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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衰而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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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角落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汪淼还弓着背在电脑前敲字,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噼里啪啦”的声响撞在空荡的办公室墙壁上,又弹回来,显得四周格外寂静。格子间里的灯只剩她头顶这一盏,暖黄的光线打在布满红痕的方案文档上,旁边堆着半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记。
同事们早就踩着下班点走光了,电梯间傍晚时的喧闹声、走廊里的谈笑声,此刻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汪淼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指腹按到太阳穴的青筋上,隐隐能感觉到突突的跳动。这份方案她已经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不下八版,从框架到措辞,甚至标点符号都反复斟酌,可老板每次都只甩来一句“不够贴合需求”,便让她推倒重来。眼看着明早九点就是最终定稿的截止日期,要是今晚再拿不出让老板满意的版本,这个月本就微薄的全勤奖肯定泡汤,搞不好还要扣绩效,想到这儿,她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五千块的月薪,扣掉房租、水电和基本生活费,每个月能存下的钱屈指可数。她攥了攥鼠标,指节泛白,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突突地疼——上次看中的那件换季外套,犹豫了半个月都没舍得买,现在倒好,能不能保住全勤都成了未知数。
一份工作当三份工干,文案,策划,统筹。背井离乡的她学历也不高,好不容易考出大山却发现自己真的太渺小了,如果失去这份工作,她不敢想象还能不能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
“叮叮叮——”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在空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汪淼瞥了眼桌角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两个字,这都晚上十一点多了,这么晚了,难道出了什么急事?汪淼担心家里真的出了事情,赶紧接起电话。
“喂,妈,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还没等缓过劲,就听见母亲带着试探的语气传来:“女儿啊,你二弟学校要交资料费,老师催得急……”
“多少钱?”汪淼下意识地问,心里已经做好了出钱的准备。二弟成绩一直不错,她总想着多帮衬点,等他考上好大学,家里的日子或许能松快些。
“两千。”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多,你看你方便吗?”
汪淼刚想答应,电话那头却突然传来大弟咋咋呼呼的嚷嚷声:“妈,我的车呢?你别光帮我弟要学费呀,让大姐再给我出点钱啊!”
这声喊让汪淼的眉头瞬间皱紧,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妈,什么意思,他买车找我要什么钱?我自己还没车开呢。”
“哎呀,你弟这不是要结婚了嘛,”母亲的语气变得有些为难,“他女朋友那边要求必须有房子有车子,房子我们就把老家的宅子翻新了一下,就是你弟这个车子还没着落呢。”
“他连驾照都没考,也不会开车,买什么车?”汪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心里的火气忍不住往上冒,“还有,老家翻新房子的钱,你们是从哪凑的?”
“会不会开是一回事,有没有又是另一回事啊,”母亲的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你就把你手头的存款打给我,我再把你这几年给我的钱凑一凑,差不多就能付个首付了。”
听到母亲这样讲,汪淼真的不知道该怨还是该悔。她给母亲的钱攒了这么多年,少说也有十万块了,不问一句就给花掉了。“妈,我真的没钱了。”汪淼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委屈,大弟从小就仗着父母宠爱游手好闲,正事不干,现在结婚还要要她出钱,“而且我之前给你的钱,你说帮我存着当嫁妆的,怎么拿去装修房子了?那老房子翻新,按理说也该有我一份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母亲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一把抢了过去,父亲带着震怒的声音瞬间炸响在耳边,夹枪带炮地砸过来:“他是你亲弟弟,你帮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家家的,在外面飘着有什么意思?赶紧回来找个人嫁了,把彩礼钱拿出来给你弟结婚用,这才是你该做的!”
父亲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汪淼心上。本来就因为熬夜和压力心脏隐隐作痛,此刻更是像被重物碾压,眼前猛地一黑。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反驳:“这些年,我是不是每个月都按时给你们打钱?我自己省吃俭用,你们就这样对我?”
“我早说了,当初就该让她早点回来嫁人,你非要让她出去赚钱,你看现在翅膀硬了,连家里的话都不听了!”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抱怨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汪淼耳朵里。
“我跟你们无话可说,这个钱,我不会出的。”汪淼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完便猛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扔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汪淼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跃的鼠标光标,光标闪烁的频率像是和她的心跳重合,心慌慌的疼,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无意间瞥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刚好十二点零五分。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音乐软件弹出一条推送消息:“今天是您的生日,汪淼女士,祝您生日快乐,愿所有美好都如期而至~
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啊。
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深浅不一的水渍,像极了她这些年藏在心底的委屈。汪淼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心脏的疼痛感越来越剧烈,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重的闷响,仿佛就在耳边轰鸣,像是要冲破胸腔。
恍惚间,童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小时候家里穷,两个弟弟总能分到完整的鸡蛋,而她的碗里永远只有稀粥咸菜。过年的新衣服,弟弟们每年都是量身定做的新款式,她穿的永远是表姐穿过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她不止一次拽着母亲的衣角疑惑:“妈,为什么弟弟们有的我没有?”母亲总是摸摸她的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劝导:“傻丫头,男生本来就比女生金贵,你是姐姐,让着弟弟们是应该的。”
这不是应该的。后来她拼命学习,发誓要考出大山,要靠自己活出个人样。考上重点高中那年,父母死活不肯给她交学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她咬着牙跟老师求情,寒暑假去餐馆洗盘子、发传单,手指被洗洁精泡得发白,脚底磨出密密麻麻的水泡,硬是靠自己兼职赚够了学费和生活费。
再到大学四年,她省吃俭用,毕业后宁愿工资少点也要留在了大城市工作。父母怨她“翅膀硬了忘了本”,总打电话催她回家结婚,说邻村有家条件不错的,愿意出十万彩礼。她没同意,只是从第一个月工资开始,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家里打钱,一来是想证明,她一个女生也能赚钱养家,不比男孩差;二来也是想缓和关系,那些钱她特意跟母亲说“帮我存着当嫁妆”,她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以为这样就能被家里偏疼一点点。
可结果呢?她的懂事和付出,在父母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压榨,她的嫁妆钱被拿去给弟弟翻新房子,现在还要逼着她拿出所有存款,甚至要她用彩礼给弟弟买车。
心脏的剧痛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就一瞬间,所有的画面都褪去,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在办公椅上,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