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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殇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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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风,带着暖意吹进了萍璋县。院子里的丁香树,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阳光变得柔和起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奶奶的身子骨,却一天比一天差了。她的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整夜都睡不着觉。梁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奶奶去医院看看,奶奶却摆摆手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那天早上,梁春醒得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她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奶”,却没有听到回应。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衣下床,跑出房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奶奶的拐杖,孤零零地靠在墙角。
梁春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想起昨天晚上,奶奶说想去村口的小河边,看看冰化了没有。她疯了一样往外跑,嘴里喊着“奶!奶!”
村口的小河边,冰已经化了大半,河水潺潺地流着,发出哗哗的声响。梁春一眼就看见了奶奶,她的身子,正浮在冰冷的河水里,一动不动。
“奶!”梁春的声音都变了调,她顾不上脱衣服,一头扎进了河里。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疼得她浑身发抖。她拼命地把奶奶往岸上拖,奶奶的身子很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奶奶拖上岸。
奶奶的身子很凉,嘴唇发紫,已经没有了呼吸。梁春抱着奶奶,哭得撕心裂肺:“奶!您醒醒啊!您别丢下我一个人!”
苏柏林听到动静,从院子里跑出来。他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赶紧跑过去,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奶奶和梁春的身上。他蹲下身,探了探奶奶的鼻息,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悲痛。
“阿春……”苏柏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梁春哭得更凶了,她抱着奶奶冰冷的身体,不肯撒手:“奶!您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您说过要看着我嫁人,看着我生孩子的!”
哭声惊动了村里的人。张大爷、李大妈他们都赶来了,看着眼前的一幕,都忍不住抹眼泪。张大爷叹了口气,拍了拍梁春的肩膀:“春丫头,人死不能复生,你得挺住啊。”
奶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张大爷和李大妈帮着梁春忙前忙后,苏柏林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处理后事,安慰她,照顾她。她吃不下,更睡不着,只是呆呆地看着奶奶的遗像,眼泪不停地掉。
苏柏林看着她这个样子,心疼得厉害。他端来一碗粥,坐在她身边,轻声说:“阿春,喝点粥吧。你这样,奶奶在天上看着,会心疼的。”
梁春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苏柏林叹了口气,把粥放在一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梁春靠在他的怀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都哭了出来。苏柏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奶奶的骨灰,被埋在了后山的寺庙旁。那里种着一片丁香树,是奶奶最喜欢的地方。梁春跪在奶奶的坟前,把奶奶平日里戴的佛珠,放在了墓碑前。她轻声说:“奶,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院子里变得空荡荡的。梁春坐在奶奶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丁香树,眼神空洞。苏柏林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轻声说:“阿春,跟我回鎏港吧。萍璋县,你已经没有亲人了。”
梁春抬起头,看着苏柏林,眼里满是茫然:“去……去鎏港吗?”
“对,去鎏港。”苏柏林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真诚,“阿春,你相信我吗?我会照顾你,我想给你一个家。”
梁春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起奶奶临走前的嘱咐,想起苏柏林这些日子对她的好,点了点头。
离开萍璋县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梁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看了一眼奶奶的坟,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丁香树。她知道,这一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柏林带着梁春,回到了鎏港。这一次,他没有带她回那栋豪华的别墅,而是搬进了老城区的一间出租屋。那间屋子面积偏小,却很是温馨。南向的客厅窗明几净,春日的暖阳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每一寸角落都染得暖融融的。
梁春看着这个小小的家,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开始学着做家务,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她的厨艺不是很好,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苏柏林却吃得津津有味,连声说好吃。
苏柏林是个商人,很忙。他深知自己私生子的身份不受家族重视,因此为了获取家族更大的话语权,从沿海港口的货轮甲板,到内陆城市的贸易洽谈厅,他的脚步从未有过停歇。清晨还在和海外供应商隔着时差通话,午后便坐在茶馆里,与经销商斟酌着价格的浮动;即使在忙,但他总会抽出时间,陪梁春说话,教她许多东西。他知道梁春没读过多少书,就给她买了很多书,教她认字,让她多读一些书。有时候梁春觉得书上的内容太过枯燥,苏伯林便像个教书先生:“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后来,他还教她学习英语,教她分辨那些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奢侈品。
他告诉她:“阿春,女孩子,要有自己的见识,要有自己的人生。不能禁锢住自己的思想,不能一辈子依附别人。”
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苏柏林教给她的一切。
日复一日,朝暮更迭。梁春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再也无法抗拒对苏伯林的心动。他带给她的不止是片刻的暖意与妥帖,更是她在举目无亲的异乡里慢慢扎根的底气。
某天阳光正好,苏伯林结束工作后约梁春去西餐厅吃饭。
梁春站在西餐厅的玻璃门外,手心攥出了汗。她身上穿的波点长裙是邻居张姐翻出来的压箱底货,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脚上的高跟鞋也是张姐的,张姐说穿裙子就要配高跟鞋才好看。梁春第一次穿,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
张姐给她描了眉,涂了点淡粉色的口红,临出门前还拍着她的背叮嘱:“别怕,咱底子好看。”梁春咬着唇,嗯了一声。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裹着牛排的香气涌过来。苏伯林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指尖夹着银质的勺子,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眸子里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来了?”他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梁春有些慌乱,穿着高跟鞋差点没站稳,苏伯林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使她的脸颊发烫。
牛排端上来时,梁春盯着面前的刀叉犯了难。在家乡,她用惯了大碗和木筷,这银光闪闪的玩意儿,她连怎么拿都不知道。她偷偷瞥了眼邻桌,学着人家的样子握住刀叉,使劲往下切,牛排却像块硬石头,纹丝不动,还差点把盘子推出去。
窘迫感像潮水般漫上来,梁春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盘子里。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覆在了她的手上。苏伯林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点笑意:“左手叉固定,右手刀慢慢切,别着急。”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梁春僵着身子,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轻轻划开牛排。鲜嫩的肉汁渗出来,香气钻进鼻腔。
“好了。”苏伯林收回手,递过一张纸巾,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脚踝上,“鞋不合脚?”
“有点……”
梁春咬了一口牛排,软嫩鲜香,真好吃啊。
苏柏林的朋友知道梁春的存在后都很惊讶。他们没想到,这个鎏港首富家的小儿子,竟然会喜欢一个乡下姑娘。有人私下里议论,说梁春配不上苏柏林。
苏柏林听到了,只是淡淡一笑:“阿春很好,她真诚,善良,像一朵不染尘埃的丁香花。”
梁春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心里有些难过。苏柏林察觉到了,握着她的手说:“别在意别人的眼光。你是你,独一无二的梁春。”
那天晚上,梁春躺在苏柏林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问:“苏柏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柏林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因为,我喜欢你。”
梁春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苏柏林的眼睛,那里面有星星,有月亮,还有她的影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柏林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了笑,轻轻扳过她的身子,让她看着自己胸口的纹身。那是两个小小的字母——LC,是梁春名字的缩写。纹身的周围,还纹着一朵小小的丁香花。
“我早就纹了。”苏柏林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
梁春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片纹身,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的心里充满了感动。她知道,苏柏林是真的喜欢她。
那晚,他们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相拥而眠。窗外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缱绻。梁春看着苏柏林熟睡的脸庞,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爱他。
她不知道,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命运的暴风雨,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