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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凡之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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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江州城南老街准时飘起油烟与饭菜的混合香气。
林渊把自行车靠在小餐馆褪色的红墙边,车把手上还挂着装参考书的塑料袋。隔着蒙着水雾的玻璃窗,他能看见父亲林建国在厨房里颠勺,火焰腾起时照亮了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小渊回来啦?”母亲陈芳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攥着一叠点菜单,“小雨在楼上写作业,洗手准备吃饭。”
“好。”
餐馆里坐着三桌客人,都是街坊熟脸。墙上的菜单价目表还是五年前的,塑料封边裂开了口子。林渊穿过狭窄的过道时,李伯叫住他:“大学生,这次模拟考第几名啊?”
“十八。”林渊老实回答。
“厉害厉害!”李伯嘬了口白酒,“老林,你儿子有出息!”
厨房里传来林建国闷闷的回应:“还早。”
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林渊轻手轻脚上到二楼,推开尽头那间卧室的门。
台灯光晕里,林小雨单薄的背影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苍白的脸上绽开笑容:“哥。”
“作业多吗?”
“快写完了。”小雨咳嗽了两声,从抽屉拿出药瓶,“帮我倒杯水好吗?”
药瓶上的英文标签已经被摩挲得模糊。林渊记得三年前医生说的话:“神经性维度感应紊乱——目前没有根治方案,只能控制。”一瓶药两千三,医保报不了多少。
他下楼倒水,厨房里父亲正在炒最后一盘菜。这个曾在边境服役八年的男人,如今腰背微驼,但握锅铲的手稳如磐石。
“爸,我来端。”
“小心烫。”林建国把青椒肉丝装盘,看了儿子一眼,“今天老师打电话了。”
林渊动作一顿。
“说你最近上课走神。”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担心小雨,但越是这时候,越要把自己的路走稳。”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好吃饭。”
四菜一汤摆上桌时,小雨也下来了。陈芳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肉堆成了小山。小雨乖巧地笑着,但林渊注意到,她只吃了三口就放下筷子。
饭后,林渊收拾碗筷。水池正对后窗,窗外是交错的老式电线,几只麻雀在上面蹦跳。平凡得让人安心——如果忽略小雨日渐苍白的脸色,忽略父母深夜里压低声音的商量,忽略自己书包里那份需要家长签字的“助学金申请表”。
七点半,林渊推车出门:“我去上晚自习。”
“路上小心。”陈芳从厨房探身,“骑车别太快!”
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骑过两个街区就是江州三中,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如巨大的蜂巢。林渊停好车,抬头看向四楼最东侧的窗户。他的座位靠窗,做题累了可以望见远处的江面,江上有船灯明明灭灭,去往他无法想象的地方。
数学卷子第三道大题卡住了。林渊盯着复杂的函数图像,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窗外忽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下意识看了眼手表:九点十七分。
放学时,林渊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空无一人,他才收拾书包离开。夜晚的街道安静许多,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风一吹,影子便在地上张牙舞爪。
中山路交叉口,红灯。
林渊单脚撑地等待。对面大厦的LED屏幕滚动播放广告,炫目的光污染让星空成了奢侈品。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夜躺在外婆家院子里,能看见银河如练。那时小雨还没生病,她会指着天空问:“哥,最亮的那颗星叫什么?”
“金星,也叫启明星。”
“它为什么这么亮呀?”
“因为它离我们……”
绿灯亮了。
林渊蹬动脚踏板。就在这一瞬,右侧岔路口冲出一辆黑色轿车,速度快得像失控的子弹。左侧,一辆出租车正常驶过路口。
时间被拉长。
林渊看见黑色轿车没有丝毫减速,直直撞向出租车侧面。金属扭曲的尖啸撕裂夜空,玻璃炸裂声如冰雹骤降。出租车被撞得横移、旋转,最后侧翻在隔离带上,擦出刺眼的火星。
自行车前轮戛然而止。
林渊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周围响起尖叫,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冲向事故现场。
他应该离开的。
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血,不是扭曲的金属。
是光。
从两车相撞的中心点,无数道细密的、流动的光丝迸发出来,像被打碎的彩虹。它们叠加在现实之上,路灯的光、车灯的光都正常,只有这些光丝,仿佛存在于另一个图层。
林渊眨了眨眼。
光丝没有消失。它们扭曲缠绕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又迅速溃散。几道光丝飘向他的方向,在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
世界碎裂重组。
出租车不再是一堆破损的金属。在林渊眼中,它分解成了亿万条流动的蓝色数据流,每一条都由发光的编码组成,像某种无法理解的天书。车辆的外形只是表层投影,而在“内部”,编码正在崩解、断裂。
他看见了车里的人。
司机身体周围包裹着橙红色光流,此刻正从躯干位置迅速暗淡、熄灭。副驾驶的女乘客被银白色光流包裹,但结构混乱如搅乱的线团。
林渊甚至能“读”到那些正在熄灭的光流所代表的信息——
【生命维持系统:严重受损】
【脊椎编码序列:T4-T7断裂】
【意识流稳定性:41%→37%→33%…】
这不是医学诊断。这是更本质的、直接的认知。仿佛他看见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正在崩溃的精密系统。
“小伙子!你没事吧?”
有人拍他肩膀。林渊猛地回神,光流瞬间消失。世界恢复原样——翻倒的出租车,围拢的人群,远处尖锐的警笛声。
拍他的是个中年大叔:“吓傻了吧?离远点,别挡着救援。”
林渊木然点头,推车后退。手在抖,背上全是冷汗。
不是幻觉。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些构成万物的——
“编码”。
回家的路格外漫长。夜风吹不散心头的寒意。那画面反复回放:光丝,数据流,熄灭的生命。
到家时十点半。餐馆已打烊,卷帘门拉下一半。林渊从侧门进去,父母正在擦桌子。
“怎么这么晚?”陈芳问。
“路上有点事。”林渊不想多说,“小雨睡了吗?”
“刚吃完药。”
林渊上楼。经过小雨房间时,他停下,轻轻推开门。
台灯调在夜光模式。小雨蜷缩在床上,呼吸轻浅。林渊走过去想帮她掖被角。
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
小雨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晕。光晕中掺杂着暗色斑点,像纯净水里的墨滴,集中分布在胸腹位置。
林渊屏住呼吸,想看得更清楚。
暗斑在缓慢侵蚀金色光晕,像锈迹蔓延。
他集中注意力——
剧烈的头痛如烧红的铁钎刺入太阳穴。林渊闷哼一声扶住墙,视觉恢复正常,光晕消失了。
小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林渊退出房间,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头痛还在持续,但已减轻到可以忍受。他抬起手,在黑暗中凝视自己的手掌。
什么都没看见。
但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窗外,城市灯火彻夜不眠。而在林渊无法感知的维度深处,某个存在投来了千分之一秒的注视,随即消失如从未发生。
种子已经播下。
林渊不知道,从他看见编码的那一刻起,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将被卷入跨越维度的洪流。
而他首先要做的,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以及,如何用这种能力,救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