点,陆骁准时出现在画室门口。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衬衫,黑色西裤,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仔细打理过,那道眉骨上的疤在阳光下反而添了几分硬朗的帅气。
苏默刚送走最后一批学生,正在收拾画具。看见陆骁,他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围裙,示意需要几分钟。
“不急。”陆骁走进画室,目光扫过墙上的画。
画室不大,但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墙上挂满了画,有水彩、油画、素描,大部分是学生的作品,但也有几幅显然是苏默自己的。
陆骁在其中一幅面前停下。
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雨中的城市。高楼大厦在雨幕中模糊成色块,街道上的行人撑着伞,像一个个移动的色点。整幅画的色调偏冷,蓝灰为主,但仔细看,会发现每个伞下都有一抹暖色——红色的伞尖,黄色的雨衣,孩子手中橙色的气球。
画的名字叫《听雨》。
“这幅画,”陆骁开口,“是你画的?”
苏默已经脱掉围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点点头,用手语比划:“去年画的。”
“为什么叫《听雨》?”陆骁问,“你听得见雨声吗?”
苏默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画。
“用眼睛听?”陆骁猜测。
苏默的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他拿出手机打字:“雨落下的时候,世界会变模糊,但颜色会更清晰。我能看见雨的形状,看见它怎么改变光的方向。对我来说,这就是‘听雨’。”
陆骁看着那行字,又看看画,突然理解了苏默想表达的东西——一种属于视觉的“听觉”,一种无声的丰富。
“很美。”他说,“比真正听到雨声更美。”
苏默抬头看他,眼里有惊讶,也有被理解的欣喜。这种眼神让陆骁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走吧。”陆骁说,“再不去要堵车了。”
国家美术馆离画室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周末的下午,美术馆门口排着长队。陆骁带着苏默走VIP通道,出示电子票后直接入场。
展厅里人很多,但很安静。柔和的灯光打在画作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彩和旧纸张的气息。苏默一进展厅,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他走得很慢,几乎在每一幅画前都会停留很久,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专注得像是要钻进画里去。
陆骁跟在他身边,没有催,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苏默看画的样子,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
在莫奈的《睡莲》前,苏默站了整整十分钟。陆骁就陪他站了十分钟。
“你喜欢这幅?”陆骁轻声问。
苏默点头,然后意识到陆骁可能看不见,又用手语比划:“颜色,像梦一样。”
他的手语很流畅,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陆骁虽然看不懂全部,但能感受到那种表达的热情。
“教我。”陆骁突然说。
苏默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教我手语。”陆骁说,“至少教我,怎么夸一幅画很美。”
苏默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是陆骁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起来——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拉起陆骁的手,在他掌心比划。
第一个手势,五指张开,轻轻摇晃。
“美。”苏默用嘴型说。
陆骁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一遍。苏默摇摇头,调整他的手指角度,又放慢动作示范了一次。陆骁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做起精细的手势有些笨拙,但他很认真。
第二个手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从下巴向前移动。
“画。”苏默教他。
陆骁跟着做,这次更像样了。
“美”和“画”连起来,就是“画很美”。陆骁练习了几遍,然后对着《睡莲》做出这个手势。
苏默看着他笨拙但认真的样子,又笑了。这次他笑出了声,虽然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展厅里,陆骁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清透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骁一边看画,一边跟苏默学手语。苏默教了他“颜色”“光”“喜欢”“谢谢”等简单的词。每当陆骁学会一个新手势,苏默就会点头鼓励,眼睛弯成月牙。
他们走到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前时,陆骁突然问:“你能听见音乐吗?”
苏默看着画中跳舞的人群,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他打字:“听不见,但能感觉到节奏。你看他们的动作,衣服的摆动,光的方向——这些都有节奏。”
陆骁顺着他的指引去看画,突然发现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他以前看画,只看构图、色彩、人物表情,但从没想过画里也有“节奏”和“旋律”。
“你教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陆骁说。
苏默抬头看他,眼神清澈。陆骁突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碰碰他的脸,想告诉他,他眼里的世界比任何画都美。
但他忍住了。
展厅的另一端,德加的一系列芭蕾舞者素描前围了很多人。苏默想凑近看,但个子不高,被人群挡着,只能踮起脚尖。
陆骁走到他身后,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我帮你。”
他在苏默身后撑开一个空间,用身体挡住后面的人。苏默终于能看清那些画了,他专注地看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几乎靠在陆骁怀里。
陆骁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有些危险,但陆骁不想后退。
苏默看完画,转过身想跟陆骁分享,却发现自己几乎贴在他胸前。他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耳尖红了。
陆骁自然地收回手,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很正常:“看完了?”
苏默点点头,用手语比划:“德加的线条,像音乐。”
“你总是把画和音乐联系起来。”陆骁说,“即使听不见。”
“因为,”苏默打字,“美是相通的。颜色、形状、声音、触感——它们只是不同的语言,说着同样的事。”
陆骁看着那行字,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苏默的世界虽然寂静,却并不贫瘠。因为他掌握了另一种语言,一种更直接、更本质的语言。
他们在展厅里逛了两个小时,直到闭馆音乐响起。走出美术馆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台阶上。
“谢谢你陪我来。”陆骁说,“如果是我自己,可能半小时就逛完了。”
苏默摇摇头,打字:“该我谢你。这些画,我一直想看。”
“以后有展览,我都陪你。”陆骁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默也愣住了,他看着陆骁,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慌乱?
