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裂痕 ...
-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将苏怡然的背影吞噬在黑暗里。
房间里只剩下林知夏一个人。
她维持着双臂环抱的姿势,仿佛还残留着苏怡然的体温。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属于苏怡然的柑橘调香水味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酒店房间里千篇一律的消毒水味和冷气。
刚才那句撕心裂肺的“为什么”,似乎还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知夏慢慢地滑坐在地毯上,后背抵着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还残留着苏怡然刚才靠上去时的余温,但很快,那点温度也散尽了。
“只能是朋友吗……”
她低声重复着苏怡然的话,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沙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是林知秋发来的消息,带着一个偷笑的表情包:「你们……一起睡了吗?」
林知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她没有回复,只是慢慢地把手机反扣在地毯上,切断了那点光亮。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热闹非凡,却唯独照不进这间死寂的酒店房间。
苏怡然说,是因为林知秋。
是因为那个总是跟在她们身边,是因为那份被默认的、牢不可破的友情。是因为她林知夏,始终被定义为“需要照顾的小朋友”。
“我不是小孩子了……”林知夏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被世界隔绝在外的无力感。她以为的惊天动地的爱恋,在苏怡然眼里,或许只是一场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妹妹的任性。
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林知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是她吗?她后悔了吗?她要回来找我了吗?
滴——
电子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解锁音。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透过门缝往里看。不是苏怡然。
是林知秋。
“知夏!”林知秋推开门,手里晃着另一张房卡,一脸生气加疑惑,“怎么不回你姐信息,你怎么坐地上?怡然呢?我刚才在楼梯间看到她了脸色不太好,问她也不理我,直接跑出去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知夏看着姐姐那张关切的脸,没有说话只是笑笑。
那个理由,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带着一脸无辜的担忧。
“没什么。”林知夏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脸上的眼泪瞬间蒸发,只剩下一片冷漠的平静,“她只是突然想起有急事,先走了。”
“啊?走了?”林知秋愣了一下,随即抱怨道,“这大晚上的能有什么急事啊,真是的,妹啊,你没事吧?你眼睛怎么红红的?靠,苏怡然不会欺负你吧!”
“没事,刚才风迷了眼。”林知夏绕过姐姐,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她,“很晚了,你也回房间睡吧。”
“哦……好。”林知秋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挥挥手关上了门,“那你也早点休息。”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知夏脸上的伪装瞬间崩塌。
她抓起枕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苏怡然,苏姐姐,你逃得真快。
你以为逃出去,装作看不见,这件事就不存在了吗?
林知夏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坚定。
既然你不敢面对,既然你要用“朋友”和“妹妹”来做挡箭牌。
那我们就看看,在这场只有两个人的游戏中,是谁先溃不成军。
另一边
凌晨三点,城市的一角。
苏怡然漫无目的地走着,高跟鞋早已脱在路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
手机响了无数次,全是林知秋的未接来电。
她不敢接,她怕一听到林知秋的声音,就会想起林知夏那双绝望又愤怒的眼睛。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荡荡的疼,伴随着巨大的恐慌。
她问自己不是不爱,好像自己是爱她的,但是……。
林知夏的那句“我爱你”,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一直以来维持的平静假象。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谓的“照顾”,其实是在纵容一场危险的火灾。
而现在,火势失控了。
“怎么办……”苏怡然低声呢喃,眼泪浸湿了衣袖,之前的冷静已消失不见。
可能爱情就是这样,怎么样都冷静不下来,因为爱情能冷静下来算什么爱情呢。
她想回头,想去抱住那个在房间里哭泣的人,告诉她“我好像也是爱你”。
好像吗?
