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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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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骤然倒回三年前。
暮春时节,京城的朱雀大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车水马龙,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胭脂铺的幌子随风轻晃。
沈惊羽一身藏青劲装,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剑眉星目间带着几分沙场淬炼出的冷冽,与这热闹街景格格不入。
她拾级而上,走进街中那座颇负盛名的“听雨楼”—— 这茶楼是京中文人雅士常聚之地,雕梁画栋,清雅别致,与街边的喧嚣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议论起事来,倒不怕外人听见。
靠窗的雅座里,温疏桐早已候着。她一身月白长衫,手摇折扇,眉眼温润如玉,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见沈惊羽进来,便抬手示意:“惊羽,这边坐。”
沈惊羽大步走过去,小二被屏退出去,温疏桐接过刚刚小二拿来的茶壶,给沈惊羽满上。
“刚从兵部过来?”温疏桐泯了口茶,雨前龙井的味道溢满整个口腔,很是清爽。
沈惊羽嗯了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得问:“朝中最近有些不太平,韦渊那老狐狸动作频频,听说最近开始攀扯岐亲王,妄图拉拢,两人也走得极近。”
温疏桐放下茶杯,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压低了几分:“何止走得近。你可知,苏国即将送来和亲的那位公主,原定的和亲对象,就是岐亲王姬珩?”
沈惊羽眉峰一蹙:“怎么会是他?”
岐亲王姬珩的名声,在京中早已烂透了。仗着是宗室子弟,平日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更重要的是,他与中书令韦渊过从甚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人是在暗中勾结,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又考虑到皇室子嗣稀少,女帝不可能会将一个敌国派来的公主放在自己后宫,这样下来,也就只剩亲王了。
“苏国国力衰微,这公主就是枚送来求和的棋子。”温疏桐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可惜了,一朵娇花,怕是要落进泥沼里。韦渊这步棋走得毒,想借着和亲的由头,把岐亲王推到台前,怕是想借机拉拢苏国势力,动摇陛下的根基。”
沈惊羽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眸色沉了沉。她久居沙场,最恨的就是这种拿女子终身幸福做赌注的权谋算计。
姬珩怕也很难如愿。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街上一阵骚动,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嗯?为何与预定的时间相差这么多,苏国的皇帝还真是急不可耐啊。”温疏桐抬眼望向窗外,意外道。
这么急着将自己的妹妹送过来,其想的什么,怕是司马昭之心啊。
四周的人群早听到庞大的队伍四散开来,纷纷伸长了脖子看车轿里的美人,但奈何封闭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路人交头接耳的声音不小不大,也刚好能传到轿中人的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这位苏国的公主在前任苏国皇帝手里可是极其受宠的,但近来那边的老皇帝因病去世,新上任的皇帝急着和我们大雍交好,这才忍痛将这谪仙一般的公主送来和亲,以示忠诚啊。”
“这我也听说了,我天朝实力强悍,又有镇国将军,他们苏国啊,也就只有俯首称臣的份了。”
“谁说不是呢?”
轿内的苏清瑶听到这些话五味杂成,捏紧了手心被包裹着的密令,明白故国腐烂,可临走前哥哥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瑶儿啊,哥哥也是没有办法,你知道的,为了苏国的昌盛,为了百姓安居乐业,是我们皇室逃脱不了的责任。”
“为兄一生要被绑在这皇位上殚精竭虑,你身为一国公主,更有责任为百姓做事。”
“所以,不要怨恨哥哥,好吗,拿好密令,万事小心。”
街上茶楼。
沈惊羽顺着温疏桐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缓缓行来。前头是御林军开道,旌旗招展,后面跟着苏国的使臣队伍,身着异域服饰,步伐整齐。队伍中央,是一辆雍容华贵的车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忽然,一阵穿堂风卷过,猛地掀开了轿帘的一角。
那一瞬间,沈惊羽的目光凝住了。
轿中坐着一位女子,肌肤莹白似玉,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几分麻木,几分茫然,像是一尊精致却失了魂的瓷娃娃。
风很快停了,轿帘重新垂下,将那抹惊艳的身影藏了回去。
沈惊羽收回目光,心头竟莫名地动了一下。
“这就是苏国那位和亲公主,苏清瑶。”温疏桐的声音适时响起,“听说她是苏国最受宠的嫡公主,可惜生在苏国,据了解,那位新上任的皇帝最是虚伪不过,面上是软弱可欺,背地里却是个心狠手辣的,手下的几位对他有威胁的皇弟都被他明里暗里的除掉,只剩这位没什么要挟的公主,却也难逃和亲的命。”
沈惊羽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却没再喝。
残阳的余晖正一寸寸爬过沈府朱漆雕花的窗棂,天地间染上了余晖霞色。沈惊羽刚在书案前落座,指尖还未触到砚台,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守门的小厮气喘吁吁地掀帘而入,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神色间满是焦灼,“皇城那边遣人递了消息,说是圣上设宴,邀您今夜戌时入宫赴宴,车马已在府门外候着了。”
沈惊羽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眸望去,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大半,戌时赴宴,算上入宫的路程,此刻便该动身准备了。她颔首,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小厮应声退下,脚步声刚落,又有一道轻缓的叩门声响起。沈惊羽放下笔,扬声道:“进。”
进来的是沈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连翘,她先是行了个礼,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将军,夫人让奴婢来传话,说今夜戌时,您需得去正院定省。夫人说,近来您忙于公务,许久未曾好好陪她说说话了。”
也是戌时。
沈惊羽眉心微蹙,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入宫赴宴是皇命,推脱不得。给母亲定省亦不能怠慢。可这两个时辰恰好撞在了一处,叫她如何分身?
