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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街角 ...

  •   1
      腊月的身影渐长了,不经意时,门口的樟树已经剩不下一片叶,蹒跚延伸间,窜着些许凉意。巷道狭窄,不断有冷风灌进来,虽然看上去比昨天温度低些,但我还是没有打算穿上冲锋衣,而是随手披了件外衣出去了。早起时看了看钟,原本今天打算翻一翻昨天没看完的《魔球》,看样子是没办法了。
      昨晚刮了很大的风,地上满是从对面商业街吹来的塑料袋和矿泉水,还有零星的落叶。我手上正提着一只扫把,而之所以一直对这里的扫把不满,是因为不像一般不锈钢的把柄,这种纯干草编制的扫把可谓是真的怀旧了。地上的矿泉水瓶大多是没喝完的,有的是易拉罐。用这样简单的工具还不如弯腰捡来的方便,我不止一次这样向央吐槽。
      等我好不容易打扫好庭院,打开拉门时,已经有客人站在里面了。这道门有了些年头,在拉开时会有刺耳的声响。他明显不以为意,看样子是常客。
      “欢迎光临,先生。抱歉招待不周。”我把扫把放好,准备端茶。
      “没事,本来还没到营业时间,我先进来是我不对……你是新来的?”那男人摆摆手笑,故意避开我的目光。
      “是的,先生。”我原本没打算这样说,毕竟我来这已经半个月了,但是换个角度想我不过是来帮忙的,何必这么计较。
      说是来帮忙的,可自从我来到这里,就没有见过央做事。打扫,整理,待客,记账,除了出钱,其他事都是我干,这不就是请了个保姆吗!
      “央不在吗?”那男人走进书架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老板最近很少会来店里。”
      时间总在这件屋子里慢半拍,好像想沉在这些淡淡的书霉味里。
      “是吗……”他显得有点失望,纤长的手指很白,拨弄着第三层那一本《礼记》,抿着嘴,有些犹豫。
      桌上的茶渐渐凉了,他也只是在书架间来往了几步,娴熟地挑了本书,准备离开。“您上次借了那么久还没有看完吗?”我打开登记册,上面的人我并不认识,但我就这样随口一说,他便低下头,说:“事情比较忙,本来以为再没时间来了。”
      我无力回击这样苍白的解释,在上次登记的下一栏写下相同的名字,微笑着把书递给他,重复着一次次同样的话:“还书期限是七月十号,逾期我们会通知您。”尽管央从来没告诉过我怎么去通知,也许这并不属于我的工作范畴。
      门被推开的时候静的出奇,我咬着笔琢磨着本子上的名字。
      言志。
      2
      那天清晨我是被央吵醒的,这个年纪比我稍长的男人,成为了我的老板。我眯着眼,望见他径直拉开了窗帘,但好像没有光射进来,于是便走到我的床前直接掀开我的被子。
      “要喝吗?”他习惯在看报纸的时候带上金边眼镜,可能今天有点热,他穿了件休闲装。我看着杯子里浓郁深褐色的液体,摇了摇头。一早上来一杯冰咖啡,估计我一整天脑袋都会不清醒。 “对了,你这几天有没有碰到什么特别的客人?”他没有看我,只是嘴里念叨着。
      “怎样才算特别?”
      “就问你以前的店长,或者你怎么在这里工作之类的?”
      “你想说有没有老顾客来……”我试探着。
      “嗯,”他点了点头,开始看向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有一个……”我反复回想,却只想得起那天的言志。当我把对方的态度告诉他时,他却只是浅浅一笑,说:“你不用在意,他只是比较特别罢了。”
      “特别?”
      “也没什么,其实我掌管这家店以来也只碰见过他一位顾客,他还记得我,所以他才会问起我吧。”
      “那你想问的老主顾是什么样的?”
      “嗯,”他再一次看向报纸,“比如,问起我爷爷的呀,或者怎么样才能成为这里的员工之类的,反正就是来和书店'套近乎'的。”
      我告诉央没有这样的人,这四个月里,多半是住在附近的小学生下课来附近买文具,而这里面的偶尔会有一些大学生来借阅。而招牌墨水确实是卖得最好的,但是一个人只能买一瓶,购买流程还需要严格登记。我自然也明白为什么这么麻烦。
      早饭后,央把报纸放在收银台的旁边,那里放了个报刊架,随后又拿起蒲扇出门去了。据说那把蒲扇是他爷爷留给他的,也就是这个叫做“墨底”的书店原本的老板,但是现在好像生了场重病,还在医院里。那扇面有些毛糙,煽动起来有微微的嘎吱声响。实在只是一个27岁的年轻人,却给人一种老态龙钟的印象。
      “今天你是要出门对吧?”临走前,央站在玄关问我。
      “对,”我以为是关于薪资结算的事,其实我本来就没有在意,但是央却只是在意我的行程,“放心吧,我傍晚就回来了。”
      “哦,没事。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急,如果你今天赶不回来,我可以给你一天假。”央已经换好鞋,手放在拉门上,只是运动鞋显得有些蹩脚。
      “那店里……”
      “没事,我会在的。”说完他摇着蒲扇离开了。虽然是信誓旦旦的语气,但自从我在这里兼职之后,还没有和他同时出现在店里一次。
      收拾好后我也要准备出门,自己还有大学的学业要兼顾,尽管现在是暑假,留在学校自习的人也不少,更何况,学校的女生总会比一家破书店多。
      我好像已经有一周没回学校了,上次回来吃过街边的米粉还是第一次遇到央之后,当时我还以为他这种人不食人间烟火呢。于是乎经过了大约三小时的车程,我在宿舍门前下了车。
      “好热……”我只穿了一件T恤衫,但还是一下子热得出汗,南方的夏天总是伴着水汽,时不时扑腾在脸上或袖间。
      “是……遥学长吗?”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不用想也知道,自然地微笑着转身,晓湄正站在我身后。“有一段时间没看见您了,您回家去了吗?”这个温柔大方的女孩子是我的学妹,今天她穿着一袭白裙,天蓝色的凉鞋让我瞬间凉爽了不少。
      我们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我是日语社的社员,而她是日语社的经理,同身为教育专业的学生,我们两个时常会有交谈。
      晓湄比我小一岁,但是却又很成熟的打扮和想法,听说她还有一个弟弟,但我还从没见过。“为什么选择读教育专业吗?”她显然觉得被同系的学长问这个问题很傻,但她还是笑着反问我,我没法回答,她的成绩优异,是如今这个社会不可多得的人才,而我一生都碌碌无为,相比之下我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尴尬地结束这段对话。可能她发现我自顾自地装的比现在成熟些,和我讲话时反而有些不太自然。自此之后,我们的见面便少了,大学生总有自己要忙的事。
      我试着找些话题,却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些什么,原本晓湄会对新闻的话题很感兴趣,但我最近实在对身边的新闻也没有很上心。
      “学长最近很少在学校里呢。”
      “啊,对!”我有些欣喜她发现了这一点,“我最近在……在兼职。”
      攀谈间,我们决定去学校的一家咖啡厅,在学生群里算得上奢侈的地方。十分钟的路程好短,即便想把目光全然放在晓的身上,但是路边青涩的果不断地乱了繁密的叶,这个六月好似丢了神,恍惚地摆着尾巴,慵懒而疲倦。
      3
      年初下了场雪,天气一下子变得凉快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大三最后的生活。其实自己心里也明白,总会到这样的时候,自己以后想要干什么,总会轮到一些人来过问了,可他们终究还是那些未曾见过自己努力,不知自己坚持的人,却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不管不顾,我自认为早就习惯了。但在学期末收到母亲传来的简讯时,我却还是动摇了,原先想着的全都抛到脑后,不情愿地回复:
