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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   三月底的香港,空气里裹着维多利亚港的潮湿。会展中心顶层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璀璨,将满厅的艺术品和衣香鬓影映成一场流动的盛宴。

      温故站在落地窗前,手里那杯香槟从开场拿到现在,一口没动。

      “温总,苏富比的周总想约您明天饮早茶。”助理林嘉压低声音凑过来。

      “回复他,明早我要飞伦敦,回来约。”

      “还有,景家的那位少爷也在现场,刚才一直在看您。”

      温故眉峰微动,顺着林嘉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那头,景柏轩正端着酒杯跟人寒暄,西装革履,笑容得体,标准的豪门三代社交脸。似是感应到目光,他抬眼看过来,微微颔首致意。

      温故点头回礼,视线正要收回,忽然顿住。

      景柏轩身边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穿一件浅灰色丝麻混纺的休闲西装,里头是简单的纯白丝绸衬衫,在一众盛装打扮的宾客里显得过分随意。可他往那里一站,偏偏比谁都吸睛——身量极高,肩宽腿长,五官带着几分混血的深邃,偏偏生了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看人时像是带着钩子。

      此刻那双眼睛正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温故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堪称乖巧的笑,还冲他举了举杯。

      那种笑温故很熟悉——他在无数社交场合见过,礼貌、得体、一触即收的商业笑容。
      但这人不一样。

      他笑得像是真的在高兴,眉眼弯弯,露出一点牙齿,甜得毫无防备。像邻家弟弟看见喜欢的哥哥,单纯又热烈。

      温故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转身走向洗手间。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刚拐过走廊转角,就看见那年轻人靠在墙上,手里转着手机,像是在等人。

      等他。

      “温先生。”年轻人站直身体,笑容依旧亮得晃眼,“好巧。”

      温故站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我们认识?”

      “现在不就认识了?”年轻人走近一步,伸出一只手,“季焰离,火焰的焰,离开的离。我表哥是景柏轩,刚才他给您打招呼,我就记住了。”

      他的手很漂亮,指节分明,骨肉匀称,像是弹钢琴的手。温故握住,只觉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恰到好处——不过分用力以示强势,也不轻飘以示敷衍。

      “温故。”

      “我知道。”季焰离笑,“宝瑞德亚洲区总裁,苏富比和佳士得抢着合作的顶级鉴定专家,国际珠宝设计大赛三届评委,亚洲青年艺术基金会的幕后理事,还有——”他眨了眨眼,“至少五家慈善基金的匿名负责人。”

      温故眉梢微挑。

      这小孩把他的底摸得这么清楚?

      “功课做得不错。”他抽回手,语气淡得像杯白水,“不过季先生,这种场合更适合看画,不适合查户口。”

      “我不是查户口。”季焰离歪了歪头,笑容里多了点无辜,“我只是对好看的人比较上心。”

      这话说得直白又大胆,偏偏他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让人生不起气来。

      温故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季先生今年多大?”

      “二十四。”

      “我三十六。”温故说,“差了整整一轮。你这个年纪,应该去追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小伙子,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

      季焰离眨眨眼:“温先生,您这话听起来像在拒绝我,可您明明在笑。”

      温故没否认。

      他确实在笑——因为这个年轻人太有意思了。

      明明在撩人,偏偏装得天真;明明做了全套功课,偏偏说是“上心”;明明被拆穿了,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进攻。

      这种段位,不是普通小孩能有的。

      “我笑是因为——”温故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半米,“我在想,景柏轩那个八面玲珑的性格,怎么会有你这么直来直去的表弟。”

      季焰离没退。

      他甚至往前迎了那半步,现在两人几乎呼吸相闻。

      “表哥是表哥,我是我。”他微微仰头,看着温故的眼睛,“他喜欢藏着掖着,我喜欢——”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

      “喜欢什么就说什么。”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走。温故侧身让开,礼貌地点了点头:“季先生,失陪。”

      这次他没再回头。

      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重新走进宴会厅的人群里。

      温故以为自己已经把这场小插曲翻篇了。

      直到半小时后,他在VIP休息室看一幅私人委托的民国油画时,那扇门又被推开。

      “温先生,打扰一下——”季焰离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我看你刚才一直没喝东西,就给你泡了一杯。”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温故看了一眼那杯茶——是他惯常喝的茉莉,水温刚好,茶叶舒展得恰到好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问的。”季焰离在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交叠,“我问林助理,温先生平时喜欢喝什么茶。他说茉莉。我又问,水温多少度,泡几分钟最好。他看我的眼神像看神经病。”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然后呢?”

      “然后他说不知道。”季焰离耸耸肩,“所以我只能凭感觉。我尝了一口,应该差不多,你试试?”

      温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香甘润,火候掌握得近乎完美。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季焰离脸上。

      “你追人,都这么下功夫?”

      “分人。”季焰离托着腮看他,“一般人,我不追。好看的,我多看两眼。特别好看的——”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我可能会追很久。”

      温故没接话,他靠进沙发里,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人。

      二十四岁,长了一张甜得能骗死人不偿命的脸,说话做事却步步为营。明明在进攻,偏偏让你觉得他在撒娇;明明在试探,偏偏让你觉得他在认真。

      这种小孩,要么是天真到极致,要么是段位高到可怕,而他从业二十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分辨真假。

      “季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今晚,是替景柏轩来的,还是替自己来的?”

      季焰离的笑容顿了顿,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温故看见了。

      “替自己。”季焰离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我表哥不知道我在这儿。他要是知道我在追你,估计会骂我不务正业。”

      “追我?”温故轻笑,“季先生,我们认识不到三个小时。”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没用。”季焰离直视着他,“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值不值得追。”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温故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得见空调轻微的嗡鸣。

      季焰离忽然往前探了探身,手臂撑在茶几上,距离骤然拉近。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温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

      “说。”

      “你上一次被人追,是什么时候?”

