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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就这样吧 偏房里,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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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里,蒙着盖头的花银听完管家媳妇过来说的一番话,默默地把碍事的盖头全扯了下来,挂到了椅子上,暗哑的红色,搭在陈旧的扶手上,像门板上𠗃了的春联纸。
沉默。
管家媳妇看着面前微垂着脑袋的花家大姑娘,见她黑鸦鸦的头发盘了一个简单的妇人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头上除了一朵红绒花,再无他物,昔日珠光宝气的花家大姑娘卸了那些珠玉,竟…..还是那般好看。之前,花银过府来,她只远远地看过几眼,如今,看了个仔细,白腻的脸蛋,乌黑的眉毛,尤其那眼睛,垂了眼皮也是那般好看,怪道,大家都说,金童玉女,同二公子正相配......可惜.....
管家媳妇暗暗感慨,没有催促,只是耐着性子等着。
然后,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目光一扫,见一旁矮凳子上端坐着一个小丫头,板着脸,一双眼睛定定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她情不自禁地移开目光,然后重新再移回去,见她依旧盯着自己看,直勾勾地,还是不眨眼,她只得再次移开目光,心里嘀咕:莫不是个缺根筋的?屁大点的娃娃,一点都不知道害怕。
听说是她的妹子,可花家这一辈,不是就花银一个闺女吗?什么时候又出了这样一个小小姐?之前也从没见过。不过,瞧着长得粉团似地,通身的气派,又确实像好米好水的养出来的主子小姐。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听得一声:“带我去见老太太。”
花银站起身,衣裳落下,簌簌落满了脚踏,这喜衣明显太大,一看就是临时弄来的。
管事娘子看着花家大姑娘那圆润润的双眼,黑白分明地看着她。
“老太太不得空。”
她回过神来,忙声明,上头的意思是问花银行与不行,并没有要见她的意思。
“走吧。”
花银已先抬脚向外走去:“我有话同老太太说,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
一旁的小人儿也利索地站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
花银转身。
“好!”
小人儿听话地又坐了回去:“早去早回!”
“知道了!”
花银温声。
管事媳妇愣了一会,眼见花银已经踏出了门,忙赶上去:“你不能见老太太.....”
颐福堂正房西屋,雕花棂的朱红长窗半掩着,透过“雨过天青”软烟罗窗纱,将外边的天光洒在长条榻沿上搭着的雪青色的绒毯上,暖洋洋的。
老太太歪靠在织锦大靠枕上:“这些事,你叫墨砚他们去做就是,你动什么手,要是摔了怎么办……”
窗口雕花高几旁,立着一袭修长的身影,青金色的直裰,通体无饰,只在衣摆和袖口用彩金织出的“江崖海水”纹,在天光下隐隐流转。
“来时见那株金桂开得甚好,便折了来,给祖母插瓶玩罢。”
李鹭举着银剪,暗哑的青金色,衬得他那张白净的脸愈加冷峻了几分。
丫鬟捧过一个天青釉的细颈瓶,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插入,摆放在那高几上,映着背后那紫檀木的八仙过海屏风,黄灿灿的一簇,亮得耀眼。
“好,好,这颜色看着亮堂。”
老太太拍手笑着,像个老顽童,她招手,李鹭过去,屈腿在老太太面前蹲下,将自己的手递过去,任那枯瘦温暖的手握着。
“手这样凉。”
老太太心疼地:“今日赶了一日的路,累了吧?昨儿又很晚才歇?”
“没有。昨日临帖来着,也不算晚,亥时就睡了。”
他仰着头耐心地解释,长长的眼睫微颤,根根分明。
小丫鬟端着红漆托盘过来,上头一盏煨好的冰糖燕窝,李鹭端过来,用瓷匙慢慢搅了搅,试了温度,方才递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喝了两口,又看他:“前儿老王妃给了一匣子东珠,我瞧着成色极好,给你镶冠子戴可好?”
“不用。”李鹭推辞:“这些东西,孙儿放着也是浪费,祖母留着赏人吧。”
“你这孩子。”老太太横他一眼,宠溺地:“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鲜亮的东西,留着,日后给你媳妇用.....”见他不吭声,无奈地一笑:“长辈给你的东西不许推,知道不?”
他温顺地嗯了一声。
老太太这才满意,这个孙子,从小不爱那些花哨的东西,小小年纪,穿得比他老子还老成,真是拿他没有办法。她攥着他的手:“前段日子,为了下场,你日夜读书,又清瘦了。如今好好歇个几日,养一养。别嫌祖母啰嗦,怀瑜他们是武人,几日几夜不睡都不打紧的……咱可不同他比,既从书院回来了,不许熬夜,定时作息,我像你这个年纪,最是贪睡,一沾枕头就睡,打雷都不醒的,祖母告诉你,人呢,只有把身子养好了,什么都不怕了.....”
李鹭耐心听着老太太絮絮的关切,他应道:“祖母说得是,孙儿今晚回去必定早睡,天黑就上床,争取比鸡睡得早,比猪起得晚,好好地养身子。”
老太太就扑哧一笑,继而佯怒:“又哄我。你生下来还没有小猫仔大,长到这样大不容易,你四岁的时候,不听话,脱了衣裳去玩雪,结果受了风寒,躺下去就咳,祖母抱着你在屋子里转圈……”
“是,孙儿后来病好了,祖母累倒了,父亲要打孙儿,祖母说,你打他作甚?回头再病了,是要我的老命吗?”