      “这周三我会回去,到时候再说吧,记得和爸也说一声。”
      最开始选择教育专业时母亲没有说什么,但父亲却是强烈反对。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别再回家”这样的话,但那个暑假,我几乎是摔出了家门,带着母亲提前打好的钱闯到了长沙。坐在回家的车上,我却觉得陌生了,想起这个自己停驻了十二年的故乡曾经也是自己最想逃离的地方。
      “来了!”母亲打开门后没有露出过分欣喜的神情,反而有些为难,看样子她还没让父亲知道我回来了。她不紧不慢地接过我的包,虽然里面只放了我的电脑。“快进来,你先坐啊……”说着就进屋去了。常年进行便利店的销售让她没有办法不对别人施以笑容,尽管我明白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沙发是新买的,我记得大约十月份我妈发过朋友圈,当时她还评上了个什么销售冠军,所以有了闲钱。而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我想着老人家大概都只爱看这个吧。
      过了十分钟,我越发觉着坐立难安,手不由得搓着牛仔裤,把右边耳朵的耳机也摘了下来。
      父亲从房间里出来,没有说话,却是径直走到茶几旁边,先吞了几粒药,然后也仍没再说话了。
      “听说,你们这栋楼要装电梯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嗯,总有些老人家不方便。”他似乎不愿意对号入座,弓着的背又挺了起来。
      “最近,天凉了,还是要注意休息……那个”我渐渐低下头,希望避免指责与争吵。
      父亲明显笑了,但他还是压低语气,估计年轻些时候就是这样和下属讲话的吧。
      “小遥,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考虑过未来吗……”母亲见气氛缓和些,赶忙插上句话。
      “我……打算当老师,我读的是教育专业。”
      母亲没有再接下去,我也不敢抬头,估计都在等着父亲的脸色。
      “为什么……”父亲只是抿了口茶,没再细问。
      “我有……自己的坚持。”
      4
      “哎,怎么办。”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的手脚是可以活动的,白天的紧张与不安就随着夜色悄悄地泡在一汪疲惫里,出不来了。“很晚了,快点睡吧。还有,跟你说了多少遍,别再黑暗的环境下玩手机!”突然有一束光从门□□进我的房间里,随后门外传来小声的叮咛。
      “知道了妈,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我关上手机,回想刚刚浏览到的细节,好的实习公司要求高,普通兼职收入太低,实在无法支持自己的独居。“刚刚那个叫“罅濛”的公司好像还不错,就是感觉对我以后工作也没有什么太大帮助……”
      上午的事果然不是翻个身就能放下的,越是这么想着,我却开始好奇,父亲现在睡得也安稳吗?
      “我想当教师!”这样直白地说果然还是太傻了,明明知道父亲的脾气……
      “我不是反对你,但是我需要理解的是,你为什么想到老师,虽然是个不错的职业,但是要娇养你的怪脾气,恐怕很难吧!”
      “我自己有原因,我想您也很清楚!”我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茶杯里的茶溅了一地,但茶杯却只是缺了一小块,看样子父亲已经是在控制了。“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说完,气冲冲地回到房间。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地板上的杯子,茶水随着地板的间隙流下。我害怕听到父亲摔门的声音,但当门真正关上的那一刻,不重,却沉。
      我只是隐约记得,那天真的很冷,我在家里找了件旧外套披上了,这才知道母亲时常有打理我的东西。
      晌午不安的宁静是被母亲的吆喝打破的,但父亲直到最后也没有出来,我也没敢下二楼,一直自责着。父亲完全没必要为我担心,凭借他的退休金,都轮不到我来为他养老,母亲虽然只是收银员,但是月收入还是比我之前找过的兼职实习期的工资都高,况且她为人热心,兢兢业业,邻居们都很喜欢她。
      到头来,一无是处的还是我。
      “诶,你怎么穿了你哥的衣服?”母亲正端着两碗饭过来,不禁笑着说。
      “这是我的吧。”我没有怀疑的意思,这方面,我妈比我清楚多了。
      “不可能,这绝对是你哥的。”
      “好吧,反正我们体型差不多。”我不以为意地嚼着饭,只觉着苦涩难咽。
      窗外,有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趴着,好像是隔壁家养的猫,我出走的时候还没有见过。估摸着香味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得到好处就往腿上蹭。
      “真是奇怪,大咪一直不亲人的,你养过猫吗?”她开始试探性地问我。
      “哦……帮一个学妹代养过一段时间。”
      我看着它的眼睛,圆鼓鼓的,三瓣嘴上还沾着肉末。“我之前一直以为总有些东西时间是改变不了的,但好像不是这样。”我苦笑着说。
      “没有的事。”母亲放下筷子,开始收拾碗筷,“他平常不准进来,今天破例而已,直到现在,我看到这些小动物都会把它们赶地远远的。”
      “是吗……”
      “嗯,生怕什么时候一个喷嚏,那时候,我就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了……”
      “妈,”我小心试探着,“我想去我哥的房间看看。”
      “钥匙在玄关那里,你认识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在一串钥匙前站住了,盯着看了快一分钟,才从里面挑出那把有了锈蚀的钥匙。母亲以为是我太久没回来,说以后还是得多回来看看。
      我怎么可能忘呢,小时候,就数我和那个房间亲了。那把钥匙通常是母亲检查的时候才会用到,因为哥哥有锁门的习惯。而在哥哥离开后,母亲也把房门从外面锁上了,但是肯定还是会时不时进去看看。当时的我只是在犹豫,走到如今这一步,我还有资格去叨扰吗?
      “我进来了……”回过神时,话,已经说出口了。以前若是突然闯进哥哥的房间,他一定会揍我一顿,捏红了我的耳朵训斥我怎么又不长教训。但是他那一瞬间被吓到的表情却是也让我挥之不去。印象里,哥哥的成绩不好,喜欢和一些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常常被叫家长,但是他似乎不在乎这些,也不顾家长低声下气的讨好赔罪。
      “这么说起来……”哥哥的房间堆上了层灰,看样子母亲最近很忙,桌上还保持着原本的样子,我扶着相框,里边浅浅地看得清我哥的笑脸,他不喜欢拍照,能捕捉到这个镜头是当时让母亲开心了好久的事。“当时每次叫家长都是爸要求去的吧。”我知道母亲就在门外。
      “是呀,多少会有点不想麻烦别人,你爸好面子嘛……”母亲没有从门后面走出来。
      “可是那时候咱们都一起生活有七年了吧,果然再怎么样亲儿子还是……”
      “小遥,”我好像听见母亲靠在墙上的声音,她尽量小声,避免让父亲听见。“不论他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他绝对把你当作亲儿子一样看待。”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妈不说了,你记得最后把门关上。”
      哥哥虽然比我大两岁,但是到了高中,这样的差距基本上看不出来,加上哥哥很瘦,几乎没有人觉得我们是兄弟。毕竟,我们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
      “那个时候,哥哥曾想过什么呢?”
