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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要上A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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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二姨后,汪淼反锁了房门。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淡淡风声。她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摊开那份被她翻烂的录取分数线表。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用红蓝两色笔画满了标记——那是前世她偷偷做过的梦。
“A大,汉语言文学,去年分数线612……”她轻声念着,指尖划过那行字。这一次,不一样了。她在心里默念着。
她打开那摞厚重的复习资料,从最薄弱的数学开始。公式、定理、例题……前世工作中锻炼出的逻辑思维此刻竟成了优势。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函数图像,如今再看,竟有了清晰的脉络。
“汪淼,出来帮忙做饭!”母亲的声音穿透门板。
汪淼指尖一颤,没有应声。前世这个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活一家人的晚饭,而两个弟弟则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等饭菜上桌,她才能匆匆扒几口,然后又得去洗碗、打扫。
“汪淼!听见没有?”母亲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笔。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厨房里,母亲正在切土豆,案板旁堆着一小把蔫黄的青菜。见汪淼进来,她头也不抬:“把米淘了,菜切了,少放点水,你爸和弟弟们要吃稠的。”
“妈,我晚上想多看会儿书。”汪淼一边洗菜,一边试探性的询问。
“有什么好看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屁用。”母亲嘴里念叨着,“你二姨说的对,找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今天来的那家,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在县城有房子,嫁过去……”
“妈。”汪淼打断她,声音平静,“如果我能考上A大,毕业后年薪至少二十万起步。到时候,我给家里盖栋三层小楼,让弟弟们风风光光娶媳妇。”
母亲切菜的手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着女儿:“你以为你真能考上?”
“我能。”汪淼直视着她的眼睛,“但需要时间。我希望你们能支持我这一百多天。”
母亲抿了抿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切菜。但那天晚饭时,汪淼发现自己的碗里,竟然多了一个鸡蛋。
夜里一点,全家人都睡了。汪淼点亮台灯,用旧衣服遮住光线,继续啃着晦涩难懂的数学题。前世的她不停加班到凌晨,早就免疫了夜晚的困倦,这股熬夜的耐力,此刻全用在了这些题目上。困了就用冷水拍脸,饿了就啃一口硬馒头。
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高考。这是她向命运发起的第一次冲锋。
第二天上学,汪淼早早到了教室。高三(2)班的牌子已经斑驳,教室里弥漫着旧书本和粉笔灰的味道。同学们陆续进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总是坐在角落、沉默寡言的女孩有什么不同。
“喂你听说了吗?刘倩她好像要退学了。”前排两个女生小声议论。
“真的假的?她成绩不是还不错吗?为什么要退学”
“她家里不让读了,说供不起,要她出去打工供弟弟上学。”
汪淼握笔的手紧了紧。前世的记忆里,刘倩确实退学了,她嫁到了隔壁的一个小县城,有一次同学聚会,她挺着个大肚子来,胳膊上隐约能看到淤青。
课间,汪淼主动走到刘倩桌前。
“刘倩。”汪淼轻声说,“你想继续读书吗?”
刘倩愕然抬头,眼眶红红的:“你……怎么会”
“如果你能考上重点大学,就可以继续读书,你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你不用担心没有钱上学。”汪淼坐下来,认真地看着她,“我这里有份学习计划,我们可以一起。”
这是汪淼计划的第一步——寻找盟友。前世她太孤独,把所有苦都自己咽下。这一世,她要改变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
刘倩紧紧咬着下唇,最终像是做了个狠心的决定般用力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的身影变成了两个。
两人互相查漏补缺,用对方擅长的科目互相教学,汪淼发现她的学习效率更高了。
很快,第一次模拟考,汪淼从班级中游冲进了前十。刘倩也前进了十五名。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班主任特意在班会上表扬了她们。“大家要向汪淼同学和刘倩同学学习!有些同学可能觉得时间来不及了,但我告诉你们,最后一百天,一切皆有可能!”