脑海中浮现出林知秋灿烂的笑容,那个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那个把她当成朋友一样看待的林知秋……
苏怡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们之间的关系,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酒店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
林知夏是被渴醒的,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蜷缩在床角睡着了,身上盖着那床被她昨晚狠狠摔在地上的被子。
显然,林知秋来过。
那个傻姐姐,大概是看她睡着了,又不忍心叫醒她,只能笨拙地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一个人回了隔壁房间。
林知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指尖传来陌生的触感——那是酒店布草特有的、经过无数次漂洗后的僵硬感。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房间,连一丝多余的气味都没有。苏怡然存在过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仿佛昨晚那场撕心裂肺的告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除了林知秋发来的几个“早安”和“饿不饿”,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早餐在楼下餐厅,我点了你爱吃的蟹黄包和豆浆。——苏”
简短,客气,带着一种刻意拉开距离的疏离。
林知夏盯着那条短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逃了一夜,天亮了又装作若无其事?苏怡然,你真是好样的,好、的、很。
她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反扣在桌上,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双眼红肿,面色苍白,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上,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林知夏,振作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既然她想演戏,那我们就陪她演。”
酒店楼下餐厅。
苏怡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笼热气腾腾的蟹黄包,一杯豆浆早已凉透。
她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惨白如纸。她不停地看着手机,又时不时抬头看向电梯口,每一次有脚步声响起,她的心都会猛地一缩。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林知夏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披着,脸上干干净净的,好似昨天的事情没发生。她径直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跟以前一样。
“早。”林知夏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蟹黄包,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苏怡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林知夏平静的脸,心里的恐慌却在不断蔓延。
“知夏……”她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姐姐。”林知夏打断了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谢谢你的早餐,很好吃。”
那一声“苏姐姐”,叫得苏怡然如坠冰窟。
那是林知夏以前叫她的语气,带着依赖,带着亲昵。可现在,这声称呼却像是一道冰冷的界碑,将她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昨晚……”苏怡然想要解释,想要道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昨晚啊,”林知夏放下筷子,抽出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苏姐姐,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姐姐找了你一晚上呢。”
苏怡然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知秋她……”苏怡然痛苦地闭了闭眼,“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呢?”林知夏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刺眼,“苏姐姐你没做错什么啊。你只是……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嘛。”
林知夏站起身,拿起包,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惨白的苏怡然。
“苏姐姐,你放心吧。”
她凑近苏怡然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决绝而挺拔。
苏怡然看着她的背影,心脏猛地一阵抽痛。她知道,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依赖她、信任她的林知夏,好像真的不见了。
酒店大堂。
林知秋正焦急地在前台附近徘徊,看到林知夏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妹啊!你可算出来了!”林知秋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怎么样?苏怡然没欺负你吧?她怎么还没下来?我肯定找她算账!敢欺负我妹妹,看姐怎么收拾她!!”
林知夏看着姐姐那张关切的脸,笑了笑,她反手握住林知秋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姐,我没事。”她轻声说,“苏姐姐她……大概是心情不好吧,我们别管她了。”
“心情不好就能随便丢下你吗?”林知秋皱眉,一脸不赞同,“等她下来我得好好说说她。”
“别说了。”林知夏打断了她,眼神黯了黯,“姐,我想回家。”
“好,回家。”林知秋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我们这就回家。”
两姐妹的身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
几分钟后,苏怡然失魂落魄地从餐厅走出来。她看着空荡荡的大堂,手机里是林知秋发来的消息:“苏怡然,你太过分了!知夏都哭了,我们要冷静一段时间,别联系了。”
苏怡然看着那条消息,手机从手中滑落,苦笑了一下,捡起了手机。
屏幕碎裂的纹路,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她终究,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林知夏眼底那抹决绝的寒意,让她明白,那个曾经爱她如命的小姑娘,恐怕……哎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怡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甚至连朋友圈的点赞互动都彻底消失。林知夏的手机安静得可怕,那是一种死寂的安静,仿佛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被吞噬了。
起初,林知秋还试图联系苏怡然。
“这也太不像话了!”林知秋气呼呼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妹,你别难过,我再去骂骂她,哎呀!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啊?”
林知夏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姐,别打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为什么啊?”林知秋不解地看着妹妹,“她这样对你……”
“可能是因为她不想见我。”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姐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让人心惊的笑意,“既然她不想见我,那就算了。”
她站起身,将那杯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槽,水流冲刷着杯壁,发出哗哗的声响。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她了。”
从那天起,林知夏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熬夜,不再对着手机发呆,甚至开始重新拾起了画笔。只是画纸上不再是那些充满爱意的、隐晦的苏怡然侧脸,而是变成了冷冰冰的城市建筑,或者是扭曲的、看不出情绪的人像。
每天上班也没有在怎么终于手机,好像已经放下了。
林知秋看着妹妹的变化,心疼的不知道说什么,她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以为这只是青春期的一场阵痛。
只有林知夏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在发生什么。
那不是治愈,那是结痂。一层厚厚的、坚硬的痂,将所有柔软的情感都封存了起来。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苏怡然并没有过得多好。
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紧闭,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她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整日对着手机发呆。
手机屏幕上,是林知秋之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苏怡然,你太过分了!知夏都哭了,我们要冷静一段时间,别联系了。”
还有林知夏的朋友圈截图。
那是林知夏发的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动态。
一张照片。是林知夏和林知秋的合照,两姐妹笑得灿烂,背景是游乐园的大门。
配文只有两个字:“摩天轮!我们来啦!!”
