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文捆一团》kilori

16、浣纱女x昆戏演员 （一）

　　（一）

　　在明朝，要说到唱昆腔，有两种，一种是唱宋词，一种是元散曲。

　　浣纱女即不爱读宋词，也不乐意听元曲。

　　浣纱女认得字，她们家原本也是个官宦之家，家里也请得起的小厮，家里人认为她应当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可浣纱女之所以不爱听昆曲，便是因为那《牡丹亭》、《西厢记》里皆讲的是那闺阁千金，可她们的生活到底好在哪里呢？

　　闺阁小姐不用点烛苦读，但也要会琴棋书画，会持家，会做女红，还要给祖母请安，熟读所有有利于“贤良淑德”的戒训。

　　浣纱女央求父亲将书房里的书借给她看。

　　浣纱女的父亲倒也疼爱女儿，只是有些苦恼该给自家的孩子看什么书呢？

　　这位父亲是个文人，官职不大不小，从小书就读得很多，只是他却和清高的文人儒士不太一样。寻常给女孩子们读的那些诗集他是看不上的，温婉柔和的诗词里他最看得起的便是柳永的词集。

　　“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在文人眼里，柳七的词集，那都是给流俗之人看到，没什么内涵。浣纱女的父亲这对柳七词集的喜好便只能藏着掖着了。

　　可这柳永的词句大多都是写给烟花巷弄之地的，怎么好给闺阁小姐看呢？

　　浣纱女的父亲在书房里苦恼许久，总算是在词集里找了几篇，又加上李白，苏轼等人的名篇，命人抄好给小姐送去。

　　浣纱女心中极喜，女红、装扮、中馈之类的学习虽然也很好，但总要学点新的东西不是吗？不然困在宅子里的一生实在太无趣了。

　　只是，连千金小姐的日子都这么望不到头，那平民女子的生活该是多么煎熬啊。昆曲里面，浣纱女只爱听《浣纱记》的，施夷光一介平民，却助越王反吴，说不定那范蠡成了一代商圣，也是因为背后有西施的指导呢。

　　浣纱女是爱读李白，苏轼的。那些或华丽或豪放的诗词语句让浣纱女觉得耳炫神迷。

　　父亲问她觉得柳词如何，浣纱女只道花间丽句也，便再无下文。

　　父亲长叹一声，却也没有太失望，他想小小总角，读不懂柳词自然正常。他见浣纱女喜爱读书，便也教了浣纱女一些赏析诗词的办法。

　　（二）

　　浣纱女第一次看昆腔，是在家里老夫人大寿的时候，父亲咬咬牙出了银子请了昆腔班社来演，老夫人在曲目里选了半天，最后点了老太爷喜欢的《单刀会》。 《单刀会》跟《窦娥冤》一样，都是元杂剧。

　　虽然弋阳腔，海盐腔都早于昆腔，但自魏良辅革新了昆腔，建立了水磨调声腔体系，昆腔便越来越有名气。

　　长久以往，在众人印象里，昆腔都是在大户人家的厅堂里演的。

　　请来的昆腔的班社社长长在演出开始之前，很郑重地跟众人说：“听曲不可喧哗，听其吐字，板眼，过腔得宜，方可辩其工拙，不可以喉音清亮，便为击节称赏。”

　　简单来说，昆腔是不叫好的，觉得好的话，便请鼓掌。

　　老夫人听了，心中觉得十分有面子，这昆腔跟关帝庙前几千个人看的戏不一样，是只有她这样有身份的老太太才听得了的，遂演出时，鼓掌声更热情了。

　　浣纱女坐在椅子上，紧攥着手里的纱巾，眼睛盯着舞台一转也不转，对于闺阁女子来说，看昆腔表演是难得的趣味。

　　昆腔的伴奏，以曲笛为主。此时，曲笛声急促悠扬起来，一头戴帽盔双插雉尾，英武洒脱的青年上台了，此人身段动作舒展刚劲，雉尾舞动间正是一片神采飞扬！

　　顿时，台子下，掌声雷动。

　　那青年伴刚要开口，声还没出，脚却没踩稳，狠狠摔一脚。

　　那模样着实滑稽，台下的人都忍不住笑。

　　浣纱女有些担心地看向青年的腿，怎么感觉摔的有些重，可能要歇十天半个月才能上台了。

　　（三）

　　那雉尾生一瘸一拐下台前，浣纱女隐隐觉得他似乎望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时浣纱女还没有深究心里这股莫名的悸动，父亲便在不久后犯了错被削了官职。

　　可父亲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浣纱女后来才明白，没有必要去细究那道冠冕堂皇的旨令，无非就是上面的贵人不愿意用你，那便低下头老老实实做草芥呗。