      孩子的心思感觉从来没有被身边的人参透过。我也从来没有说过,我恨他。
      好像所有年少时候,说过的话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只有自己和他所从向的那片小小的天空会在意,留心方向、起落,甚至因果。
      “你哥是个坏蛋!”
      “这孩子的哥哥听说……”
      “你哥是不是……”
      当我第一次听到晖的名字时,我并没有听说过他,只是觉得又找到了可以照顾我的人,而母亲又可以不在像以前一样那么辛苦地工作。再到后来熟识,结婚,搬家,快得就像决堤后的山洪,把我的心冲刷得不成样子。
      “哥,是你吗?”
      “你在这里干嘛,快走开!”
      我转身就跑,头也不敢回,但是我没有回家,而是躲在教室里。只要闭上眼,刚刚的一幕就如同幻灯片般映射出来:晖的袖口与衣领上粘着血,压在一个瘦弱的男生身上。而那个男生的脸一块青一块紫,嘴里还喘着粗气,隐约听见了救命的声音。晖手上没有武器,但是一只手抓着男生衣领,另一只手则压住男生的一只大腿,让他动弹不得了。
      “你哥就是个校园恶霸!”
      那句话再一次响起时,我拼了命的摇头,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最后只得无力地把头昏昏沉沉地丢在桌上,身体软了下来。当时的我,马上想起了同学的碎语,说晖曾经因为打架受过处分,我刚刚搬过来,所以不了解。
      我很想反驳,但想到一来非亲非故,二来我确实不了解他,所以只能任凭他们说,只是越说,就越发的扭曲,越发的难听了。
      但他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我一动不动,却是他,先跨出了这一步。他会小心地询问我一天的生活,会把好吃的菜让给我吃,虽然从父亲的口中说来那就是哥哥应该做的,但是每一次他眯起眼睛偷偷看着我的时候,我都会渐渐明白,新的父亲很严格,对哥哥的期许也很高,而这份家庭的责任也慢慢地从哥哥身上落在我肩上。一年期许的消磨,父亲不再是对哥哥百般要求,而哥哥也似乎更乐意把这份希望留给我。那时的那种不再孤单的慰藉没有让我考虑这么多,直到那些话,那些人。
      我几乎抗拒地把这些温柔沾上那些流言蜚语,直到那一刻。
      等我平静下来,窗外的天也透着鹅黄色了,五楼的风戏耍着四月的叶,一片死寂。
      “不是让你回去吗?怎么还在这里?”教室的门被打开,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水,但是衣服上的血迹却已经洗干净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附近的小馆子里吃了饭,父母从来没有给过我们零花钱,我也不敢过问这么多钱是从哪里来的。只是尤其记得,当时坐在单车的后座上,夜,凉的很。
      直到回家后,我也没再多过问一句,只是立马冲进浴室,想冲掉一些脑子里丢了方向的东西。直到那一刻,我的心真的像系在了那风筝上,再也不见落地。
      淅沥,滴答,门外传来拖鞋的擦地声。我的眼前渐渐掀起一团雾气,重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也是不容易呢。”那天傍晚,央站在门口,冒出这句话。
      “怎么了,彼此彼此吧。”我记得曾经也有同情过我的人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我不想再去相信罢了,听到这里,反而有些久违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觉得没有人会真正地懂我,不论什么时候。”
      “连你哥都没有吗?”
      “当然……”
      自那之后,我开始慢慢了解到,哥哥在学校里臭名昭著的“雷哥”手下混,也就是做小弟。一开始,我哥很殷勤,常常主动情愿打下手,平常在班里也不喜欢说话,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在那时,也常有因为霸凌而遭到劝退的学生,但我很难想象父亲对此毫不知情。
      好像就是那件事之后,我们再也没说话,直到最后。
      眼前原本四溢的伤开始散了,窗帘也不时地摆动。我再一次看着这个房间,原本费力才能爬上的书桌如今也只是到我的腰间了。他是过敏体质,所以床上总是一尘不染,但现在也只是平淡地铺着一床被子罢了。
      我走到书柜旁边,和哥哥不一样,我完全对这些理科的东西摸不着头脑,但他似乎也并不乐意在家里和我讲这些东西。“那时候看不懂,现在也不会懂吧……”再怎么看也没有用,因为所有我还不想忘记的,都在三年前的那个清晨,收进了我的行李,再没打开过。
      我关上门,上锁变得费劲了。我没有问过母亲什么时候会把这些东西清理掉,但毕竟,哥哥再也不会回来看看了。
      5
      第二天的天气明显好了很多,睡到熟悉的房间,原本的不安和焦躁也渐渐沉底了。但当我问起早餐时,母亲却端上了豆浆油条,还说不够的话冰箱里剩了包子。
      “知足吧你,在家里还想吃多好?”
      “我以为至少会是外面买的。”有一说一,母亲绝对是个事业女强人,单亲生活的三年里她并没有让我吃太多苦头。但是做饭,尤其是早餐,是她绝对不擅长的。
      我稍微抿了口豆浆,想起很久以前就跟她说过用榨汁机榨的话要多过筛几遍,但今天这碗浑浊的液体仍然有过多的残渣。“对了,爸已经出门了吗?”我突然发现餐桌上只剩下我。
      “当然了,他估计还在躲着你吧。”
      “又去钓鱼了?”我啃了一口油条,这次没忘记发酵。这么说起来,记忆里父亲上一次钓鱼还是七年前。他是个喜欢安静的老头,只有谈到这件事,哥哥才能露出笑脸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大约是一些自己听不懂的往事或者知识,所以我从来不会在意。
      “对,他最近新买了钓竿,老早就有同事来接他了!”母亲说完,把手放在围裙上擦擦,“你打算还留多久?”
      “我……”我不自然地把眼光放在钟上,假意估摸时间。“可能不吃午饭了吧。”
      “啊?就要走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妈,我本来回来就是和你们谈这个事的,现在谈崩了,我还留下来惹他生气干嘛?”我苦笑着抿了口豆浆,几乎要被呛到。
      母亲从我对面抽出椅子坐下,搓着手,说:“小遥,今天你爸走之前,特意让我别吵醒你。你们都是男人,他也肯定知道你今天就要走……”
      “照他的性格肯定在我走之前先揍我一顿解气才对呀。”我调侃道。
      “孩子,你之前说的话,我也多少体会过。我曾经也认为,跟着他,你会多受罪。你爸爸脾气不好,容易生气,这也和他的职业有关。”母亲说着,不再一直看着我。
      “但是自从你哥走了之后,你也离开了这个家。有段时间,你们天天吵架,如果是以前,你就会跑过来找我抱怨,但那一段时间你都一个人扛住了。”
      “这不是怕您担心嘛……”我猜到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只得接下去。
      “那时候,我很害怕。害怕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无法信任了,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挽回。”
      “妈……”我握住她的手,才发现母亲真的老了。“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的,你别担心了。”
      那个冬天难得遇见了一回朝露,冷不丁地落在我的鼻尖。云像被扯开来了的帘,撕碎一些沉淀下来的阳光,才让我渐渐回过神来。
      当我出了小区门口,冰凉的手才渐渐有些温度。“爸也真是的,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看到车玻璃上映出我嘴角勾起的笑,想起刚刚在地下车库的场景。
      收拾好行李,母亲执意带我去一个地方。等到电梯停在了负一层,我的心里就几乎猜到了半分。
      “看,这车不错吧!”母亲只想一辆车,凯迪拉克的最新款。
      “你们哪来的钱?留下来自己吃点好的呀!”