苏怡然盯着那七个字,看了整整一夜。
摩天轮。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林知夏已经做出了选择。她选择了放手,选择了不再纠缠。
苏怡然颤抖着手,想要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想要发一句“对不起”,想要问问她“真的放下了吗”。
可是,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因为是自己拒绝的她。
我是神经病吗?为什么拒绝人家之后又这样,为什么呢……可能见的吧,搞的自己深情无比吧,哈哈。
她想起了林知秋灿烂的笑容,想起了她们三人曾经的誓言。
她没有资格。
她既没有资格去挽回林知夏,也没有资格去面对林知秋。
“是我错了……”
苏怡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呢喃,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一个为了保护所有人的选择。可结果呢?
她失去了林知夏的爱,也失去了林知秋的友谊。
她把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
一个月后,前往老家过完年,回家的路程。
车轮碾过高速路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嗡鸣,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安魂曲。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山峦、树林、广告牌,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
林知夏将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映出她苍白的侧影,也隔绝了车内几乎凝滞的沉默。
林知秋握着方向盘,视线紧盯着前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几次想开口,喉结滚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知夏……”终于,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服务区快到了。”
林知夏缓缓转过头,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不用了,姐,我不饿。”
她的语气很轻,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林知秋隔绝在外。
林知秋抿了抿唇,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她知道妹妹在躲她,躲的不是人,是那些没说出口的、却早已在昨夜彻底撕开的真相。
“苏怡然她……”林知秋试图换个话题,“她发消息给我了,说她很后悔,想解释……”
“别提她了。”林知夏忽然打断,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车内再次陷入死寂。
林知秋咬了咬下唇,眼底泛起一阵酸涩。她不是不明白妹妹的痛苦,可她更清楚,自己在这场纠葛中,早已成了最尴尬、最无力的一方——既是姐姐,又是苏怡然的朋友
“知夏”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不是……怪我?”
“怪你?”她轻轻笑了笑,笑声里没有温度,“姐,我不怪你,你什么都没做错。”
林知夏望着窗外,一滴泪悄然滑落,她迅速抬手擦去,动作快得像一场错觉。
“你不会失去我。”她说,“我只是……需要时间,去忘记一些事,一些人,还有一些……我不该有的念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进深井。
林知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听懂了。那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而是一种冷静的割离——林知夏在把自己从那段混乱的情感里抽离出来,连同她这个姐姐,也一并推开。
“知夏”她忽然踩下刹车,将车缓缓停进应急车道,双闪灯在寂静中规律地闪烁,“我们谈谈吧。就现在。”
林知夏侧过头,看着姐姐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车外,风声呼啸。车内,沉默如山。
“从你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带苏怡然回家,我就知道,你对她不一样。”林知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总说她是‘苏姐姐’,可你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你。你看着她的时候,像在看整个世界。”
林知夏垂下眼,没有否认。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其实之前我真的没往爱情那方面想的,以为真的只是欣赏,但是那天海边我看到你一直看着苏怡然,然后想了想之前的总总,然后知道了。”
林知秋转过头,直视着妹妹的眼睛,“知夏,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苏怡然觉得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妹妹,所以不行。”
林知夏终于抬起头,眼底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姐”她轻声说,“我只怪我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你妹妹?为什么不能是同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林知秋心上。
她终于明白,妹妹的痛苦,从来不是因为失去苏怡然,而是因为——她爱的人,不敢爱她。
这份爱,从一开始就背负着伦理的枷锁,和亲情的重量。她无处可逃,也无路可退。
“知夏……”林知秋伸出手,想握住妹妹的手,却在半空停住,最终缓缓收回。
“别说了。”林知夏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让我睡一会儿吧。”
她转过头,再次面向车窗,背对着姐姐,像一座孤岛,沉入无边的寂静。
林知秋看着妹妹瘦削的背影,心如刀割。她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哪怕她们仍是姐妹,哪怕她们仍会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她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回主路。
可她们都清楚——
有些路,走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有些心,碎了,便再也拼不起来了。
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叩问。林知夏坐在客厅的落地灯下,膝上摊着一本旧相册,里面有回亿。
果然……还是什么都忘不掉。
门铃突然响了。
突兀,急促,像一道撕裂寂静的闪电。
林知夏的手指猛地一颤,照片从指间滑落,飘然坠地。
她没有去捡,只是怔怔地望着玄关的方向。林知秋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珠,眉头微蹙:“这么晚了,谁啊?”