汪淼低着头,在课桌下攥紧了拳头。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刺在她背上——来自班里几个混混男生。前世他们仗着自己家里有钱有势,常嘲笑她是“书呆子”,说她“再努力也是个女的”。
放学时,汪淼刚走出校门,就被他们三个人拦住了。为首的是班里有名的混子赵刚,父亲在镇上开网吧,据说和校长有点关系。
“哟,这不是咱们的榜样嘛。”赵刚吊儿郎当地叼着烟,“最近很用功嘛,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汪淼平静地看着他:“你挡到我了,我要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啊?”旁边一个跟班嬉皮笑脸,“听说你爸妈要把你卖给老光棍换彩礼,你还读什么书啊?”
周围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汪淼感觉到血液在往头上涌,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前世她遇到过比这更难缠的客户,那些趾高气昂的甲方,那些故意刁难的上司她都忍耐过来了。
“赵刚。”她突然笑了,“你爸网吧最近人好少呀,我听说镇上要开一家新的,机器比你家的新,还便宜,大家是不是都去那里了。”
赵刚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上次去县城,看到有人在发传单。”汪淼面不改色地撒谎,“新网吧开业前三个月,每小时只要一块五。你爸的网吧还收三块吧?”
这其实是她前世的记忆。镇上确实开了新网吧,赵刚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后来他爸欠了一屁股债,赵刚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你……你怎么知道?”赵刚的气势明显弱了。
“我还知道,新网吧的老板在招网管,要求高中以上学历,月薪两千包吃住。”汪淼继续加码,“我上回路过那家网吧,人可多呢。”
她说完,拨开愣住的几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很远,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那晚,汪淼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步:站稳脚跟。第二步:积蓄力量。第三步:彻底离开。”
距离高考还有八十天时,家里出了事。
大弟汪强在学校和其他同学起了争执,把同学打得鼻青脸肿,对方家长闹到家里来,要求赔偿五千块医药费。五千块,对这个家庭来说是将近半年的收入。
“我不管!你们自己想办法!”父亲摔门而出。
母亲坐在门槛上痛哭流涕:“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汪强厚着脸皮躲在自己房间,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汪淼冷眼看着这一切。前世的她为了给弟弟赔医药费,拿出了自己攒了两年、藏在床底下的八百块钱——那是她每天省下早饭钱,课后给小餐馆洗碗,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母亲冷脸的将钱拿走后,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语:“这是你应该的”。
“妈。”汪淼平静的看着母亲,“我有个办法。”
母亲抬起红肿的眼睛,眼里没有一丝震惊,仿佛这就是汪淼应该做的。
“让汪强自己去打工还钱。”汪淼说,“镇上的砖厂在招小工,一天八十,还包吃住。汪强只需要两个月就能还清。”
“汪淼!你疯了!你弟才十六岁!”母亲惊声尖叫。
“妈,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餐馆洗了两年盘子了。”汪淼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他既然能打架,就说明他有力气能搬砖。”
“你怎么这么狠心!他可是你亲弟弟!你忍心看着他做那么累的活!”
“那我是谁?”汪淼终于问出了这个憋了兩辈子的问题,“我是你们的女儿,还是你们养的牲口?”
母亲被问住了,瞪大眼睛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医药费最后还是交上了,妥协的是父亲。他砸门出去其实是去借钱了,他借遍了所有亲戚也只凑到三千块,还差两千。砖厂的工作确实有,但他舍不得小儿子去受苦。
“淼淼……”晚饭时,父亲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对她说话,“你之前不是说,如果考上大学,能挣大钱吗?你看能不能先……”
“爸。”汪淼放下筷子,“我可以帮你们借到这两千块。”
全家人都看向她。
“但我有三个条件。”汪淼竖起手指,“第一,从今天起到高考结束,家里所有家务由我们四人轮流做,每人一周。第二,我要有自己的书桌和台灯,我晚上学习不能被任何人打扰。第三,”她顿了顿,“我要你们写张借条,这钱我工作后三年内还清,但在此期间,你们不能以任何理由再向我要钱。”
父亲的脸涨红了:“不孝子!你这是要跟家里算账?”
“是。”汪淼坦然承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爸,你常说要让弟弟们学会担当。那从这张借条开始,如何?”
长久的沉默。厨房里的老挂钟滴答作响,像在倒数着什么。
最终,父亲点了头。
那晚,汪淼在借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两千块钱的借条,这是她与这个家庭签下的第一份平等条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