      温故挑眉目光落在他脸上,对上那双清澈撩人的桃花眼

      “或者说——”季焰离嘴角弯起来,那个甜笑里多了点坏,“你上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

      温故没说话。

      季焰离等了两秒,自己先笑了:“你不回答,那就是很久了。所以你看,你需要一个人让你重新感觉到心动感觉的人。”

      “而你觉得自己是那个人?”

      “我觉得我可以试试。”季焰离托着下巴,歪头看他,“试又不要钱,试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万一您试上瘾了呢?”

      温故被他这套歪理说得一时语塞。

      活了三十六年,他见过无数追求者花样百出的做法。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理直气壮得让人没法拒绝,又甜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季先生。”他开口。

      “叫焰离。”季焰离打断他,“您叫焰离就行。或者叫离离,我小时候我爸妈就这么叫我。”

      温故顿了顿,离离。
      这昵称从他嘴里念出来,莫名有种禁忌的亲昵。

      “……焰离。”他最后还是选了折中的叫法,“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追人,很容易被当成轻浮?”

      “知道。”季焰离眨眨眼,“可你不是那种会误会我的人。你是鉴宝的专家,真货假货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要是虚情假意的话,你早把我赶出去了。”

      温故看着他,有一种束手无策感,这小孩,嘴怎么这么甜。

      “你没赶我走,就说明——”季焰离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你至少不讨厌我。不讨厌,那就是有点好感。有好感,那我继续追就是对的。”

      他这套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温故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真正的、被逗笑的笑。

      “季焰离,你以前追过多少人?”

      “没数过。”

      “最多追了多久?”

      “最久那个——”季焰离认真想了想,“三天。”

      温故挑眉,“那个追到了吗?”

      “追到了。”季焰离笑,“然后发现没那么喜欢,就分了。”

      温故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香味还在。

      “那你觉得,我能坚持几天?”

      季焰离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有点深。

      “你不一样。”他说,声音轻下去,“你这样的,我得慢慢追。”

      “多久?”

      “不知道。”季焰离想了想,忽然又笑起来,“追到你答应为止。”

      温故放下茶杯,站起身 “行了,茶喝完了,画也看完了。季先生,晚安。”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季焰离的声音。

      “温先生,明天早上七点,我在酒店大堂等您。我知道你飞伦敦的航班是九点,送你去机场。”

      温故脚步顿了顿 “不用。”

      “我就等。”那声音里带着笑,“你来不来是你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温故没回头,推门出去。

      晚上回到酒店,温故不受控制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年轻人的脸。

      他笑起来的模样,他说“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值不值得追”时的眼神,他凑近时说“你这样的,我得慢慢追”时的语气。

      以及,他最后那句话。

      你来不来是你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温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回忆起自己很多年前也遇到过一个人。

      那个人也追过他,追得很用力,认真到到他以为那是个可以共度余生的伴侣。
      但结果是他现在还是一个人。

      手机忽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温先生,早点睡。明天见。——季焰离】

      温故看着这条短信,半晌,嘴角勾起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窗外的夜景。

      可嘴角那一点弧度,很久都没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温故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

      季焰离已经在大堂等着了,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显得比昨晚更年轻。看见他,立刻站起来,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甜笑。

      “早,温先生。”

      温故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那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季焰离眨眨眼,“追人要付出代价的,我知道。”

      温故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卫衣帽子上一根没摘掉的吊牌线头捻了下来。

      季焰离愣住了。

      温故神色如常,收回手:“走吧,送我去机场。”

      从酒店到机场的路上,季焰离一直在说话。

      说他小时候在美国长大,说他十九岁的时候去挑战过尾崎八项的“风之涌动”,说他喜欢学各种乱七八糟的技能,证书攒了一大摞能当扑克牌打。

      温故听着,偶尔应一声,快到机场的时候,他忽然问:“你身体怎么样?”

      季焰离一愣:“什么?”

      “你一直在吃药。”温故说,“昨晚我注意到你吃了两次。刚才在车上,你又吃了一片。”

      季焰离沉默了两秒,附身凑近了些 “温先生,你观察力真强。”他说,“我有个小毛病,先天性基因缺陷,身体不能自己合成维生素K,得终身吃药补充。”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故却皱起了眉 “严重吗?”

      “不严重。”季焰离转头看他一眼,“就是得一直吃,一辈子都得吃。所以我从小就特别讨厌被束缚——因为身体已经把我束缚住了,我不想再让别的东西困住我。”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不过,要是你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没说完。

      温故看他一眼:“要是我怎么?”

      季焰离笑得眼睛弯弯:“不告诉你。等您下次问我。”

      车停在机场门口,温故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季焰离趴在车窗上,仰着脸看他,“温先生,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对我,有一点点心动吗?”

      温故看着他,晨曦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把眼睛映得亮晶晶的。他仰着头,姿态近乎虔诚,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温故说没有一点心动是假的,可他也不想如此轻易给出对方想要的答复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季焰离,我三十六岁了。我这个年纪的人,不会因为一顿早餐、一杯茶就心动。”

      季焰离的眼神暗了暗。

      “但是——”

      温故顿了顿。

      “我不讨厌你。”

      他说完,转身走向航站楼贵宾室。

      身后,季焰离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他冲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喊: “温先生!那不讨厌就是有点喜欢!我等你回来!”

      温故没回头,可他走路的脚步,好像慢了半拍。

      飞机起飞时,温故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香港,脑海里回响着季焰离最后那个没说完的句子。

      “要是你的话——”

      他没说完,接下来会是什么呢。

      「要是你的话,我甘之如饴」

      温故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他才认识这个年轻人不到十二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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