陆骁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反正我也需要培养点艺术细胞。而且你看得那么认真,跟你一起看,我也能学到东西。”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两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苏默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乱成一团。今天的一切都太好了——好的画,好的陪伴,好的对话。好到让他害怕。
害怕这只是短暂的善意,害怕自己会习惯这种温暖,然后某天突然失去。
“苏默。”陆骁突然开口。
苏默转过头。
“林杰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陆骁说,眼睛依然看着前方,“他说,我对你不一样。”
苏默的手指收紧。
“我想了很久,”陆骁的声音很平静,“确实不一样。但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能因为......你很安静,但你的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溢出来,让靠近的人都能感觉到。”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陆骁终于转过头,看着苏默:“你不用有压力。我们就按现在的节奏,慢慢来。我想了解你,想成为你的朋友。可以吗?”
苏默看着他,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真诚的光。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像是莫奈笔下的油画。
苏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份“不一样”会走向何方。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金色的黄昏里,他允许自己相信,也许这次,不会像从前那样受伤。
也许这次,有人真的愿意走进他的寂静世界,不是为了好奇,不是为了同情,而是因为那里真的有值得倾听的声音。
送苏默回家后,陆骁没有立刻离开。他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林杰的问题还在耳边回响:“骁哥,你是不是喜欢苏默哥啊?”
喜欢吗?
陆骁不知道。他三十岁了,谈过恋爱,也分过手,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心跳加速,想靠近,想占有,想天天见面。
对苏默,有这些感觉吗?
有,但又不一样。
看见苏默被欺负,他会愤怒;看见苏默笑,他会开心;看见苏默专注看画的样子,他会移不开眼。但除了这些,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保护欲,一种理解欲,一种想走进那个寂静世界的冲动。
陆骁想起高中时的那个少年。
那是他刚被陆家找回的第二年。十六年的底层生活让他无法适应贵族学校的氛围,他逃课,打架,成了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只有午休时,他会溜到教学楼的天台,那里总是空无一人——除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画画的少年。
少年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他总是在画画,画天空,画云,画楼下操场上奔跑的学生。陆骁从未见过他的正脸,只记得他瘦削的背影,和那双拿着画笔的、修长的手。
有一次,陆骁忍不住走近。少年没有回头,继续画着。陆骁看见画纸上是一片灿烂的向日葵,每一朵都朝着太阳,热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画得真好。”陆骁说。
少年没有反应。陆骁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少年这才转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
那一刻,陆骁明白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少年画画。阳光很好,风很轻,时间在那个天台上好像走得很慢。
后来陆骁每天都去,少年也每天都在。他们从不说话,只是共享一片阳光,一片寂静。有时陆骁会带本书看,有时就只是发呆。那是他在那所压抑的学校里,唯一的喘息时刻。
直到一个月后,陆家安排他转学去国际学校,为出国做准备。他来不及告别,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
这么多年,他偶尔会想起那个背影。在国外的训练馆里,在比赛的间隙,在失眠的深夜。那个安静的少年,成了他记忆里一个温柔的符号。
会是苏默吗?
年龄对得上,都会画画,都听不见。但世界这么大,哪有这么巧的事。
陆骁摇摇头,发动车子。不管是不是,苏默就是苏默,是现在这个让他想靠近、想保护的人。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是林杰发来的微信。
杰哥无敌:“骁哥,约会怎么样?”
L:“不是约会。看画展。”
杰哥无敌:“哦~看画展~两个人~单独~不是约会~”
L:“再废话下个月生活费减半。”
杰哥无敌:“我错了我错了!不过骁哥,苏默哥真的挺好的。你今天没看见,他在画室教小朋友画画的时候,特别有耐心。那些小孩闹腾,他都温温柔柔的。”
陆骁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上扬。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苏默弯着腰,指着画纸,声音轻柔地讲解。那些孩子可能听不懂复杂的理论,但一定能感受到那份耐心和爱。
L:“他妈妈身体不好,他要照顾家里,还要工作,很不容易。”
杰哥无敌:“嗯,我听王姨说了。所以骁哥,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好好对他。别像以前那些......”
林杰没说完,但陆骁明白他的意思。别像以前那些恋爱,开始时热烈,结束时冷漠。别伤害那个已经很不容易的人。
L:“我知道。”
他知道。所以他才会说“慢慢来”。所以他才要克制自己的冲动,先做朋友,先了解,先让苏默信任他。
因为他要的,不是一段短暂的露水情缘,而是能走进彼此生命深处的连接。
车子驶入夜色。陆骁看着前方的路,眼前却浮现出苏默教他手语时的样子——专注的眼睛,温柔的手指,还有那个难得的笑容。
他想看更多那样的笑容。
想成为能让苏默笑的人。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在陆骁心里生根发芽。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容易——苏默的过去、他的家庭、他们之间的差异,都是需要跨越的障碍。
但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