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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恳求   病房里 ...

  •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德国的夜来得比西班牙早一些。林晚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还被陆景琛握着。他的手指瘦得只剩下骨头,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消失。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没松开过。
      他们说了很多话。他说这三年的手术恢复有多漫长,她说这三年上学和实习工作的生活。他说他每天都在想她,她说她每个深夜都在梦见。他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
      但更多的是沉默。
      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安心。就是两个人待着,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天黑了,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笑了笑,没说什么。
      林晚星问陆景琛饿不饿,他摇摇头。问他渴不渴,他也摇摇头。就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陆景琛。”她叫他。
      “嗯?”
      “你该休息了。”
      他摇摇头。
      “我不困。”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是洗不掉的青黑,整个人疲惫得像随时会倒下。
      “你骗谁呢?”她说,“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他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睡着了,醒来她就不在了。
      “我不走。”她说,“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她笑了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感觉到了吗?热的。”她说,“真人。不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好。”
      他闭上眼睛,但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晚星看着他。
      睡着了的样子,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比醒着的时候舒展了一些。嘴巴抿着,嘴唇有点干。她想起下午给他倒的水,他只喝了两口。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一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现在他就躺在这里,近在咫尺。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皮肤有点凉。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
      她拿出手机,给公司领导打电话。
      “王总,我是林晚星。”
      “小林啊,怎么了?”
      “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她说,“可能需要请几天假。”
      “几天?”
      她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三天吧。”她说,“最多三天。”
      “行,你处理好了就行。工作的事先放一放。”
      “谢谢王总。”
      挂了电话,她又给项目经理发消息,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简单交代了一下。
      发完,她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签证只能待三天。这是没办法的事。
      三天……
      够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回去。工作不能丢,生活要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病房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床是空的。
      不对——不是完全空的。
      陆景琛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床沿,一只手死死抓着床边的轮椅,另一只手撑着床垫,整个人悬在那里,摇摇欲坠。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把病号服都浸湿了。
      轮椅被他拽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轮子在地上打着滑,根本没法支撑他的重量。
      他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硬撑着。但那点力量显然不够——他的身体在抖,剧烈地抖,随时都可能摔下来。
      “陆景琛!”
      林晚星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腰。
      他的身体滚烫,全是汗。被她扶住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脱力一样靠进她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疯了?!”她的声音都在抖,“你这样会摔死的!”
      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恐。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惊恐。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却发现浮木可能随时会漂走。
      “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哑得吓人,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我醒来……你不在……”
      林晚星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除了惊恐,还有别的东西。
      是怕。
      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怕。
      “我就是出去打个电话。”她的声音软下来,“跟公司请假。”
      “打电话……”他喃喃地重复,眼神还有点涣散。
      “对。”她扶着他,慢慢地、小心地把他往回挪,“你先躺下,好不好?你这样太危险了。”
      他顺从地让她扶着躺回去,但手还抓着她的手腕,抓得死紧。
      她在他床边坐下。
      他的呼吸还是很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都在抖,不知道是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力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景琛。”她轻声叫他。
      他看着她。
      “我刚才睡着了。”他的声音还在抖,“醒来的时候,你不在。”
      她点点头。
      “我看见床边是空的。我的手边是空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以为……我以为之前都是梦。我以为你根本没来过。”
      林晚星的心揪了一下。
      “我想起来找你。”他继续说,“但是……我动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我叫你的名字。没有人应。我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去抓轮椅。但是坐不起来……怎么都坐不起来……”
      他没说完。
      但林晚星懂了。
      她想象那个画面——他从梦里惊醒,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想去找她,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拼尽全力去够轮椅,却只能悬在床边,随时会摔下去。
      那一刻他是什么心情?
      她不敢想。
      “陆景琛。”她叫他。
      他抬起头。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我没走。”她说,一字一句,“我就是去打个电话。请个假。”
      他看着她。
      “请几天?”
      她愣了一下。
      “三天。”她说,“我签证只能待三天。”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又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
      “晚星。”他叫她。
      “嗯?”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
      哑哑的,低低的,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脆弱。
      “别走。”
      她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他就这样看着她,像看着最后一点光。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里带着恳求。
      林晚星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认识他多久了?