      “这是老早之前存下来的,本来是给你上大学用的,结果你自己一个人还生活的好好的,这钱就没用上。”
      “那您之前给我打的钱是哪里来的?”
      “我?我没打过钱呀?你这么好面子,我给你打钱你还会要?”母亲说着又不自觉地摸了下车盖。
      难怪父亲在指责我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
      “对了,记得常回家看看!”
      6
      半路停在加油站的时候,我收到了大学同学的短信,虽然很想向他炫耀一番,但是他却只是自顾自的发消息。
      “不行,我还在路上,下次再说。”我还是习惯用语音。
      “那你今天晚上呢?”
      “看情况吧,我加大点马力看能不能飙回来。”问题正合我意,回答了然于心。
      看他半天没回消息,我才向他解释清楚。而正好此时,加油机上的跳表也变成了零。“好了不说了,我先上路了。”说完,便把手机丢在副驾上。
      在踩油门之前,我又扭头看了以前,想着要是她以后能一直坐在这里,该有多好呀……
      当我再抬起头的时候,挡风玻璃上微微沾上了刚才被我甩在后面的夕阳,显得像是没干透的油漆,还顺着边沿缓缓下滑。“看样子今天晚上真的赶不回去了……”我看着手表,已经快要七点了,夏天总是这样,天气要慢跨一步脚。
      如果当时直接了当地说还有事就好了,就不会现在落得如此烦心地在深夜里开车了。
      我们在咖啡馆里聊了三个小时,说是聊天,却基本是在听晓湄自说自话。之后的时间又是磨磨蹭蹭,不知不觉地到了六点四十。
      正好午夜。
      下车时,不安感随即而生,一阵麻痹从脚后跟逆流而上直达大腿。“啊……下午坐了三个小时,刚刚又是三个小时……”店里的灯没有开,但是有留给我的纸条嘱咐我从后门进。周边的灌木丛吱吱呀呀地茂盛着,“诶,怎么回……事?”等我真正走到后门,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费力扭动,“这把钥匙打不开后门吗?”
      我几乎要崩溃了,夜空万里无云,但月色也不是那样清晰。这家近乎开了五十年的店铺到了二十一世纪仍然使用着老旧的金属锁,和这个店的主人一样顽固不化!虽说是夏日,夜里起来一丝丝风是凉快的,但很快,寂静开始蔓延,怀揣着不安四处逃窜。
      我靠着门慢慢倚坐下来,双手抱胸,想着等会这么把央臭骂一顿。车子刚好没有油,要不然还能勒索一番。
      “你在这里干嘛?”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啊!你吓死我了!”
      “所以我问你靠在这里干嘛呀!”央显得不耐烦,原本只开了一个缝的门全部推开,使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没有后门的钥匙呀!”
      “要钥匙干嘛?我是没给你呀!”
      “那……”我扭过头去,指责门上的锁,“那个锁……额……”
      “就算有钥匙,在外面锁上也不可能在里面打开吧。你说呢?”央很得意地看着我,撅着那张小嘴。
      “那你干嘛放个锁在门把上呀!”我气急败坏,扯大了嗓门。
      他赶忙捂住我的嘴,“喂你小声点,有客人!”
      我赶紧把嘴巴闭上,悄咪咪地回到房间。后门可以直达主卧,而从主卧到墨房还有一段距离。
      “所以这种单子只能你亲自来吗……”我坐在床上,央坐在书桌上,看样子还要等一段时间。
      “最近的话是这样,过几天我再教你方法,到时候你就可以跟我实习一次了。”央还是没看着我,只是看着地板发呆。
      马上要一点了,看样子今天只能等到再洗澡了。“对了,央央哥,我可以问你件事吗?”觉着无聊,我便想继续攀谈下去。
      “可以呀,看我想不想回答。”
      “这份工作会很消耗体力吗?”
      “你看我现在在大出血或者流汗吗?”
      “不是,我指的是精神上的,就比如念力呀什么的……”
      “你玄幻小说看多了吧,怎么会这样想?”他偶尔还是会有哥哥的温柔和风范。
      “那为什么要这么晚,而且一周只能接待一位客人,还……”
      “还要进行详细的登记,确认生平经历,说明原委,各种麻烦的操作看上去是要来保证人身安全,还专门设置一个房间而且还是暗门搞得像是违法犯罪的秘密行动……你是想这么说吗?”央无力地白了我一眼,长吁一口气,“我以前第一次接管这家店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疑问,有些我已经解释给你了,有一些你之后就会慢慢明白的。”说着,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央马上起身离开了。
      地上,有一张空白的明信片,应该是刚刚央起身时不小心弄掉的吧,那原本是放在书桌上的。我拾起那张明信片,盘腿坐下,想起那个下午的经历,却是造就了我后来,浑噩的天真。
      就在这家叫“墨底”的书店附近,我的新车抛锚了,轮胎不知道什么时候砸到了尖锐的东西,使得我在路边不得动弹。也就在我打电话叫拖车的时间里,那一阵香味飘来了。不是某种金贵食材发出的料理的味道,而是清新的,又让人上瘾的芳香。
      “什么东西,真香呀……”车被拖走后,我心不在焉地留下电话号码,之后转身开始寻找香味,那种感觉真的是欲罢不能,但我却真的循着气味走进了附近的一处小巷。
      “你好呀,小遥!”起初被叫住时,我慌得想赶紧把连衣帽扣在脑门上,但是随即他却没有接下“好久不见”的话,我才开始慢慢放松。
      “那个……我们认识吗?”我有点不自信,若是以前的同学,那我一定要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不,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7
      转角的巷口,命运开始随风摇摆不定,就在那个午后,隐约记得那时后有几只早燕从我俩头顶掠过,烙下一片嘈杂。我没敢再过问,眼前这个男人摇着蒲扇,却穿着不得体的运动服,眼神却没在看我,而是看向左边的住宅。
      “你家住这附近?”他看向我,语气没有起伏。
      “不是……”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眼神愈渐犀利,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我……我的车爆胎了,刚刚被拖走,我正想着怎么办,就走到这里来了。”我怀疑他怕不是这一片的主人什么的,语气尽量显得恭敬。“冒昧问一下,您是怎么认识我的呢?”
      他摇扇子的手停了下来,“这么紧张干嘛,还用敬语。这和我印象里有点不一样呢。”
      “什么意思……”我后退了几步,觉得这个人有些不一样的威胁感。
      “午饭吃了吗?”他再一次无视了我的话,“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炸鸡店,要不要去试试?”
