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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尘间无春序 ​   尹川抱 ...

  •   尹川抱着明野,久久没有说话。

      “好。”良久,尹川才轻轻应了一声,只要明野能安稳一点,能不那么痛苦一点,他愿意放弃一切,愿意陪着这个人,躲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角落,直到生命尽头。

      “我们不找了,哪里都不去了。”尹川收紧手臂,将明野抱得更紧,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他单薄的后背,“就待在这里,或者找个山洞,我去寻吃的,我去守着,你只要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明野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深深埋在尹川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好累啊……数百年的坚守,数百年的行善,数百年对苍生的守护,到头来,却被自己曾倾尽一切庇佑的天庭,狠狠捅进最致命的一刀。他攒了数百年的贤德,那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能护住尹川的底牌,就这么被司岁悄无声息地偷走,连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什么春序之神,什么护佑万物,什么天道公允……全都是骗人的。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公道可言。

      他救了那么多人,渡了那么多难,到头来,却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连一丝安稳都求不得。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执着,何必再挣扎,何必再扛着那副早已千疮百孔的神明架子,做着毫无意义的坚守?

      不救了。

      不管了。

      不要了。

      他想:“或许从这一刻起,世间就再无春序明野,只剩一个浑浑噩噩、只求苟活的残魂——废物明野。”

      ……

      尹川说到做到,当天便没有再提动身的事。他让明野靠在避风的墙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难民堆里,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零碎物件,换了半块硬邦邦的麦饼和一小捧带着泥土的野菜。他不敢走远,更不敢离开明野的视线太久,每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生怕自己一转身,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就会彻底消失在这无边的乱世里。

      回来时,尹川蹲在明野面前,将那半块麦饼递到他唇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吃一点吧,垫垫肚子,不然身子会垮掉的。”

      麦饼又干又硬,还带着一丝霉味,却是这乱世里最昂贵的食物。若是放在从前,明野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可如今,这却是尹川拼尽全力为他寻来的、最好的东西。

      明野没有张口,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他没有胃口,也没有任何情绪。欢喜、愤怒、悲伤、不甘……所有曾经鲜活的情绪,都随着贤德的消失,一起被掏空了。此刻的他,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没有感知,没有念想,甚至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不饿,你吃。”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干裂的土地。

      尹川没有强迫他,只是默默将麦饼收起来,掰成极小的碎块,再小心翼翼地喂到明野嘴边:“就吃一小口,好不好?就当是陪我吃。”

      明野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终究是没有再拒绝,微微张口,将那点硬到划嗓子的饼渣咽了下去。每咽下去一口,都如同吞进了一把硬沙子,磨得喉咙生疼,明野却没有丝毫反应。

      尹川见他肯吃,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又耐心地喂了几口,直到明野再次偏过头,才停下动作,自己啃起了剩下的、更干更硬的饼渣。

      他不敢多吃,要留着,留着下一顿再喂给明野。

      明野就这么靠在墙角,一动不动地坐着,从日头正盛,坐到夕阳西沉,再到夜幕降临,漫天繁星笼罩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挪动过,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

      尹川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他不敢睡,也睡不着,一边要警惕着四处游荡的散兵,一边要时刻留意着明野的状态,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

      夜里的风更凉,偶尔有难民的哭声,咳嗽声,低低的呻吟声传来,混着呼啸的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若是从前,明野定会心生不忍,哪怕灵力微弱,也会悄悄动用一丝力量,为这些受苦的百姓抚平一点伤痛。可现在,他听着这些声音,心底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冷。

      这些人,与他无关。这苍生,与他无关。这世间的一切苦难,都再也与他无关。他曾为了这些人,与天庭对抗,与天道为敌,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他们的生死,他们的苦难,凭什么还要他来背负?凭什么还要他来心疼?

      不值得。

      一点都不值得。

      后半夜时,明野终于有了一点动作,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昏昏沉沉,时而飘回天庭那段意气风发的日子,他是万众敬仰的春序之神,抬手便是春风十里,拂袖便是万物生长,三界诸神都对他礼遇有加,苍生百姓都对他感恩戴德。

      可画面一转,便是他被贬下凡的场景,天雷滚滚,神魂俱裂,他从云端跌落,摔进凡尘炼狱,满身伤痕,一无所有。再然后,是遇见尹川,是带着尹川穿越时空,是战乱四起,是家国破碎,是尸横遍野,是司岁冷漠的眼神,是自己空空如也的丹田,是尹川满身的伤痕……

      一幕幕,一帧帧……

      痛,太痛了。

      明野没有睡熟,只是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浑噩状态,醒着时绝望,睡着时痛苦,连片刻的安宁都成了奢望。

      尹川一直守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冰凉的手。他能为明野抚平眉眼间的褶皱,却不能抚平他心中的苦楚。

      天光大亮时,明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如既往的空洞与死寂。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像是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尹川立刻醒了过来,连忙伸手扶住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满是关切:“醒了?是不是不舒服?我去给你找点水。”

      不远处有一洼浑浊的泥水,是这附近唯一能喝的水源。尹川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明野轻轻拉住了手。

