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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府志 如此,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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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凌溪月直言皇帝昏聩,顾璟阳一怔,下意识四下看了看。想起这是在道观,周围并无旁人,这才放心。
他有心安慰凌溪月几句,又不知说什么好,伸手想拍拍她的背,又觉于理不合,最终只是略抬了抬手便放下了。
“当初霁川跟我提起这个案子,我便觉得其中颇多疑点。回常州后我特地了解了一些伪造船难的旧案,想办法翻看了其中一些卷宗。
“那些盗取漕粮的,向来是在押梁途中便将漕粮一点一点偷偷卖掉,再以沙石等填充作假,等到了汴河或是其他容易发生事故的地方便将纲船凿毁,使其沉没,伪造成意外,如此方才有利可图。
“倘若是征用的民船,除非征来的船本就已经破旧不堪,不然船主是绝不会为了盗取漕粮而舍弃自己的船的。
“一艘船造价不菲,即便是载满了漕粮,粮价最多也只是略高于船的造价而已。一旦被发现是有意沉船,船主不仅要照价赔偿,还会被追责问罪,这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划算,没有人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所以那些伪造的船难中沉没的几乎都是官船,且大多是已经用了许多年,差不多要废弃的船。
“这样的船出了事故也不奇怪,不容易引人怀疑,只要押纲人之间不互相拆穿,便很容易蒙混过关。
“沈家的案子跟这类旧案的特点明显不符,错漏很多,我这才想来江宁查一查,没想到……原来你也在查。”
顾璟阳之前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打捞上来的沉船残骸,但也猜测那几艘船应是被人换掉了。
这件事明显是故意针对沈家,所以他最终没去案发的泗洲,而是来到了沈家所在的江宁,想要从源头查起。
凌溪月肯定了顾璟阳的想法,道:“官船多用松木杉木,我那艘船却是多用楠木,造价不菲
“三船漕粮抵不过我一艘船的价钱,我们怎么可能毁了自己的船去盗取漕粮?
“若说是我们在途中偷偷把船换了,那就更可笑了。沈家虽安排了船工随行,但押纲的都是官府的人,我们要如何瞒过他们把船换掉?
“这次船难之后,那些押纲人都好好的,倒是沈家随行船工无一例外全部身亡。那汴河水竟是会挑人的,官府的人他便不收,沈家人它便全都淹死了,一个不留?”
诸多疑点都说明这案子不可能是沈家人自己做的,可最终结果却是沈家被问罪,险些落得个家破人亡。
顾璟阳不懂如何分辨木材,扫了一眼地上的木板道:“这里面有楠木吗?”
“没有,”凌溪月摇头,“不止这里没有,当初打捞上来的沉船残骸中也没有。三艘沉船,却连一块楠木碎片都找不到,这也是我当时就笃定那不可能是沈家船的原因。”
顾璟阳神情凝重,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
“我先前不知沈家那几艘船的详情,只当是有人为行构陷之事,故意换了他们的船。
“但现在听你所言,当初府衙挑船时就并非随意为之,而是有意挑选了最好的三艘。
“这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几艘船据为己有,也说明……他们那时便笃定,沈家绝无翻案的可能。”
凌溪月颔首:“没错。若要构陷沈家,最好的方法其实是挑几艘老旧的船,到了汴河便直接把这几艘船沉掉。
“若是只想沉船不想损失漕粮,那从沈家挑船时就应该选跟他们事先准备的官船相仿的,免得案发后被人一眼看出不同。
“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这说明那些人压根就不怕事情被发现,他们知道无论出现多大的漏洞,沈家都在劫难逃。因此肆无忌惮,不仅构陷沈家,还借机侵吞沈家财物。
顾璟阳将视线从木板上收回,看向凌溪月:“如此张狂,背后必定有所倚仗。”
凌溪月也看向他,两人视线相撞:“我祖父亦是如此认为,因此上书朝廷除奸革弊。结果却换来皇帝的斥责羞辱,倒毙于风雪之中。”
顾璟阳:“此案从头到尾都很反常,今上幼年便有聪慧之名,不该不知其中蹊跷。”
凌溪月:“是啊,他不该不知。”
远远近近的烟花交错炸响,天空忽明忽暗,映照着两人的眸光也晦暗不明。
“如此,你还要追根究底吗?”
顾璟阳问。
“你呢?既已被赦免,为何还要继续追查?”