她走向可视门禁,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画面里,苏怡然一身黑色风衣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她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怎么来了?”林知秋喃喃自语,手指悬在开门键上,迟迟未按。
“让她上来吧。”林知夏忽然开口,好似已经知道是谁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林知秋猛地回头,看了看平静的林知夏,叹了口气妥协了。
“让她上来。”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事,总要面对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林知秋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按下开门键。
十分钟后,门锁转动。
苏怡然站在门口,浑身湿冷,像从一场漫长的雨里跋涉而来。
她看着屋内的两人——林知秋站在厨房门口,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防备,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而林知夏,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水,深不见底。
“我……可以进来吗?”苏怡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纸。
“进来吧。”林知夏说,“别站在门口。”
苏怡然迈步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她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你来干什么?”林知秋终于忍不住,语气生硬,对着之前最好的朋友“是来道歉?还是来解释?还是来告诉我们,你其实一直很痛苦,所以我们可以原谅你?”
苏怡然没有看她,只是缓缓走到林知夏面前,站定。
“林知夏。”她轻声唤她的名字,像在念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林知夏抬起头,目光终于与她对上。
那一瞬,苏怡然的心猛地一缩。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悲伤。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秋日的湖面,波澜不惊,却深不可测。她知道,这比任何愤怒都更可怕。因为愤怒还有温度,而这种平静,是心死后的余烬。
“我来……”苏怡然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是来面对我的懦弱。”
她缓缓蹲下身,与林知夏平视,目光不再闪躲。
“我逃避了太久,对我来说,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只要我不看,一切就还能回到从前。”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的苦涩:“可我骗不了自己,其实半年前,那天大晚上,你让我住你家一晚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对你的感情不正常,那时候我去你房间看着你的脸我……忍不住想对你动手动脚,我知道……知道那样不好,但是还是差点……”
林知秋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围裙,指节发白。她从未听过苏怡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真相面前。
林知秋叹了口气,出去不听她们说话。
林知夏看着姐姐出去给空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苏怡然,我最恨的不是你拒绝我,而是你从来不敢承认,你其实早就知道我的心意,不敢爱我。”
苏怡然闭了闭眼,一滴泪无声滑落。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林知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为什么不说你其实也……有过动摇?有过犹豫?哪怕只是一瞬,你承认过吗?”
苏怡然睁开眼,直视着她:“因为我怕,我怕一旦说出口,我们就都完了,你还是个孩子,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我不该成为你生命里的污点,我更怕,我一旦承认了,我就再也无法面对知秋,你比我小那么多岁……”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可我错了,我用逃避换来的平静,最终伤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在窗外低语。
良久,林知夏缓缓站起身。
苏怡然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像是在等待审判。
可林知夏只是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缕湿发。
“苏怡然”她轻声说,“你从来不是我的污点。”
她的指尖微凉,却像一道火,灼得苏怡然浑身发颤。
“你是我年少时,唯一的光。”林知夏看着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现在……我们都该往前走了,你走吧,我放弃你了。”
“我可以等。”她忽然说,声音颤抖却坚定,“等你原谅我,等你重新相信我,哪怕要等一辈子,我也等。”
林知夏却轻轻摇头:“这不是等不等的问题,是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就不只是时间。”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像在为一段旧时光画上句点。
“苏怡然,我们重逢了。”她轻声说,“可有些东西,一旦走失,就再也回不去了。”
苏怡然站在原地,雨水与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地板上。
她终于明白——
有些爱,注定只能成为遗憾。
而有些人,重逢,已是最后的温柔。
但是……她不要,她要林知夏。
“林知夏,我对不起你,我现在知道了,我喜欢你,不……我爱你,我会追你,直到你愿意原谅我,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愿意跟我在一起,如果不行……那有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