      “好。”正好没吃午饭,既能打听出来他的身份,又能省一顿饭钱,还有正等好事!
      我跟在他的后面,他的蒲扇扇起风,吹得他耳边的头发微微飘动。他说他叫丞央,叫他央或者央央哥都可以,据他说他比我大六岁,现在是一家书店的老板。
      “央央哥住在这附近吗?”我试探地打断他的话。
      “嗯……以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不过现在看来变化还是很大呀,我本来打算在这附近熟悉熟悉,结果刚刚一下车就看到了你,于是就把你叫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这附近……”我想起他之前的话,问道。
      他嘴角透出微微的笑意,指责自己高挑的鼻子,说:“闻出来的!”
      他似乎对自己的嗅觉十分自信,而且可以通过闻味道来判断出位置,好坏等各种区位因素,听起来太玄乎。
      “那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呀?”我想起来这里的原因,随口提起。若不及时找个话题,在他身边真就和一位老大爷呆在一起听他讲自己年轻时候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他听后久久没有反应,可能皱了下眉,但我没留意。“香味,你是不是饿了?”他很敷衍地用俏皮的语气问我。
      “不是食物的味道,但也不像花草那样的芳香,怎么说很清新,但是细闻又会有种反胃的感觉。”
      “你的解释能力和表达能力很好诶,这么清楚。你现在还在读大学吧,什么专业?”
      听到这样的评价不禁让我心花怒放,“教育系,想当老师!”
      大概是我把他接下来的问题问完了,他只是微微点点头,没再过问细节。
      那家炸鸡店确实不错,量很足,肉质也很新鲜多汁,就是一下吃太多实在油腻。“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个味道,现在还闻得到吗?”
      “嗯,闻得到,而且好像就在附近。”走到室外,空气才瞬间畅快了许多,到头来我也没问出什么,央也先行离开了。
      循着气味,我再往里巷走,这个小区内部的路很多,而且复杂,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这里……是不是来过?”不断怀着这样的疑问,我还是没能停下前进的脚步,直到我看到刚刚的炸鸡店。“又绕回来了。”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兜圈子,有的时候累了就坐在路边歇息,虽然占地面积大,但似乎绿化的措施也没有被开发商丢下,只是东头的商业街显得又些格格不入。
      现在想来,若不是有这条街,我可能每天连个便当都吃不起。
      当我最后到达书店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阴了,头顶跑来几串乌云。“那个,不好意思……”见屋里亮着灯,我小心地敲着门。
      门开后,店里昏暗的灯光纷乱地散在那人脸上,“央……央央哥,怎么是你?”
      “你来啦,等你好久。”不由我分说,他径直把我拉近店里,原木的装潢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走道左边是收银台和零售货柜,右边则是几柜书架,满是灰尘。
      “你一直在等我?那为什么不直接带我来?”他给我泡了杯茶,但我并没有动。
      “这样不会有成就感一些吗?”
      “哪有……”我有点生气,但是看着他不理不睬的模样,就知道再怎么抱怨也是徒劳。
      他自己泡了杯咖啡,乳白的奶精顺着杯壁滑下,花纹之余还有惺忪的奶沫,“这里的味道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呢……”
      他挑眉看了我一眼,“你说是吧。”
      “哦……对!”他好像也没有忘记我说过的话。
      不得不说,店里的环境虽然看上去很老旧但是水电什么的还是很齐全,只是书柜上铺了满满一层灰。“所以,这就是央央哥的店?”我再次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比一般的民宅占地要大些,虽然是独栋,但是也是单层建筑。
      “你觉得太老了?”
      “嗯,应该不是这个世纪的吧。”我随手取下一本书,即使是畅销书架也是这个世纪初的人会看的一些书,几乎看不到现代畅销的小说。
      “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代理店长,这家店原本是我爷爷在经营的,只是那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我才来帮他收拾残局。”
      “那你以前也来过这里喽?”
      “嗯,里面有间客房,大概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吧,暑假的时候……”说着,央扭过头看向柜台,“这里还是有留下我不少的回忆呢。”
      我泯了口茶,“那你是故意用香气把我引过来的喽?”我开始有点好奇了,毕竟那种香味似曾相识但又说不明白。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又转过身去在橱柜里翻找着些什么。终于,他在小心地偷笑后望向我说:“其实从本质上来说不是我,是这个东西!”他手上拿着一张空白的明信片,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拿反了。”
      “没有哦,这张明信片确实什么都没有写。”
      “那……”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说:“这是晖留给你的,在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8
      “你……说什么?”我一下把茶杯打翻了,却顾不上去整理。央也只是瞟了一眼,显然没有被吓到的样子。“你说这是晖……”
      “嗯,没错。就是当年……”
      “闭嘴!”我大吼道,眼睛也只敢看着桌面,死死地盯着茶杯里的液体向四处延伸,只有这样才感觉到时间还在走。“你怎么认识那个家伙?”
      “我为什么不能认识,你和他又很熟吗?”他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太让人不爽了。
      “废话,”我撺紧拳头,浑身不寒而栗,“他可是……我的哥哥呀!”
      他没有笑出声,但我估计他正心里嘲笑着我,毕竟即便说出这样的话,我对哥哥的了解一点都不会变多,他的朋友,他的人生,包括他在想什么,我一点都琢磨不透。
      “是呀,他是你哥哥,可你们俩却一点都不像,就算不是亲生的好歹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一点默契都没有。”
      “你在抱怨什么呀混蛋!”我忍无可忍,准备抓起他的领子,把他按在地上打。虽然他看上去并不比我强壮很多,但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个,你们是干什么的?”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一个看上去和央年纪相仿的男生站在门口,留着一头长发,胸口还有一个相机。“哦,你来了。好久不见!”央很自然地和他打招呼,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冲了。
      “程……央吗?你回来了!怎么都没和我说一声?”他往里面看去,立马咧开嘴笑了,看样子和央的交情很深。
      “这位是你朋友吗?”他看着我说?
      “你想多了,我才不是这家伙的朋友呢!切!”
