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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晴光漫过积水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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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尘雨季云旋
第一章晴光漫过积水洼
昨夜的雨收得干净,清晨的阳光泼泼洒洒落下来,把柏油路的积水洼照成了碎银。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干爽气,蝉鸣刚起了个头,脆生生地划破了夏末的寂静,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熨烫得明亮又柔软。
程秋是被窗外的亮光照醒的,一睁眼就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金红,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翻了个身,胳膊往枕头底下一捞,摸出了那个震了半宿的手机——屏幕亮着,七点整,正是昔荡三中高一报名的好时候,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卧槽,差点睡过头!”
他低咒一声,腾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被子被掀得乱糟糟堆在脚边。昨天下午领的新校服被他随手搭在椅背上,蓝白相间的布料还带着洗过的皂角香。程秋手脚麻利地往身上套,校服裤子腿儿差点穿反,扯了半天才理顺,衣角胡乱塞进裤腰里,领口的扣子也只扣了最下面两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散漫和鲜活。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就是程越。
他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书桌前,抓起手机就往程越的对话框里戳,指尖点得飞快,屏幕上的字跳得比他的心跳还急:
【哥!太阳晒屁股了!再不起床报名要排到猴年马月了!】
【速起速起!我已经换好校服了!】
【人呢人呢人呢?!不会还在梦里吧?!】
三条消息连发出去,像三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却迟迟没等来半点涟漪。程秋盯着屏幕上的“已送达”,眉头皱成了个小疙瘩,嘴里叼着的牙刷还没挤牙膏,白色的泡沫沾了一点在唇角。
他想起昨天傍晚的事。妈妈站在两个卧室的中间,手里拿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笑得眉眼弯弯:“你们俩都上高一了,是大小伙子了,总挤在一个房间也不是事儿。隔壁那间小卧室收拾好了,秋秋你搬过去,也能有自己的小空间。”
程秋当时还挺兴奋,拍着手说“好啊好啊”,转头就看见程越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瓶冰汽水,眼神淡淡的,没说话。那时候他光顾着高兴,没注意到程越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更没料到,第一次和程越分开睡,他竟然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总觉得枕头边上空落落的,少了点熟悉的呼吸声,连梦里都是乱糟糟的。
“不会真先走了吧?”程秋嘟囔着,叼着牙刷就往客厅冲,拖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哒哒的响,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客厅里静悄悄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灰尘在光里跳着舞。玄关处的鞋架上,程越那双洗得发白的白球鞋还安安静静地摆着,鞋尖沾着一点上周下雨时蹭到的泥渍,旁边是程秋的新帆布鞋,一黑一白,挨得很近。
程秋的心倏地落回原处,紧跟着又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他放轻脚步,走到程越的房门前,指尖刚要碰到冰凉的门板,那扇门就“咔嗒”一声,从里面开了。
程越站在门内,额前的碎发被清晨的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唇边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他身上穿着和程秋同款的蓝白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线条干净的锁骨,晨光落在上面,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他刚洗漱完,发梢还沾着点水珠,顺着脖颈滑下去,没入衣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看见程秋叼着牙刷、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程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声音清朗得像风拂过风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透亮:“慌什么,又没人跟你抢报名的位置。”
“你没看手机啊?”程秋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牙膏沫子差点溅到程越的校服上,他往后缩了缩脖子,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发了三条消息你都不回,我还以为你偷偷溜了,想把我甩下!”
程越挑眉,顺着程秋的目光看向客厅的茶几——他的手机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充电座上,屏幕黑着,充电线的绿灯亮得晃眼。“充电呢,昨晚忘拿了。”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揉了揉程秋乱糟糟的头发,指尖带着清晨自来水的微凉,触到程秋头皮的时候,惹得他轻轻颤了一下,“慌慌张张的,跟个小炮弹似的。”
程秋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子,像被阳光晒透了的红苹果。他别扭地躲开程越的手,转身就往卫生间冲,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更响了:“还不是怕迟到!谁像你,慢吞吞的!”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程秋含糊不清的嘟囔声。程越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其实醒了挺久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蝉鸣就把他吵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翻身声,还有程秋偶尔的梦呓,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以前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程秋总喜欢把脚搭在他的腿上,睡得四仰八叉,嘴里还嘟囔着“哥,明天去吃校门口的冰棍”。现在分开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起身洗漱,刚擦完脸,就听见了程秋的脚步声,还有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原来那小子发了三条消息。
十分钟后,两人拎着书包出了门。
阳光暖融融地裹住全身,像一层薄薄的金丝绒。地上的积水洼还没干透,映着澄澈的蓝天白云,还有两个并肩的少年身影,被阳光拉得老长。程越走在外侧,步子不疾不徐,校服的衣角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程秋蹦蹦跳跳地走在旁边,帆布鞋的鞋尖故意往积水洼里踩,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沾湿了裤脚也不在意,反而咯咯地笑出声。
“哥,你看!”程秋指着脚下的积水洼,眼里亮闪闪的,像盛着两颗星星,“这里面有蓝天!”