屋里的丫鬟低了头,掩嘴轻笑,每回三公子过来,老太太都念一遍这样的话,好似三公子还是那个五六岁的孩童,需要揪着祖母的耳朵才能睡去。
几个孙子,只有三公子是在老太太屋里养大的。三公子个月就落了地,不会哭也不会吃奶,大家都以为养不活了,二太太气急之下,月子里病倒了。是老太太抱在身边,用调羹,把奶顺着勺柄慢慢地流进他的嘴里,硬是把他给一点一点地喂了起来。
如今终于养到这般大了,还依旧是怕他被风吹伤了,被雨淋坏了。可是,三公子虽然不像二公子他们那般看着威武雄壮,可三公子长得俊俏,读书更是过目不忘,这不,刚过了乡试,准备年后参加会试,一举夺冠呢。大家私下都说,这是文曲星赶着来国公府投胎,阖府上下,嫡出庶出的公子有五六个,这般会读书的,除了已故去的大公子,就属三公子了。
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李鹭也在榻上坐下,凭着茶几,和老太太说话,祖孙俩已二月未见面了,这回回来,自是有不少的体己话要说。
“老太太。”
外头有丫鬟带了管家媳妇进来,说花银要面见老太太。
老太太:“她可是应下了?”
管家媳妇嗫喏了一下,说没有,只说要见老太太。
老太太就皱眉。
一旁的大丫鬟领会,就上前说道:“您是越发不会办事了,赶快把人领走。”这明显是要来求情的,待会再闹一出,哭哭啼啼地,没的让老太太生厌。
媳妇子诺诺,躬身就要退下。
“叫她进来吧。”
老太太忽然说,然后拍拍李鹭的手,示意他到碧纱橱里等一下。李鹭就说他一早从书院归家,就先奔老太太这里来了,还没有去母亲那里请安呢,老太太就催促他快去。
丫鬟挑了门帘,让李鹭出去,他刚迈步,门口一抹红红的人影跨进来,大约是嫁衣太长,她用手二边提着,露出底下的白底绣牡丹的绣花鞋来,就那样踩了进来。
李鹭忙退到一边,皱眉,这就是那个花家大小姐么?他今日一回府,就听众人在议论府门前的那场闹剧。
花家的事,他知道些。
半个月前,花太妃,花家的姑奶奶,忽然发了疯,把太后娘娘给推下了太液湖,宫人施救不及,溺死在湖里。可惜当事人花太妃也跟着淹死了,没有办法,花太妃的娘家,花家承受了叶家无处发泄的怒火......
花家同李家双方已过定,彩礼都收了,原本议定,年底,花家姑娘就嫁过来。出了事后,大伯娘下晌得了消息,晚上就赶去花家,把亲事给退了,听说大太太当时还被花家大太太当面啐了一脸口水,回来气得骂了半日。李家众人本以为这事已经了结了。
万没有想到,今日花家大姑娘自己大张旗鼓地把自己送上门来,硬逼着二哥李旌娶她,被拒绝后,又爬当众不顾廉耻地宣告,要去教坊司挂牌,什么“国公府的少奶奶,让众人笑死。祖母的脸皮没能绷住,让人把她给迎进了门。现在,看祖母那生气的样子,不知道又有什么糟心的事。
李鹭一路下了台阶,刚出颐福堂的门,小厮墨砚正伸了脑袋张望,见他出来,赶着上前,急急地说了几句话。
李鹭高高挑了眼尾:“怎不早说?”
墨砚小小声地:“您不是说,陪老太太说话,天大的事,都不许打扰。”
话音未落,见李鹭已大步往前疾走而去,他忙赶上去:“爷,后巷,车已备好。”
……
屋里。
花银放下裙摆,弯腰行礼:“孙媳见过老太太。”
老太太沉声:“你是应下了?”
一旁的管家媳妇也是吃惊,头脑却是反应过来,忙提醒:“花姑娘不能称孙媳。”通房岂可自称儿媳?这花家大姑娘怕是不懂这里头的关节,她得提醒一声。
老太太看着花银,目光复杂。花家这个姑娘还嫩些。李家的功勋都是真章硬底垒起来的,三代国公的战场拼杀,才换回了如今这能定一方风波的能力。此番,花家得罪的是叶家,当朝太后的娘家。李家怎会搅和进去?
这花家护女心切,一心想把女儿给择出来,不顾一切把女儿送上门,打得什么算盘,大家心知肚明。
可,如今的花家,不值啊。花家的那些正经亲家,都没有人敢出面给花家说情,何况他们这个半路夭折的。明哲保身,大家都这样做。且大太太已给李旌重新议了叶家的姑娘,那叶家此刻正同花家打官司,李家更加不可能留下花银,搅缠进去。
可叹这花大姑娘一个小孩子不知这些,竟还一心想要作最后一搏。
“老太太!”
花银双手匍匐在地,声音清晰:“我愿嫁大公子李珩为妻。”
老太太手里的沉香木佛珠“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花银的裙边。
老太太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看透半世浮沉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女子,窗外的天光斜照进来,花银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新嫁衫,扑满了地面,红得有些刺目。
“你再说一遍?”老太太屏住呼吸,沉声:“我没听清。”
花银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唯有眼眶是微红的。
她依旧清晰地:“花银愿为大公子守节,只求留在李家,有个安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