      “别在意,他还有些孩子气。”央立刻圆场。
      “你说谁孩子气?”我站起身,双手撑在前台桌上,不想示弱。
      他们俩相视一笑,央对他说:“这家伙是晖的弟弟。”
      他看上去也很惊讶,但还是很快笑脸以待,说:“你好,我叫丸希,叫我希就好了,虽然我和央一样大,那个……在附近的一家照相馆工作,和央差不多吧,”说着提起自己胸前的照相机苦笑,“那个……我以前听晖常提起你呢,说你是个可爱的弟弟,额……”
      “你们和晖是怎么认识的?”我径直打断希的介绍。
      他们两人交换了下眼色,央回答说:“今天也不早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车在可以回你的学校了,现在这里住一晚吧。希,我过几天再去找你。”
      “好的。”
      “喂,谁让你擅自为我做主的!”希已经把门拉上,离开了。我本来还想从他嘴里知道些什么,看来想要知道真相,只能留下来了。“算了,你说的对……”
      央带我穿过书柜,从角落里找到一个门把手,门后就是约十平的主卧,打地铺的话睡下两个人绰绰有余。“这里没有床这类的吗?”我扫视一周,发现柜子里似乎只有一床棉被。
      “嗯,我等会就去买一床,那一床是我爷爷的,就我来用吧。”说着便出门了。
      “你可以随便看看,但千万不能进那个房间!”临走前,央恶狠狠地对我说。
      估摸着央还有半个多小时才能回来,我开始找之前那张明信片,果然被央随手放在了桌上。
      我把它放在灯光下透着看,并没有发现夹层什么之类的机关。“这真的是晖留下的吗?”心静下来后,我才慢慢发觉,晌午传来的清香就来自这张明信片,“那个时候央就知道了,只是在引诱我和他见面吗?还是只是被我看见了心虚才打招呼的呢……”
      我抓了抓头发,到现在也很难相信,哥哥会跟其他人提起我,但至少有一点,他们都比我自己了解我来得透彻。
      “怎么看都只是一张明信片嘛……还是说,他表达的意思就是对我无话可说!”我开始不安的猜测,只想央快一点回来。
      时间过的太慢,我只好放下明信片,起身到四处转转。这里一共有四列,八个书架,每个书架按类别摆好了书,起先我以为这里只有一些古董的书,后来才发现他们只是被放在比较后面的书架上。
      “诶,这里连漫画都有呀!好怀念!”我随手拿起一本“哆啦A梦”看起来,这本书是当时第一版印的,现在市面上应该已经找不到了。
      “果然还是这些漫画小说比较受欢迎呀。”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我后面,冷不丁地说道。
      “你回来了,棉被呢?”我见他空着手,赶忙问道。我可不想睡在梆硬的地板上。
      “放心,已经给你放在房间里了。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一点警惕意识都没有……”他这么唠叨着,转身向柜台走去。我也放下书,准备去整理床铺。
      “如果你找你的扇子,可以去里屋的桌上看看。”他看了我一眼,便不再四处张望,假装在柜台踱步了一会,就回到里屋去了。
      “小时候呀,”他开始扇着扇子,好像不扇他就不会讲话了,“我爷爷把我从家里接到这儿照顾,这以前还没有这么多房屋,但也有不少人家。本来还有一个学校在这附近,爷爷说不放假就常有学生来这里买漫画小说,”说着努努嘴,“连学习的辅导资料都有卖。”
      “可我看他们都放下最后面呀。”
      “嗯,后来居住的屋子变多了,学生反而少了,有的时候更多是老人来这里扯扯谈,聊一聊那时候的经典,所以我爷爷就把那些老书放在了靠前显眼的位置。”
      我若有所思,点点头附和。
      “到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爷爷,和父母一直生活在市中心,过年他们也没带我回来过这里。”
      “为什么?”
      “不知道,其实也就那两年的时间,我爸和我爷爷都很犟,有的时候矛盾闹得就也很正常。再到后来我就读大学离开这里去了北方,在大学时我学习了经营和管理,之前也是在一家叫“濛罅”的公司当主管。”言语中,央难免透露出骄傲的喜悦。
      我歪着头听着,还没等我问他就继续说:“只是那老爷子突然一下病倒了,我才辞去了工作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啊,”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么好的公司和职位,你就这样不要了?”
      “嗯。”他显得比我镇定很多。
      “这里真的可以赚得到钱吗?”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面布满了蜘蛛丝。
      “想知道的话,试一试不就好了……”他眨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地笑。
      9
      我才知道原来夏天泡热水澡也可以这么舒服,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南方也有澡堂,至少在南方生活的这21年中,我从来没有进过所谓“大众浴池”的地方,可谁让书店里没有浴室,我和央只好找到了这一家澡堂,甚至特地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沐浴露。
      “这里……也是闻出来的?”我站在澡堂门口,盯着头顶醒目的招牌,小心试探着。
      “这里的洗澡水……嗯,最干净。”央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第一次进澡堂的南方人肯定会多少有些难为情,但央在北京呆过,所以很坦荡直接地走了进去。□□之余,我看着四周舒了口气,因为已经很晚了,所以这里几乎没什么人。
      “嗯,你还有成长空间呀……”刚一坐下来,央就看着我的下面冒出这样一句话。
      “你……你看那里呀!变态!”我赶忙用手捂住,才发现这里的水和印象中的澡堂相比清澈的多。
      “我们赶上了最后一趟换水。”他摸了摸头发,“你害羞什么呀,反正都是男生。而且和你哥说的一样,果然很小……气!哈哈……”
      我气的脸通红,潜在水里只想逃离这里,但央又洗了把脸,继续说:“那个明信片,使用特殊的方式把信息写上去的,你想看到就必须答应我的请求。”
      “你说让我在你的店里打工?你也知道我今晚上没法回去,我怎么可能这样往返呀!”
      “没让你每天往返,只要暑假住在这里就好了,周末来一趟也方便吧,油费我来出,而且给你这个数的薪水。”
      “你开的起吗?”
      “忘了告诉你,刚刚门口那辆车是我的。”
      “那辆黄色的?”
      “黑色的。”
      我没法反驳,只能说在考虑一下。“那你和我……和晖是怎么认识的,这你得先告诉我!”
      他可能觉得躲不过了,叹了口气,开始说道:“从哪里开始呢……就从你知道的,他杀人未遂之后说起吧。
      那个夏天挟裹着燥热的汗水不断冲击着我们心上的茧,还有一周就是期末考试了,但我却只剩下一些力气看看窗外还嫩绿的叶子,在热浪中摇摆,无意。
      那天哥哥没有回来,听说父亲那晚也没有睡着,母亲这是陪在我床头,和我一起疲惫地睡去了。第二天是周末,所以警察直接找到了我家,对我盘问了一番后又把我们一家带到客厅,嘱咐了几句。我只记得他们说还会再麻烦我们,之后也确实来学校找过我几次,但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等到他们真正判定晖是杀人未遂的那一天,父亲让我呆在家里,他和母亲则亲自去给被害人家属赔罪。死者是和晖同年级的一个叫颜唔的坏学生,抽烟打架喝酒,几乎所有违禁的事情他都干过,而和他一起生活的也是他年迈的奶奶。因为父母外出打工而忽视对子女的教育,这种事我之前也只是在电视见到过。
      雷在学校里的名气很大,很多老师都不敢很严厉的批评他,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18岁的孩子和成年人没有什么差别。在学校里,他就是老大,大多数校园霸凌都有他的组织和参与。而唔和晖,都是当时他的一个手下。
      “你觉得,你哥哥为什么要杀了他这位朋友呢?”那天,在我的房间里,警察是这样发问的。说到底,他们还是纠结于这种高中生的小团体主义不至于引发一起命案。我读过很多推理小说,知道在审讯的时候是不能问警察问题的,他们也不会回答你。
      “朋友?我哥和什么样的人来往我不是很清楚,在学校里他几乎不会理我。”
      “但是我们调查后发现这个学生好像名气也不小,你认识他吗?”他尽量地用平和的语气来和我对话。
      其实我确实对这个人有些了解,因为低年级的同学有的时候是他们重点下手的对象,大家时不时会私下里讨论他,也是在这样的契机下,我知道了晖和他一样在雷的手下做事。
      “听说过,是个不良学生吧,但是我没有见过他。”
      “是吗……”他试着换个方向,“那你知不知道你哥有可能会去的地方呢?”
