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生》小砖

43、游乐园的旧底片

　　游乐园在城市边缘，早已荒废多年。铁灰色的围栏锈迹斑斑，旋转木马的顶棚塌了一角，像一只被遗弃的巨兽，静默地伫立在枯黄的草坪上。风穿过空荡的轨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林知夏站在门口，望着那块斑驳的“暂停营业”告示牌，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该来的。
　　可苏怡然的那条微信，像一根细密的针，轻轻一挑，就刺破了她所有的防备——
　　【苏怡然】：还记得这里吗？我找到了底片，如果你不来，我就把它贴满整个游乐园的墙。
　　底片。
　　不是电子照，是底片。
　　林知夏知道，苏怡然说的是什么。
　　那张她用老式胶片相机偷拍的照片——三个月前，她鼓起勇气买下人生第一卷胶卷，特意选了这台早已淘汰的相机，只为“不被发现”。她以为没人知道，她以为那点隐秘的爱意会随着胶卷的冲印，永远封存在暗房的药水里。
　　可苏怡然找到了它。
　　她是怎么找到的？是翻遍了她大学时的储物箱？还是……她早就知道，只是从未说破？
　　林知夏攥紧了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一步步走进游乐园。
　　杂草丛生的小径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她走过曾经的糖果屋、鬼屋、摩天轮站台，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裂痕上。
　　忽然，她停住了。
　　在那架歪斜的旋转木马前，苏怡然背对着她站着。
　　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和照片里那件一模一样。
　　风拂过她的长发，她缓缓转身，手里捏着一张泛着微光的底片，轻轻举到阳光下。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林知夏心上。
　　“你……”林知夏喉咙发紧，“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怡然没回答，只是将底片递到她面前。
　　林知夏没接。
　　她盯着那张底片——阳光透过它，投下模糊的影像：旋转木马的彩漆、人群的剪影，还有……一个侧身而立的女孩，正望着远处，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是苏怡然。
　　而拍照的人，是躲在角落里的她。
　　“你拍得真好。”苏怡然轻声说，“构图、光影、情绪，都恰到好处。你甚至……连我那天穿的鞋带颜色都记住了吧？”
　　林知夏猛地抬头：“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你偷拍我？”苏怡然笑了，眼里却泛着水光，“不是偷拍那天，也不是发现云盘备份那天。”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是去年冬天，我去你学校旧宿舍楼找你落下的书，翻到你抽屉最底层的暗盒。里面除了这卷胶卷，还有一张纸条。”
　　林知夏呼吸一滞。
　　她想起来了。
　　那张纸条上写着：“今天她笑了，不是对我。但真好看。”
　　她写完就忘了，以为早就扔了。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几乎颤抖。
　　“看到了。”苏怡然点头，“然后我问自己——林知夏，你到底藏了多久？藏了多少？而我，又瞎了多久？”
　　她忽然上前一步，将底片塞进林知夏手里。
　　“所以今天，我带你来这儿。”
　　“不是为了道歉。”
　　“是逼你承认。”
　　“承认你现在还爱着我。”
　　林知夏的手剧烈地抖着，底片在掌心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想否认，想说“不是”，想说“早就不重要了”。
　　可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掠过荒废的游乐园，吹起她的发丝，也吹动了苏怡然风衣的衣角。
　　苏怡然一步步逼近，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林知夏，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有没有哪天，是笑着看向你的？”
　　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旋转木马的铁栏上。
　　那是一张冲洗好的照片。
　　画面里，林知夏正躲在旋转木马的柱子后，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捏着相机，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而她的前方，是正侧身望向别处的苏怡然。
　　但这一次，照片的角度不同。
　　这是苏怡然拍的。
　　“其实那天，”苏怡然轻声说，“我感觉到了你在看我。我回头了。”
　　“但我没敢看你。”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回头，就会忍不住走向你。”
　　“而那时的我，还不配喜欢你。”
　　林知夏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原来，她以为的“偷窥”，其实早被对方察觉。
　　原来，她以为的“单向暗恋”，其实早在某个瞬间，就有了回应。
　　只是那时的她们，都太年轻，太胆怯，太害怕失去。
　　“所以，”苏怡然终于走到她面前，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现在，轮到我来偷拍你了。”
　　“林知夏，你看我。”
　　“我这次，是正大光明地，爱着你。”
　　风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那张泛黄的底片上，也落在她们交叠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