程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汪清浅的水洼里,浮着一小片澄澈的蓝,还有几朵白云的影子。他弯了弯唇角,伸手拽了拽程秋的胳膊,把他拉到干燥的路面上:“别踩了,裤脚湿了不舒服。”
“没事没事,夏天干得快!”程秋甩了甩胳膊,却没挣开程越的手。程越的手掌温热,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攥着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他的胳膊微微发麻。
风里的蝉鸣越来越响,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唱着夏末的歌谣。路边的香樟树叶被阳光晒得发亮,绿得晃眼,叶片间漏下来的光斑,在两人的身上跳跃着。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路人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惊飞了停在枝头的麻雀。
“哥,你说我们会不会分在一个班啊?”程秋侧头看他,脚步慢了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期待,还有点小小的紧张,“昨天老师只说都在高一,没说具体的班。”
“昨天晚上妈给老师发消息了,说我们俩分在高一(1)班。”程越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柔和了他原本略显清冷的轮廓,“怎么,怕我跟你抢篮球场?”
“才没有!”程秋梗着脖子反驳,脚下却又故意往旁边的积水洼里踩了一下,溅了程越的裤脚一点水花。他吐了吐舌头,转身就往前跑,“我是怕你上课睡觉,没人叫你!”
“程秋!”程越无奈地喊了一声,抬脚追了上去。
少年的笑声在阳光下散开,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在玉石盘上。程越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蓝白的校服在阳光下格外鲜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像被阳光晒化了的蜜糖,甜丝丝的。
他想起小时候,程秋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跑,踩着他的影子,嘴里喊着“哥,等等我”。那时候程秋还很小,矮矮的,像个小团子,跑起来的时候,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转眼,这小子就长这么高了,肩膀也宽了,快要赶上他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跑着,穿过一条种满香樟的小巷,巷口的早餐铺已经飘出了油条和豆浆的香味。老板娘站在门口,看见他们,笑着挥了挥手:“越越,秋秋,去报名啊?要不要吃根油条再走?”
“不了阿姨,我们赶时间!”程秋回头喊了一声,脚步却没停。
程越跟在后面,冲老板娘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跑着跑着,程秋的脚步慢了下来,程越几步就追上了他。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有蝉鸣和风的声音,还有彼此的脚步声,哒哒哒,像一首轻快的曲子。
远处的昔荡三中,已经能看见红色的砖墙和高高的教学楼了。红砖墙在晴光里格外鲜亮,像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热烈又坦荡。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穿着蓝白校服的新生,三三两两的,说着笑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秋看着远处的校门,眼里的光更亮了。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程越,阳光落在程越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哥,”程秋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被风吹得有点飘,“以后我们就能一起早读,一起逃课去买冰棍,一起放学回家,一起……”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程越敲了一下额头。程越的指尖微凉,敲得他有点疼,却一点也不恼。
“想什么呢,”程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刚开学就想着逃课?小心被老师抓去罚站。”
程秋揉了揉额头,嘿嘿地笑了起来。
阳光更盛了,漫过路边的积水洼,漫过两个少年的肩头,漫过昔荡三中的红砖墙,漫过这个充满蝉鸣和青草香的清晨。
程秋看着身边的程越,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眉眼,心里忽然甜丝丝的。
这个被晴光铺满的清晨,他们踩着积水洼里的碎银,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他们的高一,就藏在这晴光里,藏在这蝉鸣里,藏在两个少年并肩的影子里,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