      “这个……”我佯装思考,“就算有一些常会去的地方,在杀了人之后,还会有心情去吗?”
      那天的审讯很快就结束了,警察们似乎也不再想在动机上刨根问底,但那件事之后,学校的风气明显好转了不少,以前那些坏学生也稍微安分了些。只是多了流言蜚语在耳边喋喋不休,不同的颜色揣测着各种不怀好意,不断闯进我的生活,那段时间,枯燥和悲伤像是风干的口香糖,撕也撕不下来。
      “你哥是杀人犯!”
      “杀人犯的弟弟……”
      “你也有杀人犯的血吧……离他远一点!”
      虽然这些话只是变本加厉罢了,但是以前那种懦弱的念头却没了,想反驳,却又站不起身来。
      大约过了两个月,这个原本早该被抛在脑后的事又再一次掀翻生活的原貌。晖去世了,当时我并未被告知他的死因,全家也只是简单地办了个葬礼。我之前一直害怕死者的亲属来找麻烦,但最后似乎是顺利地把葬礼办完了。
      从那之后,父亲的话就变少了,但是相较于母亲的以泪洗面,父亲的反应却是太过平静。可能他们两人之间真的有我插不进去的语言来维系着不用言语的感情吧。
      再之后,我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关于未来的选择,似乎也在这场风波中有了定数。我一个人来到长沙生活,终于慢慢安定下来,开始了正常的大学生活。
      在那之后的故事,我就是听央说的了。说实话,这故事太长,我们从澡堂回到书店也没能讲完,于是我俩把床铺铺好,平躺下来,知道半夜两点才睡。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只是发觉枕头第二天湿湿的。我一晚上几乎没说话,静静地听着,有的时候忍不住了,咬着牙,把苦涩都咽了下去。
      “我记得,当时第一次见到晖的时候,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淤青。爷爷把他带到这里洗了澡,他一开始还不愿意,之后才一个人进去了。”央说着,走出池子去擦沐浴露,“当时他就换上了我的衣服,在我们家住下了。那天晚上我们并肩睡着,但是他的目光始终放在天花板上,忧郁得像是冻住了的海面,无力而且彷徨。”
      晖在离开家的第十四天来到了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虽然当时母亲一直向警察肯定说他身上没有这么多零花钱,但是我知道他多少是从平时欺负的同学那里得到的吧。
      当时的晖来到距离这里约三公里的桥上,桥下是奔腾的湘江,只要掉下去,基本上就会被洪水冲走,一命呜呼。
      “他当时想要自杀,但是被拦下来了。”央用喷头冲去头发上的泡沫,甩甩水,接着说,“七月二号的那个下午,晖一个人来到桥上准备跳下去,那个时候没什么车,所以没有过路的驾驶员会注意到他的异常。正当他下定决心一死了之的时候,希的爷爷拦下了他。”
      “希的爷爷?”
      “嗯,就是他们照相馆的馆长。经营这家店快三十年了,一直受到附近邻居的赞赏,技术好,收费也便宜,最主要的是服务很热心。”
      “嗯,从希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呢。”
      “其实,希以前不是这样的性格,我们也就是那时候认识,一起玩耍了几个月后,没想到在北京又见到了他。”央说着,起身回到池子泡着。
      “他也在北京念书吗?”
      “没有,那家伙……有自己的坚持吧……那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的晖怀着怎样的心情,我很难想象,只是心中隐隐作痛。听说,当时那位老先生也已经年过花甲了,当时还是拼尽全力把晖从迷途中拉了回来。央说,晖在半路上就哭了,问他是不是后悔了,他又点头又摇头,爷爷只好把他带到书店里去,说书店里有个老爷爷可以帮他的忙。
      “你们就在这个时候认识了?”我们两人的脸已经泡的通红,但还是不想起身打断这场对话。
      “没有,你哥说什么也不肯去,只肯呆在照相馆里,所以安顿好他之后,他才把我爷爷叫了过去。而这是我和希在房间里,爷爷则一个人悄悄出去了。”
      之后的经过就渐渐模糊了,只知道央的爷爷和晖谈了很多,最后才说服晖在店里留宿。
      “那真的是一次很可怕的经历。”央在回家的半路上说着,“那天傍晚我回到书店的时候,他就这样在我面前晕倒了,嘴里还咽着血。”
      “我赶紧叫了救护车,之后爷爷也赶了过来。我们这才知道,晖是肺癌晚期,已时日不多。”说完,我感觉央看了我一眼,但我没有抬头。果然,真正一无所知的人,是我吧。
      10
      “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当时我们俩几乎没有机会多说些什么,在家里还好,但在学校,我们就是陌生人。”我心中不禁感到一丝遗憾,如果当时像弟弟一样主动去多了解一些的话,至少不会活得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
      “所以,最后他是死于癌症吗?”
      “嗯,最后我还见过你父母一面,他们似乎也接受这个现实,哦,当时警察也在场做了笔录。”
      “一直被这样触及内心的感觉不好受吧。”
      “嗯,是啊……”
      用央的话说,那个暑假就这样打了水漂,也因此,这个故乡成为了他再也不能回去的地方:“每当我想起那天我就睡不着,央的最后一刻,没有看任何人,没有握住身边任何人的手,甚至没有提起谁,只是慢慢把眼睛闭上,抛下一切。”
      “当时希希哥也在场?”我把被子铺好,关上灯,继续听央讲,“我哥,跟你说过多少,关于我的事?”
      他侧过身看着我,笑笑说:“还不少哦!”
      “他说,你是个很怕生的孩子,起初只是你母亲告诉他,后来他发现确实如此。所以他在认识你之后学会了去照顾别人。他还说你是个很棒的弟弟,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幸福。”
      “还……还有呢?他没有抱怨什么吗?”
      “抱怨吗?哦,他说你不吃鱼,之前让他很伤脑筋,还有你不喜欢过生日,过节日,所以感觉很少有机会很你亲近。”
      “这……这样啊。”
      晖好像很少提起伤心事,至少在央面前,他可以把过去的事变得风轻云淡。央说晖来的那个下午,他和央的爷爷拍了张照片,不喜欢笑是他的常态,但是那张照片里的晖,笑得很开心。
      “我曾经问过晖为什么要杀人,但是他不肯说,直到我告诉他这张明信片的事。”央把两个手放在脑后,语气开始显得轻松。
      “这张明信片上面储存了你哥想对你说的话,但是只有愧疚,怨恨,后悔等一系列负能量。这张明信片是用特殊的材质做的,而且用特殊墨水浸泡过。之前让你不要进去的那个房间,叫做“墨房”,是专门进行存储和接受信息的场所。用特殊的方式,可以讲人的情感转移到墨水瓶里,可以理解为溶解在了墨水了,这样制成的墨水会有特殊的气味,只有与这瓶墨水相匹配的人才能闻到,你今天早上闻到的就是这个明信片发出的气味。”
      “每当有人想要把不能说的怨恨发泄出来时,就可以把他放在墨水瓶里,但是这些墨水在沾染到明信片上之前没有特定的对象,所以会有普遍的芳香。有些顾客在仪式进行完后会选择放弃制作明信片,若把墨水留下,就不需要支付金额,但我们会在柜台把墨水出售。”央有板有眼地阐述着。
      “只要怀有相同情感的人都可以闻到属于这瓶墨水的香味,所以即使是相同的怨念也会有价格高低之分。而这恨谁没有呢,说到底人都是一样的,所以当时这个墨水的销量一直很好,书就变成人们等待我们做准备工作时的消遣了。”
      “所以,”我用近乎喘息的音量问道,“收到明信片就代表,寄出明信片的人对收件人怀有怨恨喽?”
