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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日期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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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叫谢雪衣。
白羽真隔着水镜,在舌尖无声地滚过这个名字。
随即,她将先前的说辞再次陈述,一字不差,包括那片空白的记忆。
水镜那头,谢雪衣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笑声穿透水镜,像是冬日寒冰碎裂的声音。
“小老虎,失忆?”
“真是个好用的借口。”
这质问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向她言辞中的裂痕。
白羽真没有闪躲。
“我不知如何解释本能。”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被剥离掉所有情绪的坦然。
“正如我知晓自己是妖,知晓饥饿,知晓呼吸。”
“白羽真这个名字,自我醒来,便刻在魂魄里。”
“信与不信,在于你们。”
谢雪衣的视线穿透水镜,锐利得让她皮肤发麻。
许久,他才懒洋洋地移开目光,对着虚空开口。
“统领大人,她的话,半真半假。”
“失忆或许不假,但人,绝对是被人刻意放在那的。”
统领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谢雪衣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合欢宗灭门案,发生在昨夜子时与丑时之间。”
“死者七十三人,皆被精纯雷法一击毙命,创口有紫霄神雷的残余气息。”
他的语调散漫,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重若千钧。
“放眼整个云华州,能将紫霄神雷修炼到如此地步的,不超过三个人。”
“这只小老虎,身上没有半分雷灵力波动,修为更是低到不够看。”
“说她是凶手,不如说她是被人丢在现场,用来混淆视线的弃子。”
“或者,一个侥幸没死透的目击者。”
他话锋一转,冷笑一声。
“至于我,不过是路过,闻到血腥味进来瞧个热闹,就被你们当成了凶手。”
“我要真是凶手,会蠢到留在原地,等镇妖司来瓮中捉鳖?”
白羽真瞳孔微缩。
这个男人,明明自身难保,却在三言两语间,将现场局势剖析得清清楚楚,甚至还顺手将她从凶手的嫌疑中摘了出去。
此人,远比他表现出的懒散危险得多。
死寂之后,统领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如同九天落下的雷霆,不带一丝情感。
“仙盟震怒,此案影响恶劣至极。”
“本统领不管你们是弃子还是路过。”
“现场,只有你们两个活口。”
“七日。”
“给你们七日时间,自证清白,找出真凶。”
“七日之后,若案情不明……”
统领的声音顿住,那停顿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便以你二人合谋之罪论处,神魂俱灭,以儆效尤!”
七日!
冰冷的寒意从白羽真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不是机会,这是催命符!
“大人……”
“没有商量。”统领的声音斩钉截铁,“要么查,要么死。”
水镜之中,谢雪衣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里浸透了凉薄与疯狂。
“听起来,我们好像没得选?”
“你们确实没得选。”
统领的声音落下,水镜的光芒瞬间黯淡,隔壁的景象消失无踪。
……
一处独立的院落,成了他们暂时的囚笼。
两名镇妖司修士如门神般守在院外,气息沉稳,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书房内,烛火摇曳。
厚厚一叠关于合欢宗灭门案的卷宗,被随意丢在桌上。
房门关上的瞬间,室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白羽真戒备地看着对面那个鬼修。
他明明被去除了所有束缚,周身那股阴郁冰冷的气息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枷锁,将他与整个活人的世界隔绝开来。
谢雪衣也在打量她,指尖把玩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摸出来的墨玉棋子,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物。
“小老虎。”
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现在,你我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了。”
“正式认识一下,谢雪衣,金丹中期,鬼修。”
白羽真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白羽真,炼气三层,虎妖。”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一个随时可能被你当成替死鬼的,临时同伴。”
“哦?”谢雪衣挑眉,眼底的探究意味更浓了,“失忆,不代表愚蠢。”
“你出现在那里,我出现在那里,镇妖司‘恰好’赶到。”
谢雪衣身体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一股冰冷的檀香混着极淡的血腥气侵入白羽真的鼻腔。
“你不觉得,这太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局了吗?”
白羽真后背绷紧:“我们被设计了?”
“不然呢?”谢雪衣坐回椅中,姿态慵懒,“合欢宗被灭门,两个最符合‘嫌疑人’画像的家伙被抓个正着,再给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七日破案期限……”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呵,这是急着找两个替罪羊,好给仙盟一个交代啊。”
“又或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想利用我们这两个不相干的‘外人’,去查一些他们不方便查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让白羽真感到刺骨的寒意。
这背后的水,深不见底。
“不管是不是局。”白羽真强迫自己从那股寒意中挣脱出来,“我们想活命,只有一条路——查出真凶。”
她的目光灼灼,直视着谢雪衣。
“合作吗?”
谢雪衣玩味地看着她:“和一个来路不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小老虎合作?”