　　只是父亲没了职位，一时也没有收入，一大家子人急愁了眼。

　　家里请不起婢女，浣纱女心疼母亲劳累，在江边揽下洗衣的活，她也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姐迅速变成了一个有些忧郁的浣纱女。

　　父亲不在碰那书房里整整齐齐的书了，母亲和父亲商讨，打算卖了那些书。

　　曾经请过的班社突然来家里拜访，与父亲谈了好几个时辰。

　　浣纱女隔着窗看班社那群人，走在最后的青年离开时突然转过头来，朝窗户扬了一个笑，浣纱女吓了一跳。

　　青年名叫梁安，据说祖上是大名鼎鼎的梁辰鱼，写《浣纱记》的那位。

　　梁安很认真地给浣纱女介绍梁辰鱼，从其受教于改革了昆腔的魏良辅，再到写了《浣纱记》引得梨园子弟争相演唱。

　　梁安的叙述情节生动波折，浣纱女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因为夸起梁辰鱼的梁安，比起英勇的雉尾生，更像一只孔雀。

　　梁安还会介绍其他跟昆曲有关的事。

　　梁安说上次有个其他杂剧的演员唱《牡丹亭》，高了几个调门，演出虽然很受欢迎，但也遭到了梁家上下老小的很多批评。

　　浣纱女知道原因，牡丹亭里的游园赏景，杜丽娘是伤春，调门是很低的，若高了几个调，那就不是大小姐杜丽娘，而是丫鬟春香。

　　梁安说他最羡慕的是黑衣生，明明是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后来却多中状元或做高官。浣纱女听梁安唱过，黑衣生穿黑褶子，穿塌后跟的鞋，着儒生风度，唱念带悲音。

　　浣纱女想感谢梁家愿意让父亲写剧本，梁安却说：“别的剧的写作者往往只是普通的文人，但昆腔不一样，只有文学家才能写昆腔的剧。”

　　浣纱女也曾听别人讨论过，培养昆腔演员是很难的，因为昆腔要求严格，既要会打，也要会唱，不讲究流派的却有高度规范，唱、念、做、打都有标准。

　　梁安有个妹妹，是作旦，也叫娃娃生。因为身段动作要轻柔舒缓，嗓音柔和甜润，显出活泼稚嫩之感，便由女子扮演。《浣纱记》的伍子便是梁小妹演的。

　　梁小妹闲来无事便请浣纱女来听她新演的《西厢记》。

　　昆腔十分繁荣，乃至一度还开了风气之先，允许女眷外出观剧。不过，为了避免礼数不和，会搭建只允许女性进入的“女台”。

　　（四）

　　她还记得以前读《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初读还是十分津津有味的。

　　《西厢记》共五本二十折，浣纱女读到书里那位老夫人答应孙飞虎‘但有退得贼兵的，将小姐与他为妻’时，便不读了。

　　同是闺阁小姐，浣纱女觉得崔莺莺有时同她有几分相似，有时却不同。

　　一样的是在别人眼里都曾是随意摆布的瓷花瓶。

　　不一样的是，莺莺她在反抗，莺莺通过张生来反抗这无形压迫的东西，哪怕张生不一定是个值得托付众生的人。

　　可是，除了张生，莺莺还有别的喜欢的事物吗？

　　浣纱女读了这么多的书，这世上对女子的描绘总是千篇一律，女子总是痴情，笑颜总是娇憨，她们对家长里短以外的事物如何想，也无人在意。

　　西施原也是浣纱女，可她却能助越王。

　　也只有能助越王，才能将名字传于后世，否则，光靠这美貌，有何用呢？

　　但父亲只让浣纱女帮忙写闺怨的词，浣纱女便也认认真真写，倒也有了一部分读者，认得她的词风了。

　　及笈后，浣纱女和梁安成亲了。

　　主持婚礼的老生是位全用真声，念白颇有口劲的老先生，在班社颇有声望。

　　一日，梁安喝醉了酒，竟哼起了《浣纱记》中的调子，他带着哭腔道：“浣纱女巧遇万户侯，美人尚小却遇见我。天意不许假英雄，良辰美景悄悄偷。”

　　浣纱女道：“笛声绝，掌声散，戏本至尽头，台下仍留我。”

　　浣纱女想到以前父亲给自己的柳永词集里有一篇《小镇西》，其中有一段，“意中有个人，芳颜二八。天然俏、自来奸黠。最奇绝。”

　　后面一段读起来却颇为惆怅，“被邻鸡唤起，一场寂寥，无眠向晓，空有半窗残月。”

　　于是，浣纱女在半夜醒来，窗边有残月，枕边有个温暖的人。

　　桌子上摆着明天要写的稿纸。

　　遂安然睡去，明早，还有昆腔要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