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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那三年(番外) **德国· ...
**德国·法兰克福**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八个小时。
陆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陆父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陌生的天空。
他们没有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都没用。
红灯灭的那一刻,陆母猛地站起来。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懂,只看见医生点了点头。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
陆父扶住她。
“没事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没事了。”
---
陆景琛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麻药退了,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是那种钝钝的疼,是刀割一样的、从腰上那道长长的刀口往外钻的疼。他动了动手指,想说话,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床上,动不了,动一下就是一阵新的剧痛。
“别动。”是母亲的声音,“别动,儿子。”
他看着她。
她老了。一夜之间老了。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然后他想起了——
林晚星。
她在哪儿?
他不知道。
---
术后第三天,他开始发高烧。
伤口感染,医生说需要观察。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说话。护士听不懂中文,问陆母他在说什么。
陆母听着,眼眶红了。
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晚星。
晚星。
晚星。
叫了一夜。
---
术后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他躺在床上,动不了,翻身都要人帮忙。腰上那道长长的刀口,每次换药都疼得他一身冷汗。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但换药那点疼,不算什么。
真正疼的,是那些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神经痛。
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有火在烧,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往外钻。一阵一阵的,没有规律,说来就来。
最严重的那天晚上,他疼得浑身发抖。
止痛药吃了,不管用。加大剂量,还是不管用。护士给他打了一针,他说好一点了,等护士走了,他发现是骗人的。
还是一样疼。
疼到他想叫出来。
但他咬着牙,没叫。
陆母在隔壁,他不想让她听见。
他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把枕头都浸湿了。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发酸,咬得嘴唇都破了,尝到血的味道。
还是疼。
凌晨三点,他终于忍不住了。
“妈。”他叫了一声。
陆母几乎是冲进来的。
“怎么了?怎么了儿子?”
他看着她。
眼眶红着,脸上全是汗,嘴唇上还有血。
“疼。”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妈,我疼。”
陆母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从小到大,他受了多少苦,从来不说疼。摔了不说,撞了不说,手术前那么难受也不说。
现在他说了。
她蹲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
“我去叫医生。”她说,“我去叫。”
---
医生来了。
检查,问情况,摇头。
“神经性疼痛,术后常见。止痛药效果有限,需要时间恢复。”
陆景琛看着他。
“有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想了想。
“可以用杜冷丁。但那个东西,不能多用。”
他点点头。
“用。”
---
杜冷丁推下去的那一刻,他终于不疼了。
不是不疼,是疼的感觉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意识有些飘忽。
他知道这个东西不能多用。
但他管不了了。
只要能不疼,什么都行。
那天晚上,他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三个月来第一个完整的觉。
没有做梦。
---
后来,他开始依赖杜冷丁。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想她。
疼的时候用杜冷丁,不疼的时候也想用。因为用完之后,他会飘忽,会恍惚,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有一次,他用了药之后,看见她站在床边。
穿着那件浅粉色的针织衫,扎着低马尾,笑着看他。
他伸出手。
“晚星。”
她没说话。
他叫她。
她还是没说话。
然后她消失了。
他愣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床边。
眼眶红了。
后来他跟医生说,能不能再加一次。
医生说,不行。
他说,我疼。
医生说,你的疼已经可以控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心里疼。
医生看着他。
他也看着医生。
医生说,那个药治不了心里疼。
他没说话。
---
他开始复建的时候,是术后第二个月。
第一次尝试站起来。
康复师扶着他,他撑着助行器,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撑。
腿不听使唤。
完全不听使唤。
他撑到一半,整个人软下去,摔回轮椅上。
康复师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
那条曾经还能拄着拐杖走路的腿。
现在像两根木头。
他忽然很想她。
想她扶他下台阶的那个雪天。想她给他发笔记时那句“考试加油”。想她毕业散伙饭那天,坐在角落里喝闷酒的样子。
她那时候在喝闷酒。
因为那个人。
陈昊。
那个能跑能跳、能在篮球场上扣篮的人。
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
都这样了,还在想这些。
---
复建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每一次站起来,都是一身汗。每一次摔倒,都是一身伤。他的膝盖磕青过,手肘擦破过,有一次从助行器上摔下来,额头撞在地上,肿了一个大包。
陆母看着,心疼得不行。
“歇几天吧,”她说,“别这么拼命。”
他摇摇头。
“不能歇。”
“为什么?”
他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每歇一天,离她就远一天。
他得回去。
---
那三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腰疼,腿疼,伤口疼。换了姿势还是疼。吃了止痛药还是疼。有时候明明不疼了,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她。
后来他发现,疼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疼的时候,想找人说句话,发现身边没人。
父母在隔壁房间,他不想吵他们。
护工按时来,但他不想麻烦人家。
他就一个人躺着,看着天花板,从天黑看到天亮。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只要他想她,时间就会过得快一点。
想她大学时候的样子,想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她说“你做的都行”的样子。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
后来他养成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想她一遍。
从大学开始,到重逢,到在一起,到那个早晨他站在门口送她。
每一遍都想得很仔细。
想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看他的眼神。
想着想着,就好像她还在身边。
有一次,他想着想着,忽然哭了。
不是伤心,是……想。
想得受不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枕头湿了。
他不管。
就那样躺着,一直躺到天亮。
---
第二年的时候,他开始能自己翻身了。
第三年的时候,他能扶着助行器站起来了。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他点点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恢复得好。
因为有人在等他。
他得回去。
---
身体在慢慢好转,心却在一点点往下沉。
这成了他最无法言说的折磨。
白天复建的时候,他咬着牙练,告诉自己快了,就快能回去了。可一到晚上,那些念头就会涌上来——
她还在等吗?