      “不用。”明野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就在这里待着。”

      “……好。”

      接下来的日子,便成了无休止的重复。

      明野每天都保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状态,要么靠在墙角发呆,要么闭着眼浑噩度日,不说话,不进食,不移动,像一株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木。尹川则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天小心翼翼地出去寻吃的、找水源,用最笨拙的方式照顾着他,耐心得不像话。

      他会把寻来的野菜煮烂,一点点喂给明野;会用干净的布片,沾着浑浊的水,轻轻擦拭明野脸上的尘土;会在明野半夜发抖时,立刻将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会在有士兵巡逻靠近时,第一时间将明野护在身后,眼神警惕而坚定。

      尹川从不对明野说“你要振作”、“你要活下去”、“你还有我”这类话,他知道,那些话对于此刻的明野来说,太过苍白,也太过残忍。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只有守护,只有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为明野撑起一方小小的、安稳的角落,让他在这无边的绝望里,能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明野的状态,却一天比一天差。

      他不吃饭,不喝水,不活动,身体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灰暗,连一丝神采都没有。

      尹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敢表露分毫。他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更加拼命地去寻食物,哪怕只是一根野菜,一块干饼,他都愿意拼尽全力去换。

      有好几次,他为了寻一点能吃的东西,撞上了百谢国的散兵,被打得浑身是伤,却还是强忍着疼痛,笑着回到明野身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敢让明野知道,不敢让本就绝望的人,再添一丝担忧。

      明野其实都知道。

      他虽然浑浑噩噩,虽然麻木不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尹川的付出,感受到他身上新增的伤痕,感受到他藏在笑容下的疲惫与痛苦。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想做。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救尹川?

      他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又怎么能心疼尹川?

      是他拖累了尹川。是他把这个本该安稳度日的人,拖进了这无间地狱,让他跟着自己受苦,跟着自己煎熬,跟着自己看不到一点希望。

      如果没有他,尹川该有多好。

      如果自己死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日夜不停地折磨着他。

      明野开始下意识地疏远尹川,不再让他抱,不再让他喂饭,不再回应他的任何话语。他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的空间里,拒绝一切温暖,拒绝一切关怀,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一点对尹川的拖累,就能让尹川早点离开自己,去寻一条生路。

      可尹川不干。无论明野多么冷漠,多么疏远,多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都始终守在原地,不离不弃。

      “明野,今天寻到了一点野菜,煮了汤,你喝一点好不好?”

      “明野,风大了,我把外衣给你披上。”

      “明野,你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我守着你,没事的。”

      “明野……”

      他每天都会轻声说着话,哪怕明野从来都不回应,他也乐此不疲。

      如果尹川想放弃,那么回古代的事情,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迈出第一步,他就不会大早上的忍着宿醉的痛,去救那株即将被砍掉的小草。他会将那株草无情的抛弃,自己继续过打工仔的生活,平平淡淡索然无味,单身一辈子。

      他尹川本来就不是什么心怀苍生的人,只是,明野想要,那他就会去做。

      在明野还是一株草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了草里的那个灵魂。

      爱上一个人的灵魂往往比爱上一个人更难,却也更长久。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在这满目疮痍的难民区里,在这看不到尽头的乱世里,明野始终活在浑浑噩噩的绝望中,没有希望,没有念想,没有光。

      他看着身边的难民一个个倒下,看着他们的尸体被随意拖走,看着大地依旧干裂,看着草木依旧枯死,心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成了真正的废神,连凡人都不如的废神。不能生草,不能疗伤,不能护人,甚至连自己的温饱都无法解决,只能靠着尹川的庇护,苟延残喘。

      而人间疾苦中,天上的神仙们在干嘛呢?他们摆酒宴,吃仙果,大殿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

      “控岁仙啊,这次,你做的好!”天庭一脸欣慰的看向司岁。

      原本不起眼的小仙坐在最边边的小仙,现在竟然直接坐在了天帝之下的第一排。

      一语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奉承之声。

      “明野那厮自视甚高,总以为心怀苍生便能违逆天道,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就是,区区春神,竟敢与天庭作对,弃苍生于不顾,偏要护着一个凡夫俗子,抽走他的贤德,已是轻罚。”

      “多亏了控岁仙出手,不然还真难拿捏那残神。如今他神魂俱损,贤德尽失,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了。”

      司岁立于众神之前,他本是天界中不起眼的小仙,执掌时序功德,常年居于偏殿。可这一次,他报了仇。一夜间,地位水涨船高,直接被天帝提拔至列仙之首。

      荣华,权势,尊崇这一切,都是踩着明野的绝望与尸骨得来的。

      面对众神的谄媚与天帝的嘉奖,司岁只是微微躬身,但其实内心早已乐开了花:“臣,只是遵天道而行,守天庭规矩。”

      “好一个遵天道而行!”天帝大笑一声,语气愈发满意。

      殿内仙乐飘飘,酒香四溢,众神举杯同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他们举杯庆贺的,是一位心怀苍生的神明陨落;

      他们交口称赞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掠夺与背叛;

      他们心安理得享受的,是建立在明野无边绝望之上的虚假太平。

      “控岁仙,”天帝再次开口,“从今往后,三界功德时序,尽数交由你掌管,明野昔日春神之权,也一并归你。”

      “臣,谢天帝恩典。”司岁躬身行礼。内心早已开满了鲜花。明野的一切,从今往后,都是他的了!