      从大学开始,到现在,快十年了。
      她见过他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拄着拐杖在校园里慢慢走的样子。她见过他自信从容的样子,见过他在公司里指点江山的样子。她见过他温柔的样子,见过他笑着看她说“你做的都行”的样子。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这样……恳求。
      大学的时候,他喜欢她,但什么都不敢说。只敢在毕业散伙饭那天,远远地走过来,说一句“保重”。
      重逢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心翼翼地把她留在身边。他从不说爱她,只用行动证明。
      生病之后,他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消失,一个人扛过手术和复建。他怕拖累她,所以选择离开。
      他从没有求过她什么。
      一句都没有。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她,眼眶红着,声音抖着,对她说——
      别走。
      林晚星的眼眶热了。
      “陆景琛。”她轻声叫他。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从来没求过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从大学到现在。”她继续说,“你喜欢我,不敢说。你追我,小心翼翼。你生病了,一个人扛。你离开,不告诉我。”
      她顿了顿。
      “你从来没对我说过‘别走’。”
      他低下头。
      “可是你现在说了。”她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他没说话。
      “我觉得……”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终于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
      “晚星……”
      “陆景琛。”她打断他,“我不会走的。”
      他看着她。
      “三天之后,我要回去。”她说,“工作在那里,生活在那里。但我不会走的。”
      她握紧他的手。
      “你明白吗?”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明白。”他说。
      她笑了。
      “那就好。”
      他靠在床头,手还握着她的手。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脸色还是差得吓人。
      “刚才那一下,”她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他没说话。
      “你要是摔下来,会摔成什么样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点抖,“本来就……”她没说完。
      他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
      她看着他。
      “我不是怪你。”她说,“我就是……怕。”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
      “我怕你出事。”她说,“我怕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又……”
      她说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会了。”他说。
      她看着他。
      “再也不会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再让你找我了。”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晚星。”
      “嗯?”
      “我刚才睡着的时候,”他顿了顿,“做了个梦。”
      她看着他。
      “梦到我好了。”他说,“能走了。能跑了。能像正常人一样,陪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她没说话。
      “我在梦里很开心。”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涩,“我想,这下我可以去找她了。我可以陪她逛街,陪她旅游,陪她做所有她想做的事。”
      他低下头。
      “然后我醒了。”
      林晚星的心揪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他继续说,“我发现我还是这样。不能走,不能跑。连自己坐到轮椅上都不行。”
      他看着自己的腿。
      “那一刻我在想,”他的声音很轻,“就算我好了,又能怎么样?”
      她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晚星,这三年我想了很多。”他说,“一开始,我想着就这样吧。死了也好,残得更厉害也好。反正她不知道,反正她会有新的生活。”
      她握紧他的手。
      “后来手术成功了。我开始复建。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慢慢能自己翻身了,能靠着坐起来了。”他顿了顿,“我以为我会高兴。但我没有。”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我想你。”他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我想你想得发疯。”
      他的眼眶又红了。
      “复建的时候疼,我叫你的名字。晚上睡不着,我叫你的名字。医生说我有焦虑症,需要吃药,我不想吃。我怕吃了就不做梦了,就不梦见你了。”
      林晚星的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他说。
      她看着他。
      “就算我能跑了,能跳了,能像正常人一样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身边没有你,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捂住了嘴。
      “晚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离开你,又求你回来。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还想要你留下。”
      他深吸一口气。
      “但是……”
      他说不下去了。
      她伸出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
      “傻子。”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你这个傻子。”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着她,像是抱着全世界。
      窗外的夜很深了。
      德国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看着他。
      “陆景琛。”
      “嗯?”
      “三天之后,我真的要回去。”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我会再来的。”她说,“签证办好了就再来。项目结束了就再来。出差路过就再来。”
      她看着他。
      “你听明白了吗?”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明白。”
      她笑了。
      “那现在,”她站起来,把他按回床上,“你给我好好睡觉。明天还要复建呢。”
      他躺下去,手还握着她的手。
      “你……”
      “我在这儿。”她在床边坐下,“不走。”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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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终于完结了,写作过程中有一些剧情走向的摇摆,这两天安静下来把一些段落和细节做了修改,有兴趣的可以重新去看看是不是更合理些,感谢大家一路支持
……(全显)