她还会要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吗?
她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
他不敢想,但又控制不住去想。
他开始害怕夜晚。
害怕一个人待着。
害怕那些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
---
医生开的安眠药,从一开始的一片,变成两片,三片。
不是不管用,是管用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几千下的时候,天边开始发白。
又是一个不眠夜。
他的体重一直在掉。
一米七八的个子,掉到不到一百一十斤。陆母每天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他吃,但吃几口就放下了。
“妈,我吃不下。”
陆母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有一次,他和她在阳台上看月亮。她靠在他肩上,说,以后咱们每年都一起看月亮。
他当时说,好。
现在呢?
他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没有她。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那个药瓶。
安眠药。
他倒了几片出来,放进嘴里,用水送下去。
然后他又倒了几片。
又倒了几片。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药瓶已经空了一半。
他看着手里的药瓶,愣了一下。
是故意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想睡一觉。
睡很久很久的那种。
---
陆母第二天早上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在睡。
已经上午十点了,平时他七点就醒。
她走过去,叫他。
“景琛?景琛?”
他没反应。
她摇了摇他。
他还是没反应。
她慌了。
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的药瓶——空了一半。
她的手开始抖。
“老陆!老陆!”
---
洗胃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的,一直在说话。
护士听不懂中文,但陆母听得懂。
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晚星。
晚星。
晚星。
叫了一夜。
---
他醒过来之后,什么都没说。
陆母也没问。
只是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妈。”
“嗯?”
“对不起。”
陆母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进怀里。
他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
“妈,”他说,“我想她。”
陆母把他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她说,“妈知道。”
---
那之后,他变得沉默了。
复建照常做,饭照常吃,该配合的都配合。但话越来越少,笑越来越少。
陆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去找过心理医生。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需要陪伴,需要他想通。
陆母问,怎么才能让他想通?
医生说,他需要知道自己还有希望。
还有希望。
陆母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
那天晚上,她去陆景琛的房间。
他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景琛。”
他转过头。
陆母在他旁边坐下。
“妈想跟你说件事。”
他看着她。
陆母深吸一口气。
“妈想给晚星打电话。”
他愣住了。
“什么?”
“妈想告诉她,你在哪儿,你怎么样了。”陆母看着他,“她等了你这么久,应该知道。”
他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他低下头。
“万一她……已经有新的人了。”
陆母看着他。
“万一没有呢?”
他没说话。
陆母握住他的手。
“儿子,”她说,“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手术,复建,睡不着,吃不下,都自己扛着。但这件事,你不能一个人扛。”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她有没有新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去问问,你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妈,她会不会……恨我?”
陆母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想不想知道?”
他没说话。
陆母站起来。
“妈去打这个电话。”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不管结果怎么样,妈陪你一起扛。”
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放在胸口,那里心跳得很快。
很快。
很乱。
---
后来的事,他都知道了。
她接了电话。
她说她来找他。
她坐了最早的航班,从西班牙飞到法兰克福。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
满眼的泪。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她走过来,抱住他。
他才相信——
是真的。
她来了。
---
后来她问他,那天晚上,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陆景琛。”
“嗯?”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他点点头。
“好。”
她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不管发生什么,”她在耳边说,“我们一起扛。”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
---
那三年,他给她写过很多信。
没有寄出去。
写在笔记本上,一页一页。
“晚星,今天第一次站起来,虽然只有五秒。我想告诉你。”
“晚星,今天下雨了。想起那个雪天,你扶我下台阶。你手心的温度,我还记得。”
“晚星,今天看到一对情侣在医院的走廊里吵架。我想,我们以后也会吵架吧。吵完你会不会不理我?”
“晚星,今天是我的生日。三十岁了。你呢?二十八了吧。生日快乐。”
“晚星,今天复建的时候摔了一跤。疼。想给你打电话。没打。怕你听见我的声音会哭。”
“晚星,我想你。”
“晚星,我想你。”
“晚星,我想你。”
写满了一本。
后来他又买了一本。
又写满了。
---
那三年,他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不是生病,不是手术,不是那些疼得睡不着的夜晚。
是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送她的时候,没有多抱她一会儿。
是那天早上,她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你做的都行”的时候,没有加一句“我等你回来”。
是那天早上,她踮起脚亲他的时候,没有告诉她——
晚星,我爱你。
---
后来,那本笔记本被他带回了国。
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林晚星有一次打开抽屉,看见了。
她问他是什么。
他没说话。
她翻开第一页。
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他慌了。
“别哭,”他说,“都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陆景琛。”
“嗯?”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他愣了一下。
她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不许再一个人扛。”她说,“不许再偷偷写信不给我看。不许再……让我等那么久。”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好。”他说。
她也哭了。
他也哭了。
那本笔记本,后来被放在了书架上。
和他们所有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些年,很远。
但还好,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
窗外,德国的夜很深。
但屋里,很暖。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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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快完结了,写作小白没什么经验,过程中有一些飘摇,这两天安静下来开始把前面一些段落和细节做了修改,有兴趣的可以重新去看看是不是更合理些,感谢大家一路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