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勇气》弎十一

14、叶藏锋：来自暗影中的凝视

　　时间：摄影展《无边的边界》开幕前三周
　　地点：“古典工艺复兴”学术研讨会现场（会展中心侧厅）
　　一场关于早期银盐相纸保存与修复的公开讲座，米灿灿为学习技术前来旁听。
　　侧厅灯光调暗，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展示着19世纪相纸纤维的电镜照片。主讲人是位白发苍苍的权威，语调平缓地讲述着湿度对明胶乳剂层的侵蚀数据。
　　听众席坐了约五十人，大多都是博物馆研究员、资深收藏家和专业学生。米灿灿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笔记本摊开，时而记录，时而用手机拍下复杂的图表，像个认真的研究生。
　　叶藏锋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他戴着一副无框平光眼镜，穿着与周围研究员无异的深色夹克，面前摆着一本合着的皮革笔记。他几乎没有看讲台，目光低垂，仿佛在假寐，又像是在思考。这个位置让他能观察全场，而不被任何人注意。
　　讲座进行到问答环节。一位年轻研究员提问：“关于您提到的1880年法国相纸的锶-90残留问题，我们是否可以用现代放射性衰变模型，反向推定其原始保存环境？”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其精准的衰变常数和初始活度假设，这对大多数藏品来说，数据不足……”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女声从中间位置响起，声音不大，但在一片低语中显得格外干净：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不用衰变常数，而是用相纸本身作为‘记录仪’。”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叶藏锋的，都微微转向声音来源——米灿灿。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对话，眼睛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像在自言自语地推理：
　　“锶-90衰变产生的β粒子，会在乳剂层留下微径迹。如果样本足够大，这些径迹的空间分布密度和角度离散，应该能反映相纸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间被折叠、卷曲、受压的‘物理记忆’。就像……通过伤疤的形状，反推受伤时的姿势和力道？”
　　她抬起头，才发现大家都在看她，顿时耳根微红，声音低了下去：“呃，我是说，这可能是一种……辅助判断的思路？”
　　老教授愣住了，随即眼睛一亮：“嗯，非常……有趣的联想！将放射性衰变产物视为‘物理应力示踪剂’。这确实超出了传统的化学分析框架。这位同学，你是哪个机构的？”
　　“我……我不是研究员。”米灿灿有些窘迫，“我是个自由摄影师，自己弄暗房。就是觉得，照片记录光，相纸本身……也应该记录了它经历过的‘时间形状’。”
　　会场响起善意的轻笑和低语。一个外行，提出了一个让专家都觉得新颖的角度。
　　叶藏锋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了米灿灿身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微地敲击了一下。
　　提问环节结束，中场休息。人们起身走动，交流。米灿灿收起笔记本，快步走向讲台侧方的展品区——那里陈列着几份修复前后的珍贵早期相片实物。
　　叶藏锋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阴影里，看着米灿灿的背影。他的大脑在冷静地处理刚才的信息：

　　1. 非专业身份，但切入角度刁钻：她不懂高深的放射化学，但跳出了“成分分析”的框架，直指 “材料作为历史载体” 的核心——这正是叶藏锋自己痴迷的、摄影超越影像本身的那层哲学意味。
　　2. “时间形状”：这个词击中了他。他收集古董相纸和照片，不仅仅为了影像内容，更是为了触摸那种被时光物理性改造过的物质实体。她用一个词，点破了他未曾言明的收藏快感。
　　3. 毫无功利心的直觉：她的提问不是为了表现自己，甚至有些鲁莽。那是一种沉浸在技术思考中、突然迸发的、近乎本能的洞察。这种纯粹，在他所处的、充满算计和伪装的世界里，如同暗房中的一道不该存在的光，刺眼而罕见。
　　叶藏锋的目光跟随着米灿灿。看到她在展柜前蹲下，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观察一张蛋白照片修复前后边缘的细微差别。她拿出随身带的微型放大镜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世界不存在。然后，她无意识地用左手食指，在虚空中沿着照片的裂痕轮廓，轻轻描摹了一遍——一个摄影师理解物体形态的习惯性动作。
　　叶藏锋的视线，落在了她描摹虚空的手指上。稳定，专注，带着一种空间感知力。
　　下半场讲座开始，内容转向光谱分析在鉴别修复痕迹中的应用。大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红外反射光谱图，曲线错综复杂……
　　讲座结束，人群散去。米灿灿收拾东西离开，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会场最后排的阴影里，有一个人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叶藏锋缓缓站起身，走到刚才米灿灿观察的展柜前。他低头看着她曾经脸贴过的玻璃位置，然后，目光落在她虚空描摹裂痕的那片空气。
　　他从内袋取出那本皮革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用一支极细的银笔，写下：米灿灿，并标记为：‘直觉检验者-1号，随后他合上笔记本。
　　两周后，在《无边的边界》特别展览上，当他看到这个女孩再次出现于是，那张黑色名片的递出，不再是给一个偶然的欣赏者。而是对一个已被暗中评估、确认具备某种珍贵（且可能危险）特质的目标，发出的、冷静而充满掌控欲的首次正式接触信号。
　　对她而言，那是她和偶像的第一次见面。
　　对他而言，那是一次早已完成的评估后，从容不迫的收网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