“总好过和一个一看就不像好人、浑身都是秘密的鬼修死在一起。”白羽真毫不客气地回敬。
“你没有别的选择。”
谢雪衣盯着她看了数息,眼中的疯狂与兴味交织,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笑。
这次的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愉悦。
“有意思。”
“行,那就合作。”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他慢条斯理地补充,“真到了绝路,我可不会管你的死活。”
“彼此彼此。”
白羽真伸出手。
谢雪衣看着她白皙的手掌,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他的手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那股寒气顺着掌心,直钻心底。
协议达成。
两人不再废话,开始翻阅桌上的卷宗。
所有死者,皆是雷法一击致命,伤口焦黑,残留着狂暴的雷灵力。宗主柳轻眉所在的寝殿损毁最严重,但她的致命伤,同样来自雷法。
“紫霄神雷。”谢雪衣指着一处伤口描述,“雷法中的皇者,霸道无匹,极易辨认。”
“云华州境内,能用此雷法的,明面上有三人。”
“城主,李乘风。”
“雷云观观主,玄霆子。”
“天雷门闭关五十年的太上长老,雷万钧。”
白羽真迅速问道:“谁的嫌疑最大?”
“李乘风是云华州实际统治者,与合欢宗素有往来,利益纠葛复杂。”
“玄霆子是个牛鼻子老道,一向看不惯合欢宗的作派,但为人古板,不像会行此灭门之事。雷万钧闭关不出,是否出关无人知晓。”
谢雪衣分析着,指尖轻捻一枚墨玉棋子,在棋盘上虚点几下。
他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冷然,“但从动机看,李乘风的可能性反而最小。合欢宗对他构不成威胁,灭门只会动摇云华州稳定,损害他的利益。除非,他疯了。”
白羽真听得认真,脑中迅速勾勒出这三位大人物的模糊画像。
她虽失忆,但本能让她对这些权力中心的角逐有种清醒的认知。
她沉吟片刻,“除非有不得不灭口的理由。比如,合欢宗掌握了某个对他极其不利的秘密。”
谢雪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赞赏一闪而过,“思路很清晰。不过,这些只是猜测。我们需要证据,更需要知道凶手到底从合欢宗拿走了什么。”
“拿走?”白羽真不解。既然是灭门,为何不是为了财物?
“合欢宗传承三百年,库房里的灵石、法器一样没少,死者身上的储物袋也基本都在。凶手不是为了财物而来。”
谢雪衣将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指着其中关于宗主寝殿的记录,“但柳轻眉的寝殿内,有暗格被强行打开的痕迹,里面空了。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暗格里的东西。”
会是什么?功法秘籍?秘密信件?还是某种宝物?
白羽真感到一阵头疼,线索太少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吱吱”声,伴随着爪子挠木头的声响。声音很轻,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白羽真却下意识地侧耳倾听,那声音便清晰地传入耳中。
“饿死了,都死了……没人喂了……”
“好可怕……紫色的光……轰隆隆……”
“那个人穿着紫衣服……从窗户跳进来……”
这不是普通的声音!
白羽真猛地意识到,她竟然能听懂这些老鼠的“话”!
这是她的天赋神通?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在她心头炸开。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那些嘈杂的“鼠语”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分辨出是哪几只老鼠在“说”什么,仿佛它们就在她耳边低语。
“我看见了!从宗主房间的窗户进去的!”一只胆大的老鼠兴奋地吱吱叫着。
“拿了个黑盒子!跳墙跑的!”另一只声音尖细。
“往西边去了!城主府的方向!”最后一只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惊恐。
黑盒子,紫衣服,城主府方向!
白羽真豁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压下心头的震惊与狂喜,语气尽量保持镇定,“凶手穿着紫色衣服,用的是雷法,从柳轻眉房间的暗格里拿走了一个黑色盒子,然后往西边,很可能是城主府的方向逃走了。”
谢雪衣手上的动作一顿,墨玉棋子停在指尖。
他缓缓转头,看向白羽真,“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鼠告诉我的。天赋神通。”白羽真答道,心跳有些快,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力量觉醒。
谢雪衣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天赋神通?有趣,真是有趣。看来我这临时搭档,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竟然信了?
白羽真有些意外,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解释。
“妖族天赋千奇百怪,能通兽语虽罕见,却也不是没有。”谢雪衣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这能力用来查案,倒是再合适不过。不过,你确定那些老鼠说的可靠?它们不会看错?”
“动物的记忆很简单,但往往直接。它们看到了什么,就会‘说’什么,不会像人一样撒谎或臆想。”白羽真肯定道,这是她本能里的认知,如同呼吸般自然。
“好。”谢雪衣站起身,走到窗边,“那我们明天,就去城主府附近‘逛逛’。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再去一趟合欢宗。”
“还去?现场不是被镇妖司封锁了吗?”白羽真眉头微皱。
“有些东西,镇妖司未必查得到。”谢雪衣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声音低沉,“比如,残留的魂魄碎片,或者某些不想让人看见的痕迹。”
他的语气让白羽真心中一凛。
这个鬼修,恐怕不止是金丹中期那么简单,他似乎对魂魄一道有着非同寻常的了解与手段。
“什么时候去?”
“今夜子时。”谢雪衣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黑风高,正是办事的好时候。”
夜风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
白羽真抱了抱胳膊,看着谢雪衣的背影,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七日之限,第一日即将过去。
前路迷雾重重,身边是敌友未明的神秘鬼修。
而她,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虎妖,却意外觉醒了兽语神通。这能力能否成为她在这死局中挣出一条生路的契机?
她望向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深吸一空气。
无论如何,她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失去的记忆,才能弄清这一切背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