      待到宴会散去,司岁被夸的喝了不少酒,一踏入控岁宫,夙夜的蛇尾就缠住他,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亲昵。

      “司岁~”下一秒,夙夜来到人身旁,将人往怀中一带。

      “夙夜,别闹。”司岁还在推搡着,可嘴角的笑意早已出卖了他。

      “闹?”夙夜低笑,“我们司岁如今已是天帝眼前第一红人,手握功德时序,连春神权柄都揽在怀中,我这是在恭贺你。”

      司岁被他揽着,身子微微发晃,酒意上涌,平日里那副清冷孤高的架子松了大半。
      他还在强撑着抬手去推夙夜的肩,眉头微蹙,故作严肃:“天宫规矩,不可放肆。”

      可他眼底藏不住的得意,连耳尖泛起的薄红,都把他的心思卖得一干二净。

      人前他是不苟言笑、遵天守道的控岁仙,其实,神仙都知道他就是个善妒,善疯的人。

      夙夜看得通透,手臂收得更紧,将人按在自己怀里,蛇尾轻轻蹭着他的腰侧:“规矩?现在连春神的一切都夺来了,还在乎这点宫规?”

      “明野那个废物,如今在人间活得连条丧家之犬都不如,蜷缩在泥地里,连一丝生机都唤不出。”夙夜刻意压低声音,字字句句都往司岁的心坎上挠,“他攒了数百年的贤德是你的,他的春序权柄是你的,连三界敬仰的位置,也是你的。”

      “从今往后,你是三界唯一的春序控岁仙,谁见了你不低头?”

      司岁听见这话,终于没忍住笑了。

      司岁被夙夜揽在怀里,酒意混着得意漫上心头,那句“探探这春序神柄”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意气风发。白日里在凌霄殿上的隐忍、数百年的嫉妒与憋屈,此刻都化作一股张狂的劲儿,推着他只想立刻下凡,亲手执掌那本该属于明野、如今归他的春序之力。

      “走。”他推开夙夜,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袍,指尖划过发冠,重新绷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备驾,随本君下界。”

      夙夜低笑一声,蛇尾一卷,又揽住司岁的腰,妖冶的眉眼弯起:“属下恭迎仙尊。”

      两道仙光冲破天界云海,转瞬便落在了那片满目疮痍的人间大地。黄沙卷着枯木,难民的抱怨和哭喊声一刻不停,他们坐在干裂的土地上,都有些硌屁股。司岁站在一处高坡上,眉峰微蹙,露出一丝嫌恶,仿佛多看一眼都玷污了他的仙袍,可目光一转,便死死锁向墙角那道瘦骨嶙峋的身影。

      是明野。

      他蜷缩在避风的角落,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连尹川递过去的野菜汤都懒得抬眼。

      司岁心头的快意翻涌上来,他要让明野亲眼看着,自己如何用他的春序之力,让这片死寂的大地重焕生机;要让那些曾经叩拜明野的苍生,如今对着自己俯首称臣。

      “看好了。”司岁抬手,周身骤然涌起仙力。那是刚夺来的春序之力。

      他指尖凌空一点,沉声喝道:“草木,生。”

      仙力涌入干裂的泥土,按理说,本该有嫩草顶开硬土,有花苞冲破花萼,有藤蔓缠绕枯木。可下一秒,司岁的脸色却僵住了。

      泥土纹丝不动。别说草木生长,连一丝最微弱的芽尖都没冒出来。

      他皱紧眉,加大仙力输出,指尖泛白,冷声道:“蠢物,本君令你生,便生!”

      仙力如潮水般灌下,泥土微微震颤,却依旧寸草不生。

      四周的难民以为真是天帝派下神仙来了,先是屏息等待,见毫无动静,又露出茫然的神色。有人怯生生地抬头,看向司岁,眼里的希冀慢慢褪去,只剩下困惑。

      司岁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信邪。

      春序之力是他亲手从明野丹田抽走的,与他的神魂早已相融,怎么可能操控不了?他再次抬手,这次甚至刻意调动了功德时序的力量,试图与春序之力勾连。

      “花,开。”

      “藤,缠。”

      “叶,展。”

      一句句指令落下,却毫无波澜。

      风卷着黄沙,打在司岁的仙袍上,猎猎作响。他能感觉到周围难民的目光,有疑惑,有失望,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夙夜,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要不你再试试?”

      司岁挥动双手,加大法力,这次土地的确有了动静,不过破土而出的不是草木花朵,而是丝丝缕缕的湮气。

      看见湮气,明野才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又把脑袋耷拉在尹川肩膀上,恢复了那副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尘间无春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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