连翘将她脸上的神色看在眼里,却只是垂着手,低声道:“夫人还说,若是您抽不开身……”她话未说完,便被沈惊羽抬手打断。
“我知道了。”沈惊羽站起身,身上的素色常服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挺拔,“我这就去正院,亲自同母亲解释。”
她没有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正院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得她鬓边的发丝微微飘动。沈府的回廊曲折悠长,沈惊羽走得不快,脚步却有些沉。
她想起父亲在世时,总爱牵着她的手走在这条回廊上,说她虽是女儿身,却有着不输男儿的胸襟与气度。可如今,父亲早已不在,留下的,只有这座沉寂的府邸,和母亲那双总是带着期盼与怨怼的眼睛。
沈惊羽无怨言,毕竟,这样的结果于她有推卸不了的责任,是她造就的。
沈夫人正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的檀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几分肃穆的气息。她听见脚步声,抬眸望去,目光落在沈惊羽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女儿给母亲请安。”沈惊羽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沈夫人没有让她起身,只是淡淡地开口:“连翘传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沈惊羽垂着头,声音温软却带着一丝无奈,“母亲,今夜戌时,皇城那边传了消息,邀女儿入宫赴宴,皇命难违,定省怕是要耽搁了。等女儿从宫里回来,再好好陪母亲说话,可好?”
沈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她抬眼,目光落在沈惊羽身上,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也罢,皇命要紧,你是沈家人,自然要以国事为重。”
沈惊羽松了口气,正要道谢,却听见沈夫人又道:“只是,惊羽,你记住,你是沈家的嫡长女,是已故镇国将军的女儿。你肩上扛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前程,还有整个沈家的荣光。”
沈惊羽的脊背微微一僵,她垂下眼帘,低声道:“女儿谨记。”
“谨记?”沈夫人冷笑一声,佛珠在她指间转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你真的谨记了吗?你可知,这身荣耀,本该是谁的?”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沈惊羽的心里。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密的疼痛。她知道母亲指的是谁,是她那个早夭的哥哥,沈惊鸿。
哥哥沈惊鸿,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是沈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他生来便带着光环,聪慧过人,文武双全,若是他还在,如今站在这里的,绝不会是她沈惊羽。
可天不遂人愿,哥哥在十年前,一场意外,因她而起的意外,撒手人寰。自那以后,母亲的脸上,便很少再有笑容。而她,也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成为了沈家的顶梁柱,肩负重担。
她的身上背的是两个人的灵魂。
“母亲,”沈惊羽的声音有些发涩,“哥哥的事,女儿从未忘记。”
“未忘记便好。”沈夫人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父亲在世时,总说你有鸿鹄之志,不输男儿。他希望沈家能世代簪缨,光耀门楣。这份期望,如今便落在了你肩上。你入宫赴宴,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沈家。切不可失了分寸,更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惊羽抬起头,晦涩的目光中透着坚定,“女儿记下了,谨遵母亲教诲。”
沈夫人看着她,良久,才挥了挥手:“去吧,早些准备,别误了入宫的时辰。”
“是。”沈惊羽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走出正院,沈惊羽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早已沉下去的最后一抹余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她是沈家人,是镇国将军的后代,她不能任性,不能软弱。
沈惊羽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那是权力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