      “可以这么说。”
      “那……不会太残忍吗,真的会有人……”我一下子哽住了。
      “是呀,一般而言,明信片由这里的员工配送,但大多数时候……”央说到一半停下来了。
      “怎么了?”
      “没事,你觉得呢?”
      “什么?”
      “我说了,这张明信片是你哥留给你的,不想看看吗?”
      “嗯……”我闭上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
      “觉得难受委屈吗?”
      “不是,反而有点……放松了?”
      11
      等我再回到店里,已经是五月份了,用劳动节的假期和老板提出了辞职申请,我还是决定死心塌地地在墨底工作,谁会想到央会拿明信片威胁我,虽然说的那么邪乎,但是他开的工资确实不低,而且还包吃住。最主要的是,这里有太多和晖交往过的人,也许从他们口中,能知道些关于晖的过去。
      “我来了!”我拎着大小行李,却不见央来迎接我。“央央哥?人呢?”
      话音刚落,拉门打开了,希从屋里出来,帮我把行李装进了房间。他今天没带相机,穿着一身运动服,短衣短裤下才发现他瘦得出奇。
      “你在看什么?”他放下我的电脑,转身看我?
      “你真的是男生吗?多少斤呀?”
      “废话,真没礼貌!一米七八,五十二!”他双手叉腰,感觉手臂的骨骼都清楚可见。“我肠胃不好,常常吃多了就上吐下泻的,所以很瘦,然后身高的话是遗传我爸的啦!”
      我点点头,他又接着说:“央有事去了,所以我来接待你。”说着,熟练地端起茶杯给我倒茶,“听说你不喝咖啡是吧?”
      “嗯。”我接过茶杯,心想服务业就是不一样,可又转念,央做的也是服务业,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对了,希希哥和央央哥是怎么认识的?”
      他听后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抿着嘴笑,随后说:“看样子,央已经把你哥有关的事情说完了,真作弊,那天还不让我说呢!”
      “是的,我也知道您和我哥也相处过一段时间。”我点点头说。
      “是呀,可能你不知道,我们家“遇相”的照相馆和“墨底”的书店其实是合作关系,所以我们那时候经常见面,甚至有的时候大人们在休闲,我们还要负责管理店铺呢。央应该也说过吧,每一个买卖墨水的人都要登记,如果制成了明信片还要到我们那里拍照,至于为什么嘛……以后再告诉你!”
      “那……我哥也在你们那里照过相是吗?”
      “对呀,不过要找出来得花些时间了。”他说着把咖啡杯放下,招呼我进“墨房”,说:“央那个家伙,自己去钓鱼却把我们俩丢在这里!”
      “央央哥喜欢钓鱼吗?”
      “嗯……顶多算爱好吧,他什么休闲的事情都喜欢,下棋啦,读报啦,活生生就是个老头嘛……”
      我笑了,这一点倒是没说错,那天从澡堂出来,他还一个劲地用慵懒的声音撒娇似的喘着粗气。
      “这里就是墨房,央已经把明信片给我了,我等会准备好就来告诉你怎么做。”
      “不是只有央可以吗?”
      “没有呀,只要操作不错,什么人都无所谓,而且你以后在这里打工,迟早会要把这件事交给你的!”他说完就开始准备。
      我在门外等着,走到第六排的书架上,翻到一本之前晓湄推荐过的东野圭吾老师的“魔球”,据说也是讲的兄弟的故事。“你可以进来了!”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希满头大汗地叫我进去。推开门,一股刺鼻的冲剂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是正中央有一个塑料盆,盆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而盆子下面的台子上发出微弱的光芒。
      “你把明信片放在池子里就好了,然后我会把香点上。”说完,他拿出打火机。
      “还有什么要求吗?”我环顾四周,除了没开灯,这间房间还空旷得出奇,几乎没有其他家具,甚至没有桌子和椅子。
      “如果你想放松的话我可以去店里帮你拿一套cos的服装哦!”他边说边捂嘴笑。
      我没搭理他,他便自己出去了,关门前叮嘱我记得专注,大约等个半个小时就会有结果了。
      眼前,一炷香的顶部闪着微弱的火光,熠熠闪烁着,随一柱笔直的烟蔓延到整个房间,如水墨画中焦墨的一笔,在一片漆黑中刺破了安静。
      只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离开了房间。当希问起时,我显得有些沮丧,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虽然明信片上草草显现了几个字,但最后还是连缀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的心渐渐烦躁,因为仅只字片语你就能感受到盈溢的负能量,悔恨,抱怨,无奈。
      希说,这是常态,本身让人去接受未曾意识到的仇恨确实说不过去,也尝尝会有人像我一样半途而废。
      “那这样坚持的意义是什么?”我看着明信片上的字渐渐消失了,问道。
      “嗯……你多试几次,也许就会知道了。”希的眼神变得温柔,一只手撑着下巴,故作轻松地说:“我当时也是这样子,但后来经历了很多之后我才发觉的,这件事,真的只有经历过,才能够完全体会吧。”
      “希希哥以前也接到过明信片吗?谁的?”
      “啊?不是啦,我……我是想寄明信片的人。虽然从小就知道这件事,但一直不敢。”
      “那最后寄了吗?”
      “没有,一般要到寄件人离开人世之后才可以将明信片寄出去,这是一般的规矩。”怎么看都感觉是在胡诌。
      “那希希哥你想寄给谁呀?”
      “这个……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反正见面的次数还多着呢!总之,一次失败了不要紧,多回忆回忆以前的事情也是有好处的!”
      “回忆……吗?可我对我哥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有些沮丧。
      希摸摸我的头,说:“只是你没留意罢了,好好想想,晖可是常跟我提起你呢!”
      “是吗……”
      “而且,央和晖的交情应该更深,他之所以极力挽留你,应该也是相信你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吧!”
      “想知道的……”我有些愣住了,但这时,身后的门被打开了。央带着帽子,左手蒲扇,右手钓竿出现在门口:“就是这样,所以,小遥,这几个月就多多指教喽!希,你去帮我把后备箱的鱼拿下来,顺便带一点给爷爷。”
      “开豪车钓鱼还大丰收呀!知道啦!”希听后哼着小曲从后门离开了。
      “我……想知道的是……”我看着变回空白的明信片,下定决心,从明天的朝霞为记,开始人生的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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