顾璟阳沉默,周遭一时只余烟花炸响和小门外兜兜的嬉笑声。
西偏院在这一刻仿佛与世隔绝,安静孤立于璀璨焰火之中。
半晌,顾璟阳才喃喃道:“当初发到雷州的特赦诏书上有一句话——‘钦承慈训,赦归原籍’。”
这句话让他明白,这道赦免他们的圣旨并非出自皇帝本意,而是太后授命。
“真巧,”凌溪月眼中沉郁消散些许,“三年前沈家险被抄家灭族,也是太后劝阻,沈家才得以保全。”
府城方向最后一片烟火升空,两人都不再言语,片刻后又同时勾了勾唇角。
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缥缈的希冀,看到了近乎不可能的可能。
“娘子。”
一道童声在侧门处响起,打破了院中的安静。
兜兜蹦蹦跳跳地迈过门槛,跑过来拉住凌溪月的衣角想问她怎么回来了,还没开口就看到地上的木板,瞬间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咦了一声:“破板板怎么在这?”
她自幼在道观长大,是西偏院的常客,自然知道这里有几块破木板。
但原来木板是放在墙边的,现在却挪在了院子中间。
凌溪月给她理了理因为跑跳而有些凌乱的发髻,笑道:“刚才杂物堆倒了,我们整理了一下,这几块木板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兜兜哦了一声,拽着她衣角的小手晃了晃:“府城的烟火放完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好,早点睡,明日还来我这里吃饭,晚上咱们去河边放烟火。”
凌溪月道。
兜兜高兴地原地蹦了几下,连连点头,说了句“娘子也早点睡”便欢欢喜喜地跟观主和静虚道长一起离开了。
顾璟阳还有许多话想说,但天色已晚,他一个外男单独留在这里显然不妥,只好也跟着告辞,临走时厚着脸皮问了一句:“我明日可否也过来用饭?”
他倒不是贪图这顿饭,实在是还有许多事想说想问,一刻都不想拖延。
凌溪月颔首:“郎君不介意是今日的剩饭剩菜就好。”
今日陶妈妈他们做了许多菜,道观里人少,没吃完,接下来两三日可能都要吃剩饭菜。
“不介意不介意,”顾璟阳忙道,“年年有余,是好兆头。”
说罢行礼告辞,不再多留。
是夜,他躺在床上时还在回想跟凌溪月说的那些话,思索明日还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线索。
眼见着就要沉沉睡去时,几本书册浮现在脑海中。
顾璟阳忽地睁开双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江宁府志》……”
他睡意全无,脑中全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书册。
为什么凌溪月要把《江宁府志》带到道观?为什么她带了不止一套,连潘霖编纂的那套都带来了?
道观中长日无聊,带些书来打发时间很正常,但谁会带好几套内容几乎一样的府志?
顾璟阳隔着杯子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腿:“白日怎么就没想到呢!”
但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好在明日就能再去西偏院,他便重又躺了回去,再次阖上了眼。
只是这一宿注定不能好眠,要在无尽的思索中度过了。
…………
“哈哈,我赢了!”
廊下,兜兜跟冬青在抓石子。
冬青将胜负控制在一半一半,兜兜觉得自己真的能赢他,冬青觉得帮自家主子吸引了兜兜的注意力,让她想不起去找凌娘子,两人都很满意。
房中,再次造访的顾璟阳正在询问关于《江宁府志》的事,并如愿从凌溪月口中得到了答案。
“你看这里。”
凌溪月从书架上抽出潘霖版府志的最后一册,翻至其中一页,与承平四十六年那版的最后一册放到一起。
两册书上的内容几乎一致,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区别。但顾璟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发现潘霖那版的府志少了一段内容。
那段内容记载着承平四十五年二月初三句容县发生的一场山火。
句容县位于江宁府边界,起火的瓦屋山靠近溧水,位于两县交界之处。
据府志记载,当日北风呼啸,火起得极快,发现时已来不及扑救。
火借风势半日便烧遍了瓦屋山的山头,又蔓延至隔壁溧水,接连烧了三日,焚毁数座山岭,直至天降暴雨方才停歇。
但当地县衙及时疏散民众,救下百余村民,并保住了山脚转般仓中的半数漕粮,尽全力将损失降至最低。
这段内容看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但顾璟阳却立刻察觉了其中不对。
“一场山火,何故记载得如此详细?”
府志上一般都是记录当地风土人情及历年大事,似山火这种灾祸鲜少记载,便是特别严重的需要记上一笔,也大多只会写“某年某月何地山林失火,死伤损失多少”,三言两语便带过了。
若是按这版府志所说,最终转般仓中漕粮得以保住一半,山中村民也都及时疏散转移,那便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府志上记不记其实都行。
这种情况大多知府其实更偏向于不记。
不记,时间长了大家也就淡忘了。记了,反倒成了铁证,后人每每看到都会想起在他任职期间辖内曾经失火。
但这位知府不仅记了,还记录得十分详尽,连当天刮的什么风,火烧了几天,烧了几座山头,最终怎么熄灭的都仔细记录,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更奇怪的是……
“潘霖为何又将这些全都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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